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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泪洒侯府叹浮沉 泪洒侯府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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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暖阁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郑婉贞斜倚在铺着素色锦垫的软榻,指尖轻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珠串顺着指腹一颗一颗缓缓滑过。
下方,一个小太监双膝跪地,脊背躬得极低,将长乐宫外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分毫不敢隐瞒地尽数回禀:
永宁侯萧敬腾在宫门前长跪整日,最终被萧王当众斩断一臂,当场血溅青石地砖,人早已被狼狈地拖回了永宁侯府。
话音落下的刹那,郑婉贞捻着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眉峰蹙起:“萧敬腾这般行径,着实丢尽了皇室颜面。萧王行事,也未免太过狠绝。”
小太监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犹豫片刻后还是壮着胆子补了两句。
称刑部彻查萧敬腾谋逆一案时,顺藤摸瓜查出几笔私下军械买卖,账目尽数指向郑家名下商号,甚至还牵扯到了宫中的郑贵妃。
听闻此言,郑婉贞缓缓阖上眼眸,指尖重新拾起佛珠,慢慢捻动。
不过数息,她再度停下动作,骤然睁开眼,眸底覆上一层寒霜,抬手将佛珠重重搁在身旁檀木桌。
“这个侄女,真是糊涂透顶!”
她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愠怒。
“行事如此不缜密,尾巴都收拾不干净!去,即刻把她给哀家唤到慈宁宫来!”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应是,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彼时流华宫内,郑明珠正倚在池塘边的汉白玉栏杆上,纤手捏着一碟鱼食,指尖微松,细碎的鱼食便一点一点落入水中。
池中金红锦鲤嗅到气息,从四面八方争相游来,挤作一团,斑斓的鱼身搅得一池碧水翻涌不休。
她嘴角噙着一抹温婉浅笑,垂眸看着群鱼争食的模样,又拈起一撮鱼食,悠然撒了下去。
“娘娘,太后娘娘遣人来,请您即刻前往慈宁宫。”
贴身小太监垂首立在她身后,腰身弯成谦卑的弧度。
郑明珠撒鱼食的手猛地一顿,掌心剩余的鱼食顺着指缝簌簌漏下,落入水面,瞬间便被争抢的锦鲤吞吃一空。
她缓缓将手中空了的鱼食碟递给身旁的宫女红豆,淡声吩咐道:“收起来吧。”
说罢,她缓缓直起身,伸出素手轻轻理了理身上繁复的宫装裙摆,方才迈步跟着小太监往慈宁宫走去。
一路上她始终缄默不语,步子不急不缓,从容淡定,嘴角那抹温婉的笑意也未曾散去,唯有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下去。
她心中已然了然:姑母这般急切传召,定然是出了天大的祸事。
郑明珠刚一跨进慈宁宫正殿,便撞进郑婉贞铁青的视线里。
殿内檀香萦绕,却压不住扑面而来的沉郁戾气。
她不敢有怠慢,立刻屈膝俯身,规规矩矩行下宫礼,声音柔婉软糯道:“臣女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可往日里总会淡淡应声的姑母,此刻却半点没有叫她平身的意思。
郑明珠垂着眼睫,身形僵在原地,就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大气也不敢出。
“明珠,你实在糊涂!”
郑婉贞端坐在软榻,指尖死死扣着佛珠。
“萧敬腾那点烂尾之事,你竟都没收拾妥当,白白让萧王抓了把柄,牵累整个郑家!”
听着姑母的斥责,郑明珠眼眶瞬间泛红,泪珠说来便来,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垂着头,抬手拭泪的动作都不敢有,只任由滚烫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
她声音哽咽,愈发软糯怯懦,开口道:“姑母息怒,是明珠大意疏忽,是明珠无能。萧敬腾本就是个心腹大患,留着终究是祸,臣女早该除了他的。”
郑婉贞看着眼前哭成泪人、满面惶恐的侄女,紧绷的脸色终究缓了几分,眼底的厉色散去些许,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郑明珠这才敢缓缓起身,敛衽上前几步,走到榻边。
郑婉贞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沉肃:“莫要让哀家失望,这件事,你自己妥善处理干净。”
郑明珠连忙抬手,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痕,垂耳听着姑母后续的吩咐。
郑婉贞眸光微冷,开口:“萧敬腾已然被判流放,此番路途遥远,山高水险,人心叵测,路上若是出点什么意外,也是寻常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郑明珠。
“此人绝不能留活口,若是他活着回京,咱们郑家在朝堂之上,再无立足之地!”
话音落下,郑明珠湿漉漉的睫毛猛地一颤,眼底骤然闪过一道亮光。
她躬身再次行礼,声音已然褪去哭腔,恭敬道:“姑母尽管放心,明珠心知肚明,知道该如何处置。”
行完礼后,她躬身退至殿门处,方才转身轻步退出了慈宁宫。
殿内重归寂静,郑婉贞重新捻起指间的佛珠,缓缓阖上眼眸,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念起经文。
流放的旨意传进永宁侯府的那一刻,侯府上下瞬间笼上一层死寂的阴霾。
谢婉君端坐在花厅里,指尖捏着银针,细细绣着一方素绢帕子。
门外忽然传来丫鬟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那丫鬟慌得连门槛都险些绊倒,冲进来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断断续续地哭喊:“夫人……不好了……少爷他……已经彻底判了流放之刑……”
话音未落,谢婉君指尖一颤,手中银针狠狠扎进指腹,一颗圆润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缓缓滴落在绢帕。
那碧绿的草叶染了腥红,刺眼得很。
她浑身一僵,失手将绣帕丢在桌案,起身便要往外冲,脚步虚浮踉跄,险些栽倒,只得慌忙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身形。
萧清羽听闻府中动静,匆匆从自己的院落赶过来,刚跨进花厅院门,便看见母亲谢婉君扶着廊柱。
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直不起腰,肩头不住地抽搐,满心的绝望尽数化作泪水滑落。
萧清羽今年十九岁,容貌生得极像年轻时的谢婉君。
鹅蛋脸温润柔和,柳叶眉弯弯,一双杏眼不大却眼波含情,平日里看人总是温婉笑意,是世家闺秀模样。
她素来温顺,恪守在家从父的礼教,此刻身着一件淡青色绫罗褙子,内搭月白色中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兰簪,周身装扮清雅素淡。
见母亲这般模样,萧清羽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谢婉君的臂膀,牢牢撑住了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子。
“娘,大哥触犯律法,犯下大罪,我们身为女眷,终究是无能为力。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莫要哭坏了自己。”
谢婉君死死攥着萧清羽的手,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女儿手背的皮肉里,却丝毫不肯放松。
她泣不成声,拉着萧清羽便往萧绝的书房跌撞而去,一路走一路失声痛哭,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滑落,将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书房里并无萧绝的身影,二人转而寻到花厅,只见萧绝正端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着萧敬腾一案的卷宗。
他眉头紧锁,草草翻了几页便神色凝重地合上,随手搁在桌边,面色沉郁得如同乌云蔽日。
谢婉君一见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上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面。
她伸手死死拉住萧绝的衣袍下摆,哭声凄厉:“老爷,敬腾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求您救救他,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流放受苦啊……”
萧绝垂眸,看着妻子哭肿的双眼,看着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面哀戚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痛楚,却还是狠下心,猛地将袍角从她手中抽离。
他语气冰冷道:“那逆子犯下谋逆重罪,牵扯甚广,就算是我,也无力回天,救不了他。”
说罢,他决然站起身,大步朝着花厅门外走去。
“善恶终有报,这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怨不得旁人。”
谢婉君望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声:“老爷!”
她的身子瞬间失去力气,猛地往后一仰,竟是直接晕死过去。
萧清羽慌忙屈膝跪地,稳稳扶住母亲,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头,轻声唤道:“娘。”
见母亲毫无回应,便不再出声。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花厅外。
丫鬟们见状,连忙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晕过去的谢婉君搀扶起来,往正院送去。
萧清羽缓缓站起身,默默退到一旁,静静看着母亲被众人搀着离去的身影。
她低下头,垂眸看着自己手背,被母亲指甲掐出的几道清晰泛红的掐痕,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按了按伤口,随即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