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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凤辇惊变恨难平 凤辇惊变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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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
萧云霜立在摄政王府正堂,铜镜澄亮,映出她一身灼目赤红。
这身大婚礼服,是她亲自盯着内务府一针一线缝制而成,以唐制圆领袍为底,外罩一袭鹤氅,大袖广身、交领右衽,形制端庄大气。
领口与袖口皆镶着玄色织锦缘边,通体赤红如焰,衣身以金线绣就五爪云龙纹。
纹样威严灵动,腰间束着雕琢温润的白玉蹀躞带,足下蹬一双乌皮靴,头顶金冠威仪尽显。
一柄龙泉剑悬于腰间,剑鞘缠满喜庆红绸。
冬梅垂着眼,小心翼翼地替她抚平袍角细微的褶皱,秋蝉则站在身侧,将她头顶的金冠正了又正,唯恐失了摄政王的气度。
廊下,萧枫月一身金吾卫银甲,甲胄鲜明,秋日晨光倾洒而下。
她抬手拍了拍腰间佩刀的刀柄,抬眼望向堂内的萧云霜,下颌微扬,催促道:“阿姐,该走了。”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摄政王府,萧家亲兵在前开道,金吾卫分列两侧护持,仪仗连绵数里,赤红幡旗如云般舒展,鼓乐喧天响彻长街。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踮着脚尖,伸长脖颈往队伍里张望,口中不住啧啧称奇,皆是惊叹这场大婚的盛大排场。
队伍行至长乐宫门前,萧云霜翻身下马。
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眉眼沉静,随即大步跨过宫门门槛。
长乐宫内,李长乐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一张妆容浓淡相宜的容颜。
一身大红嫁衣极尽华贵,头上金丝凤冠璀璨夺目,冠沿垂落的晶莹珠串轻轻遮住光洁额头,眉心一点朱砂梅花娇艳夺目,唇间点就的胭脂,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胜雪。
双喜垂手立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替她梳理凤冠上的流苏,阿紫则蹲在地上,细细检查嫁衣裙摆。
她未曾去看镜中的自己,眸光直直落在窗外。
这景致她看了十余年,而今日,竟是她以长乐公主身份,在此处的最后一日。
忽然,窗棂传来极轻的撬动声响,下一秒,一道身影翻身跃入,落地悄无声息。
来人是谢浪,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鹤氅,腰间系碧玉带,墨发以银冠束起,面容清隽如覆霜雪,周身书卷气。
他站在殿中,敛衣朝李长乐缓缓躬身行礼,歉意:“公主,臣冒昧了。”
李长乐闻言霍然起身,头上凤冠缀着的珠串瞬间剧烈晃动。
她眉眼紧蹙,眼底满是惊愕道:“谢学士,你怎么进来的?”
谢浪缓步往前两步,开口道:“臣来带公主离开。”
李长乐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堪堪躲开他朝自己伸来的手,脸色沉了几分。
她厉声呵斥:“谢浪,你疯了!本宫今日大婚,你擅闯长乐宫,是想让本宫治你擅闯宫闱之罪吗?”
谢浪垂回落空的手,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臣从小便仰慕公主。当年公主学书法,臣在旁研墨伺候,您曾说,臣磨的墨不浓不淡,刚刚好。那句话,臣记了整整十余年。”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臣知道,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更不该贸然前来。可公主,您当真要嫁给萧王吗?嫁给一个女子,嫁给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手段凌厉的人?”
李长乐指尖攥得更紧,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冷声道:“谢浪,你立刻离开!本宫念在往日情分,今日不追究你的莽撞,你再不走,本宫便唤侍卫了!”
谢浪却纹丝未动,又往前迈了一步,与她的距离更近,开口:“公主,臣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您。臣与公主青梅竹马,相知相熟,您何必嫁给萧王,何必委屈自己?”
李长乐咬牙,眼底泛起一层薄怒,声音从齿缝间狠狠挤出道:“谢浪!你给本宫闭嘴!本宫的婚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立刻退出长乐宫,否则,本宫即刻让金吾卫将你拖出去,治你死罪!”
恰在此时,远处鼓乐声愈发清晰,由远及近。
萧云霜的迎亲队伍已然到了长乐宫外。
谢浪听着外头喜庆却刺目的声响,指节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张了张嘴,眼底翻涌着不舍与不甘,可对上李长乐那双决绝的目光,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着李长乐深深躬身行大礼,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后窗,纵身一跃。
月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窗外的晨光里,再无踪迹。
不多时,殿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萧云霜大步跨进殿内,赤红鹤氅扫过地面,白玉蹀躞带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腰间龙泉剑红绸流苏轻晃。
她立在殿中央,直直看向梳妆台前的李长乐,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在殿内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李长乐端坐于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铺展在地。
她垂着眼帘,萧云霜缓步朝她走去,乌皮靴踩在金砖地面,一步一步,清晰入耳。
李长乐鼻尖萦绕起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萧云霜在她面前站定,缓缓伸出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浅浅。
“公主,该上花轿了。”
李长乐缓缓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里,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身大红嫁衣,眉心朱砂明艳,珠串垂落,小小的身影映在对方眼底。
她拎起嫁衣裙摆,转身独自往殿门外走去。
萧云霜收回手,缓步跟在她身后。
靴跟踏过宫外青石板,她的影子缓缓覆上李长乐纤细的影子,交叠、又微微分开,就这般一步不离,跟着那道红色身影走出长乐宫。
宫门外,一顶极尽奢华的大红花轿静静停驻,轿身以大红绸缎包裹,金线绣就鸾凤和鸣纹样,轿顶缀着颗颗圆润明珠,喜庆夺目。
李长乐微微弯腰,俯身坐进花轿,轿帘缓缓垂落。
萧云霜翻身上马,抬手勒住缰绳,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花轿轿帘。
她看不见轿内之人,轿中人也望不见马上的她。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朝着身侧的萧枫月微微颔首。
“起轿。”
一声令下,鼓乐瞬间齐鸣,响彻云霄。
大红花轿在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下,缓缓离开长乐宫。
李长乐此刻还没能从谢浪翻窗闯殿的惊乱里平复下来。
花轿缓缓抬离长乐宫,沿着笔直的宫道往午门而去。
轿身微微起伏颠簸,内里珠帘轻轻摇晃,簌簌作响。
她指尖死死抠着袖口,耳畔一遍遍回荡着方才那句执念深重的话语。
“臣从小便仰慕公主。”
她闭上眼,长睫颤了颤,用力想把那道声音从脑海里驱散出去。
眼看就要行至午门,仪仗前队刚刚踏出宫门,身后猛地炸开一阵刺耳的喊杀声。
萧云霜立刻勒住马缰,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宫道两侧树丛里瞬间涌出一群蒙面之人,一身黑衣黑巾,个个手持寒刃,气势汹汹朝着迎亲队伍冲杀过来。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修长,月白鹤氅外罩一袭黑披风,发束银冠,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凝眼眸。
他手中握着一柄细软长剑,窄薄的剑身被晨光一照,冷白刺眼。
李长乐悄悄掀开一点轿帘缝隙,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谢浪。
她心口骤然一缩,硬生生把惊呼咽回喉咙里,攥紧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
萧云霜神色一凛,翻身下马,腰间龙泉剑应声出鞘,寒光凛冽。
她朝萧枫月飞快递去一个眼色,萧枫月心领神会,立刻率领金吾卫上前阻拦,硬生生将一众黑衣人拦在当场。
刀剑交错,火星四溅,金吾卫甲胄明光闪闪,训练有素,很快便稳稳压住了对方的攻势。
趁着厮杀混乱,谢浪身形一掠,直冲花轿而去。
他抬手一剑挑开轿帘,毫不犹豫伸手就要去拉李长乐的手臂。
李长乐慌忙向后躲闪,宽大厚重的嫁衣裙摆却偏偏勾住了轿门雕花,几番挣动都没能扯开。
谢浪眉心一紧,立刻俯身,伸手去解那缠住的裙摆。
就在这一瞬,萧云霜如一道赤色疾风,从斜侧骤然杀至。
龙泉剑一横,稳稳挡在谢浪身前,锋利剑刃距离他脖颈不过短短两寸。
谢浪仓促抬剑格挡,双剑相撞。
他本是文臣底子,力道远不及常年习武征战的萧云霜,瞬间被对方强横的剑势压得步步后退,手中软剑不住震颤,手腕酸麻发胀,几乎快要拿捏不住。
龙泉剑稳稳抵在他颈侧,萧云霜冷眼垂视着他,神情淡漠,眼底寒意彻骨。
一介翰林文臣,在铁血摄政王面前,本就撑不住几个回合。
就在僵持之际,李长乐忽然从花轿中探出身来。
大红嫁衣铺落一地,如烈火铺陈在青石宫道。
她抬手拔下发髻间一支银簪,将尖锐的簪尖狠狠抵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撩开垂落的凤冠珠串。
晨辉落在她脸上,眉心朱砂梅花艳得夺目,唇色嫣红如泣血,一身大红婚衣衬得她像一朵硬生生绽放在刀尖之上的艳花。
她眸光清冷,直直看向萧云霜。
“萧云霜,你若杀他,满朝文武会扒了你的皮。”
萧云霜的剑锋猛地一顿,剑尖停在距离谢浪咽喉一线之隔的地方。
李长乐握着银簪的手指缓缓收紧,簪尖刺破锦绣衣料,一缕细细的殷红顺着布料缓缓渗了出来。
她声音清晰冰冷,接着道。
“你若不杀,本宫便让你永生永世活在地狱。”
谢浪狼狈半跪在地,缓缓抬头看向轿边的女子。
他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唤了一句:“公主……”
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骤然看懂了。
她从来不是在护他。
她是在用自己的性命,硬生生逼着萧云霜放手。
萧云霜凝望着那一点刺目的血色,眸光沉沉,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
她缓缓垂下剑尖,将龙泉剑一寸一寸收回剑鞘。
铁器归鞘的摩擦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始终没有去看谢浪一眼,视线牢牢锁在李长乐心口那支银簪、那一点刺目的殷红。
萧云霜嗓音干涩沙哑道:
“你可以走了。”
谢浪缓缓站起身,深深凝望着轿边的李长乐一眼,眼底藏尽不甘,终是转身转身隐入宫道旁的密林深处。
其余黑衣人也尽数随之退去,纷乱的脚步声很快消散在晨光之中。
金吾卫纷纷收刀归位,宫道重归肃静。
萧云霜独自立在花轿之前,一瞬不瞬地看着轿边的李长乐。
李长乐避开她灼热的视线,缓缓将心口的银簪挪开,重新插回发髻之中。
她抬手放下凤冠珠帘,将整张脸都藏在摇曳的珠串之后,弯腰侧身,默默坐回花轿之内。
萧云霜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对着萧枫月淡淡抬手:“走。”
迎亲队伍再度启程,缓缓走出午门,驶入繁华喧闹的朱雀大街。
喜庆的鼓乐再度奏响,街边百姓欢呼不绝,热闹如初。
萧云霜端坐马上,赤红喜袍衬着一头如雪白发,腰间龙泉剑红绸流苏在风里肆意翻卷。
花轿之内,李长乐紧紧攥着袖口。
那支银簪簪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她低头看着那一点暗红,慢慢将簪子拔下,取出一方丝帕,细细将血迹擦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