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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亭中独画长公主 亭中独画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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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烛龙早已形成缜密的架构:
核心层是死士暗卫,以地支为序,代号子、丑、寅、卯……
皆是她亲自挑选、悉心培养的心腹,忠心不二。
第二层为渗透网络,约莫二百人,散落于宫廷、朝堂、地方市井、商铺各行。
宫廷之中有她安插的宫女、宦官、御厨、太医,朝堂各衙门藏着书吏、门房、马夫,地方各州府的驿丞、酒楼掌柜、妓院老鸨,乃至盐商、绸缎商、钱庄伙计,皆有烛龙的人。
还有一层则是数百名外围眼线,约莫五百之众,皆是街头乞丐、货郎、戏子、漕工这类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可偏偏是这些人,能穿梭于各个角落,替她传递隐秘、要紧的消息。
她虽身居王府,不入深宫,可宫中的一举一动,却从来没有一件能瞒过她的眼睛。
萧枫月便是替她联络宫中尚宫局暗线的人,金吾卫执戟郎的身份,不过是遮掩身份的明面差事,替烛龙传递宫中情报,才是她的正职。
萧枫月每隔几日,便会通过宫中占星台的烛火暗号,与尚宫局的暗线交换消息,而尚宫局,正是容嬷嬷执掌管辖之地。
萧枫月匆匆赶来摄政王府,萧云霜正独坐于府中曲水流觞的石亭内。
亭外溪水引自府外活水,绕石穿桥,淙淙流水声清越悦耳。
她微微歪倚在石栏,一手捏着一支细毫狼毫笔,面前石桌上铺着一幅画像。
笔触细腻,却迟迟未曾收尾。
画中人倚在朱红宫柱旁,珠冠歪斜在发间,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脚边,一只手紧紧攥着袖角,小脸满是惊惶无措,眉眼间藏着怯意。
正是那日在宫廊,她伸手攥住李长乐手腕的那一幕。
她刻意没画之后的争执,没画那记清脆的巴掌,没画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只定格了这一瞬,小心翼翼藏起满心复杂的情绪。
石桌旁摆着两只白瓷酒壶,一只早已空空如也,另一只也浅了大半,酒气淡淡萦绕在亭间。
萧枫月快步踏入石亭,顿了片刻。
一头如雪白发绾入玉冠,衬得她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瞳愈发深邃,也衬得本就清瘦的脸颊,又消瘦了一圈。
萧枫月在她对面默默落座,敛去眼底心绪,沉声开口:“阿姐,容嬷嬷那边又有动作了。郑明珠下了令,让她狠狠加码,死死盯着孟语琴。尚宫局的暗线传话出来,容嬷嬷这几日日日往锦荣殿去,变着法儿鸡蛋里挑骨头,存心要为难她。”
萧云霜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细笔,从容端起酒杯,薄唇轻抿了一口烈酒。
烛龙的线报本就迅捷,与长乐宫传来的消息相比,不过慢了分毫。
从郑明珠踏出流华宫,前往尚宫局调遣人手,其中都有烛龙的人暗中紧盯,每一句交谈都被一字不差地记下。
自打郑明珠离开流华宫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便被层层传递,尽数送到了萧枫月手中。
萧枫月一拿到消息,便马不停蹄从宫中赶回王府,将所有线报禀明。
“容嬷嬷在尚宫局熬了几十年,心狠手辣,整治过的不听话的嫔妃,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萧云霜轻轻放下酒杯,指尖再次覆上杯沿,转动着。
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她眼底掠过一丝讽意。
“可她这回,偏偏遇上了孟语琴,怕是要栽一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萧枫月闻言,眉头紧紧蹙起,不自觉地凑近几分道:“阿姐,孟语琴真的能应付得了容嬷嬷?那老嬷嬷的阴狠手段,可不是单单学好宫规就能扛过去的。长公主虽说为她指了明路,可终究不能亲自上场替她挡下刁难。”
萧云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容嬷嬷一心想挑她的错处,孟语琴便半点错处也不留给她。容嬷嬷一心想立威施压,孟语琴便偏偏不给她立威的机会。”
她话语中字字清晰,眼底藏着通透的思量。
“孟语琴背后站着长公主,而长公主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朝堂势力。容嬷嬷再厉害,终究也只是尚宫局一个听人差遣的老嬷嬷,翻不起多大的浪。”
萧枫月沉默静静看着眼前的阿姐。
心里清楚,这番话看似是在说孟语琴,实则藏着更深的盘算。
萧云霜抬手端起酒杯,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杯,随即重新拿起细毫笔,低头对着画像细细描摹。
画中李长乐攥着衣袖的手指,那一道褶皱她反复画了数遍,始终觉得不够传神。
这一次轻轻勾去一条线,又添上一笔淡墨,看着方才顺眼了几分,笔下动作温柔得近乎执拗。
萧枫月默默站起身,缓步走到石亭门口,脚步顿住,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开口:“阿姐,那幅画像……”
萧云霜头也未抬,指尖握着笔,动作轻柔,淡淡开口:“画留着,等日后诸事了结,我要亲手送给她。”
萧枫月张了张嘴,满心疑问想问她后续打算、想做何安排,可看着她的侧脸,那副不容打扰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她轻叹一声,转身离开了石亭,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消散在风中。
萧云霜静静望着萧枫月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曲折游廊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垂眸落向石桌上那幅画像。
画中人斜倚朱漆宫柱,珠冠歪斜垂落,裙摆凌乱堆在脚边,一只玉手紧紧攥着袖角,眉眼间惊惶情态栩栩如生。
她缓缓将画卷起,转身递到身侧阿紫手中,语声淡淡道:“送去书房好生装裱收好。”
阿紫躬身接过画轴,敛衽退下,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廊间一路远去,亭中重归寂静。
萧云霜慵懒歪倚在石栏上,眸光放空,怔怔望着亭外丛生的菖蒲。
活水自入水口潺潺淌来,绕石穿桥。
她心底暗自思忖,自己在李长乐心中,究竟算什么。
分明那人心底,从头到尾都在对她欲擒故纵。
恍惚间又忆起那日宫廊之下,她伸手攥住李长乐手腕的刹那,对方瞬间睁圆杏眼,用力狠狠甩开她的手,力道决绝。
那脸上的慌乱是真的,本能的抗拒是真的,心底的愠怒亦是真切无疑。
可偏偏画舫那一夜,主动递过酒杯的是李长乐,悄然握住她掌心的是李长乐,轻言那句若不是君臣的,还是李长乐。
萧云霜抬手拿起一旁酒壶,缓缓倾酒入杯,端起便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灼热自舌尖一路直坠腹间,烧得人五脏六腑都泛起暖意。
她随手搁下酒杯,又自顾自满上一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倒是有趣。
她的长乐公主,偏要同她倔强反抗,同她演这场欲拒还迎的戏码。
她从不怕她刻意躲避,更不惧她故作疏离。
对方越是躲闪退让,她便越想步步靠近;对方越是刻意抗拒,她便越想将人牢牢拥入怀中,妥帖圈住。
这一生,她想要的,从来没有放手的道理。
从前争兵权、踞朝堂、坐稳摄政王尊位,从无失手。
如今想要的不过一个李长乐,她萧云霜执意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她又浅酌一口杯中烈酒,将酒杯轻置石栏,缓缓直起身形。
抬手褪下外衫,随意搭在石栏之上,抬脚踢落足下锦靴,赤着玉足踏过被日光晒得温热的青石阶,缓步朝亭旁天然汤池走去。
汤池之水引地下温脉,四季恒温暖意融融。
池底青石铺就,袅袅水汽氤氲升腾,朦胧了池边菖蒲与假山的轮廓。
她顺着石阶缓步走入水中,温热池水漫过腰肢,浸过胸口,渐渐淹至肩头。
一头如雪白发散落在水面,缕缕银丝随水波轻轻浮荡摇曳。
她慵懒靠在池壁,微微仰头望向天际一抹落日余辉,氤氲水汽蒸得面颊泛起淡淡绯色。
玉手轻抬,从水面撩起一捧温水,缓缓浇落肩头,水流顺着锁骨曲线缓缓蜿蜒而下。
那双天生的蓝瞳,在朦胧水汽里显得愈发深邃明亮,藏着说不清的执念。
她缓缓闭上双眼,身子轻轻往下一沉,整个人没入温水之中。
满头白发在水下悠然飘散,宛如一缕铺洒在碧波间的月色清光。
屏息静立片刻,才缓缓浮出水面,晶莹水珠顺着下颌脸颊不断滚落,湿透的银丝贴服在鬓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