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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朱门对坐各为政 朱门对坐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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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晨光,透过昨夜未曾阖严的窗棂,漏进殿内。
萧云霜接着从地面缓缓支起身子,不过一夜蜷卧,浑身骨骼便似散了架般。
许是睡得僵硬,有筋络隐隐抽痛,她伸手扶住身旁桌沿,另一只手抬至后颈,轻轻按揉着酸胀的肌肤。
身上那件赤红鹤氅早已被揉得皱皱巴巴,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全然没了往日摄政王的矜贵威仪。
勉强站起身,她微微舒展腰身。
微凉的晨风顺着窗缝灌进来,秋日的清寒。
她下意识拢了拢鹤氅,却还是连打了两个喷嚏,鼻尖微微泛红。
转头望向内殿,婚床上的人仍在安睡。
李长乐一身大红嫁衣未曾褪去,乌黑的发髻散乱开来,柔软的碎发铺散在素色枕间,那顶沉重的凤冠被搁在一旁的梳妆台。
平日里总是紧蹙、满是防备与紧绷的眉峰,此刻全然舒展,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息轻缓绵长,褪去了所有锋芒,难得的温顺。
萧云霜就那样静静立着,唇角不自觉地慢慢弯起。
原来,她不摆公主架子、不带着戾气的时候,竟是这般可爱。
不多时,李长乐慵懒地翻了个身,素白的手从锦被里探出来,下意识摸索着枕边。
空落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随即习惯性地朝帐外轻唤。
她的声音沙哑又软糯:“阿紫,进来伺候本宫梳洗。”
萧云霜这才回过神,收了眼底笑意,转身走到殿门前,轻轻拉开殿门,对着廊下垂立的宫人低声吩咐,让其去传公主的贴身侍女。
不过片刻,阿紫便领着双喜,捧着铜盆、锦帕与妆奁,轻手轻脚鱼贯而入。
李长乐缓缓睁开眼,抬手扶着床沿坐起身。
她清冷的目光淡淡从萧云霜脸上掠过,便径直接过阿紫递来的温热锦帕,敷在脸上,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萧云霜转身走到梳妆台边,抬手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羊脂玉簪。
簪头精心雕着一朵幽兰,花瓣舒展灵动,花蕊纤细剔透。
这是前几日内务府特意呈上来的珍品,她素来不喜这些饰物,便一直搁在书房,昨夜大婚,才特意取来放进了这殿内的妆奁中。
她缓步走到李长乐身后,望着侍女刚梳理整齐的发髻,指尖轻轻捏着玉簪,语气平和温软道:“这支簪子,配公主今日的红衣,正好。”
话音落,她抬手将玉簪缓缓插进发髻,指尖不经意般从她的耳垂边沿轻轻拂过。
李长乐猛地偏过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
不等萧云霜收手,便抬手一把抽出发髻上的玉簪,狠狠摔在地上。
脆响骤然划破殿内宁静,羊脂玉簪瞬间断成几截。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住,阿紫与双喜吓得立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萧云霜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玉,神色未变,眼底那点微光淡了些许。
她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将散落的玉簪碎片捡起,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静静看了数息,才缓缓抬眼看向李长乐。
她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看着毫无戾气,反倒让人心头发沉。
“碎了便碎了,不过一支簪子。”
她语气平淡,抬手将掌心的碎玉递给身旁的阿紫,轻声吩咐。
“用帕子包好收起来吧,改日臣再给长公主寻一支更好的。”
阿紫战战兢兢地接过碎玉,依言包好退到一旁。
李长乐坐在床沿,死死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弯腰捡起满地狼藉,她又从容吩咐侍女收好碎玉。
萧云霜嘴角那抹温和笑意始终未曾消散,心口那根紧绷的弦愈发紧滞,几乎要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恨极了萧云霜。
恨她不择手段毁了自己的清白,硬生生断了自己所有后路,更恨她让自己堂堂长公主,沦为满朝文武、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受尽非议。
李长乐的指尖死死攥紧了嫁衣的袖口,压在恨意之下,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慌乱。
萧云霜方才看她的眼神,那般真挚温柔,全然不似假意,让她根本不敢直视。
李长乐猛地移开目光,低下头,冷声让阿紫替自己整理衣领,再不肯看萧云霜一眼。
萧云霜没再多言,侧头对着廊下吩咐,让冬梅与秋蝉前去花厅备膳,待膳食悉数备好,再来回禀。
吩咐完毕,她转回身,提醒道:“公主,早朝时辰不能误,你我收拾妥当,还得一同进宫。”
李长乐视线定定落在身前铜镜,望着镜中自己素面未施、清冷寡淡的容颜。
阿紫与双喜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阿紫手执骨梳,细细打理她垂落的长发,双喜则俯身于妆奁前,挑选着适配的首饰。
两个小丫头年纪尚轻,难掩心性,一边忙活一边轻声交谈。
阿紫先开了口,眉眼弯弯道:“王府的后花园,可比长乐宫的亭台雅阁精巧有趣多了。”
双喜立刻停下手中动作,凑过来笑着附和,眼底闪着欢喜:“方才冬梅姐姐带我们逛了一圈,那池子里的锦鲤,个头比御花园的还要大上几分!”
说起王府的侍女,两人语气更是轻快,双喜又抿唇笑道:“方才冬梅姐姐还教我梳了个新发髻,秋蝉姐姐也大方,送了我们一人一包桂花糖呢。”
李长乐静静听着,眸光从铜镜里瞥向身后两张满脸兴奋、毫无城府的小脸。
她唇角浅笑了下,尽是看透世事的清冷。
她缓缓将手中攥着的木梳轻搁在妆台,开口:“萧云霜做这些,不过是刻意收买人心的手段,你们切莫动了真心,乱了分寸。”
阿紫与双喜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飞快褪去。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忐忑,连忙敛了神色,恭顺地低下头。
细若蚊蚋地应道:“奴婢谨记公主教诲。”
不远处的殿门口,萧云霜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身形顿了顿,未发一言。
片刻后,她抬步跨出高高的门槛,循着游廊往花厅的方向走去。
玄色靴跟踩在游廊,廊间晨风穿堂而过,拂起她肩头未曾束起的白发。
待那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散在风里。
李长乐才从铜镜前缓缓站起身,抬眼示意阿紫:“备朝服。”
阿紫不敢耽搁,立刻取来早已备好的朝服,李长乐伸手接过,自行换上。
一身官袍衬得她身姿挺拔,胸前绣着威风凛凛的麒麟补子,腰间束着玉带,佩着金鱼袋,款式纹样,竟与萧云霜平日里所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垂眸扫了一眼,整理好衣袍后,便转身径直朝着外面走。
阿紫与双喜连忙跟上,两人皆垂着手,一路安静相随,再不敢多言一句。
李长乐接着领着阿紫、双喜踏入花厅时,萧云霜早已端坐于桌前静候。
抬眼望去,桌上摆着的几样精致小菜,她只一眼便认出,全是自己在长乐宫中日日惯用的膳食。
软糯的桂花糕、清润的莲子羹、酥香的蟹黄酥,就连盛菜的碟子,都是她偏爱的青花纹样,分毫未差。
见她进来,萧云霜当即起身,伸手将身侧的梨花木椅轻轻拉开,动作恭谨,竟如同在金銮殿上面圣奏对一般,分寸感十足,只待她入座。
李长乐眉眼未动,径自落座。
阿紫与双喜垂手立在她身后,冬梅、秋蝉则捧着食具托盘,恭顺地候在桌边,不敢出声。
萧云霜这才在她对面落座,执起桌上银箸,夹起一块棱角方正的桂花糕,轻轻放入李长乐面前的食碟中,语气温和道:“公主尝尝,这是臣特意让府中厨子,入宫向内膳房庖人学来的做法。”
李长乐垂眸看向碟中糕点,糕体切得齐整,桂花蜜淋得均匀妥帖,与宫中内膳房做的别无二致。
心口骤然一紧,昨夜婚房里的种种瞬间涌上心头。
萧云霜坦言派烛龙暗查谢浪底细,被送入大理寺的孟怀远,被自己狠狠摔碎的玉簪,还有她掌心被簪尖划破的那道细微伤口。
她沉默着夹起桂花糕,轻咬一口。
萧云霜这般费尽心思,从膳食口味到起居喜好,无一不打探周全,这般刻意讨好,反倒让她愈发戒备。
她索性别过脸,将剩下的糕点搁在碟沿,随手放下银箸。
“萧云霜,本宫与你约法三章。”
她开口道。
李长乐背脊挺得笔直,肩头端着长公主的矜贵与傲气,抬眼直直看向萧云霜,眸光锐利如刃。
“第一条,人前你我做足夫妻体面,人后即刻分室而居。不许越界,不许逾矩,不得马虎。”
萧云霜端起桌上青瓷茶杯,眸色沉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淡淡应声:“可以。”
“第二条,朝堂之上,你我各谋其政,互不干涉。本宫麾下之人,你动不得。薛婉儿,你不得以任何借口构陷加害。若是你敢动她,本宫便是拼尽一切,也要与你鱼死网破。”
说到此处,李长乐眼底翻涌着怒意。
萧云霜缓缓放下茶杯,她抬眸对上李长乐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眸,沉默须臾道:“臣应下。公主的人,臣不会主动招惹。可若是他们自己不识好歹,撞上门来,臣绝不会手下留情。”
李长乐攥着袖口的手松了又紧,心头戾气翻涌,却还是强压下来,顿了顿。
她声音稍稍放低,却更显决绝:“第三条,这桩婚事,是你主动在御前求娶,与本宫毫无干系。本宫不会为你说一句好话,不会为你周旋半分,更不会替你抵挡任何明枪暗箭。你在朝堂的权谋算计,本宫绝不插手。本宫的私事,你也不许过问半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自此往后,两不相干。”
萧云霜闻言,咬了一下唇。
“好一个两不相干。公主这三条约定,臣全都应下。”
她起身离席,伸手将身后座椅缓缓推回桌下。
萧云霜缓步走到花厅门口,忽然驻足回头,开口:“公主慢用早膳,臣先行去备车,入宫送公主上朝。既说人前做夫妻,臣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让公主失了体面。”
话音落,她抬步跨出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长乐依旧端坐原位,面前碟中的桂花糕静静搁着,再没动过分毫。
她垂眸盯着那块糕点,眉眼冷冽,周身气压低沉。
阿紫与双喜立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冬梅、秋蝉捧着托盘垂手候着,更是不敢上前收拾。
片刻后,李长乐猛地起身,身下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倾,晃了几晃,她却看都不看,转身径直走出花厅。
阿紫与双喜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