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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墨画梅影寄心痴 墨画梅影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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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缓步从火光深处走出,立在石阶之上,垂眸看向面色煞白的汪伟与周恒茂,神色淡漠。
他字字清晰,威严凛然:
“转运司副使周恒茂,掌印宦官汪伟,深夜私启库门锁钥,意图销毁罪证物证。来人,拿下!”
二人早已心神俱裂,全无了挣扎辩驳的力气。
汪伟手一松,铜钥匙脱手坠地。
钥匙滚落在地,恰好停在陆沉舟脚边。
周恒茂双腿一软,径直瘫坐于地,双手撑在身后青砖上,嘴唇微微翕动,似想辩解,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兵士应声上前,上前将二人死死按在地上,反剪双臂,粗麻绳层层缠绕勒紧,直勒得二人手腕泛出青白之色。
就在此时,萧云霜自暗处缓步走出。
她一袭玄色圆领锦袍,腰间束着革带,身侧悬挂龙泉长剑。
她行至二人身前站定,垂眸俯视。
那双清冽蓝瞳在熊熊火光映照下色泽稍浅。
“搜。”
她语气淡淡道。
兵士立刻上前搜查,从汪伟袖中搜出一串库房备用钥匙,又自他腰间解下一只绣纹锦囊,囊中盛着几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圆润莹泽,绝非一名小小宦官所能拥有。
从周恒茂身上搜出的物件更多。
一本隐秘私账、几封往来密信,还有一纸田产地契,落款正是郑明珠陪嫁庄子的管事之名。
萧云霜随手拿起那本私账,借着烛火一页页翻看。
翻阅完毕,她轻轻合上账簿,递予身旁亲兵,神色冷峻道:
“妥善收好,此乃明日早朝呈递圣上的铁证。”
深宫之内,李长乐被阿紫轻轻从睡梦中唤醒。
她睡意未消,匆忙披上一件素色锦缎斗篷,不及梳妆,乌黑长发随意散垂肩头,便被阿紫小心翼翼扶上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行过寂静的朱雀大街,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色。
她微微掀开车帘朝外望去,沿街店铺早已闭门歇业,唯有沿路宫灯次第亮着。
片刻后她放下车帘,轻靠车壁,闭目凝神。
马车最终停在转运司仓库门前,阿紫连忙上前掀帘扶她下车。
微凉夜风迎面袭来,吹得她肩头长发肆意翻飞,她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乱发,抬步穿过兵士把守的大门,缓步走入院中。
萧云霜立于仓库前空地中央,漫天火光映在她轮廓分明的面容,神情沉敛肃穆。
见李长乐走近,她立刻上前两步,抱拳躬身行礼。
李长乐自她身侧静静走过目光径直落向被绳索捆绑、跪伏在地的汪伟与周恒茂,驻足垂眸静静打量片刻。
二人跪在地上,头颅死死垂着,根本不敢抬头仰视。
汪伟浑身瑟瑟发抖,如同筛糠一般。
周恒茂稍显镇定,却也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白,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竟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岁。
“倒是郑明珠养的两条忠心好狗。”
李长乐语声清淡道。
她缓缓转过身,眸光落向萧云霜。
夜风拂动肩头长发,几缕发丝轻贴脸颊,她却浑然不在意,就这般静静望着萧云霜。
“萧王,将此二人罪证悉数整理收拢,你与陆沉舟一同备妥卷宗,明日早朝,面禀圣上。”
萧云霜腰身微弯,抱拳行礼:“臣遵长公主吩咐。”
李长乐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马车方向走去。
阿紫快步跟上,抢先一步替她掀开车帘。
行至车前,她脚步忽然微微一顿,始终没有回头,清浅语声顺着夜风轻轻飘来,清晰落进萧云霜耳中:
“萧王,此事办得极好。本宫很是欣赏你。”
不等萧云霜应声作答,她便微微俯身,径直踏入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马车调转马头,轱辘声渐远,缓缓驶出巷口,消融在浓重夜色里。
萧云霜伫立原地,静静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夜风灌入袍袖,沁着凉意,可她心底却似有一团烈火悄然翻涌,烧得喉咙发紧。
她就这般静静伫立凝望,久久未动。
身旁亲兵见她失神良久,轻咳一声低声提醒:“萧王,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萧云霜闻言才缓缓收回目光,神色瞬间恢复往日的沉静从容,方才片刻的失神早已消失无踪。
“打入刑部大牢,严加看守,不准任何人私自探视、私下传话。”
言罢,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亲兵上前将汪伟、周恒茂架起押入囚车,粗重铁链锁死车门,囚车缓缓驶离巷陌,朝着刑部大牢而去。
萧云霜立在马车旁,目送囚车身影消失在巷口阴影深处,才弯腰登车。
车帘落下,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稳稳朝着摄政王府缓缓行去。
马车缓缓停在摄政王府朱漆大门前,车帘微挑,萧云霜俯身弯腰走下马车。
料峭夜风迎面席卷而来,卷动她周身玄色衣袍,广袖翻飞,猎猎作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冷峭。
门口值守的亲兵齐齐抱拳躬身行礼,声如洪钟。
她淡淡抬眼,下颌轻点示意,旋即迈开大步,径直穿过宽阔前院,绕过雕龙影壁,沿着蜿蜒的抄手游廊往书房方向行去。
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融的橘红色光晕层层晕开,温柔笼住她周身。
今夜,她特意屏退了冬梅、秋蝉,未曾让任何人随侍身侧。
指尖轻推书房木门,她迈步而入,绕过堂中那架雕工繁复的紫檀木山水屏风,在素净的书案前静静站定。
长公主那句饱含认可的欣赏,自她离宫起,便始终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做得好,本宫很欣赏你。”
她这一生,从不是没听过赞誉之词。
朝堂上文武百官曲意逢迎的客套,军中将帅发自心底的敬服。
就连生母望着她时,眼底藏不住的欣慰与赞许,那些话语落入耳中,渗不进她封闭的心间。
可唯独长公主这句话,截然不同。
它像一颗自万丈高空坠落的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她心底沉寂多年的深潭……
萧云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头翻涌着又酸又涩的情绪。
她沉默片刻,缓缓转身,朝着靠墙的书架走去。
这架书架亦是紫檀木所制,共分五层。
最上方两层整齐码放着经史子集,书脊朝外,标签书写工整娟秀,这些典籍她平日里极少翻阅。
中间两层叠放着朝中六部公文汇编,皆按年月日顺序整理,每半年精心装订成册,书脊上的标注字迹,皆是她亲手所书,笔锋凌厉刚劲。
最下层则是她耗费多年心血,从各地搜集而来的方志与舆图,有大梁当朝的,亦有前朝遗留的。
她缓缓蹲下身,修长指尖探入书架底层最深处,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木纹,指腹稍一用力按下去。
只听“咔哒”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书架底层的一块木板悄然弹开。
挡板后藏着一个不足一尺见方的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只形制细长的紫檀木匣。
萧云霜小心翼翼将木匣取出,双手轻轻捧着,缓步走回书案前坐下。
木匣未曾上锁,只以一根墨绿色素绸系着,打了个精巧规整的蝴蝶结。
她垂眸,指尖轻柔地解开绸带,缓缓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柔软素白绫缎,绫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幅卷轴。
她轻轻拿起卷轴,缓缓解开束带,将画卷徐徐展开。
画纸是上等宣纸,三尺长、一尺宽。
两年前她特意寻了由头,从内务府讨来的好纸,彼时只谎称要画一幅山水寄情。
画上绘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蜿蜒向上,枝头缀着疏疏落落的寒梅。
梅树下立着一道女子身影,身着月白色斗篷,肩头沾着几片零落的梅花瓣,乌黑长发未曾绾起,尽数散落在肩后,垂落至腰际。
那人微微侧着头,眸光悠远,似在望着远方景致,又似心无旁骛,眼底空明澄澈。
她眉目如画,清丽绝伦,如清冷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之上,干净又温柔。
是李长乐。
萧云霜的眸光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轻抚过画像上的容颜,从细腻眉心,到挺直鼻梁,再到圆润下颌。
这幅画,是她去年冬日所作。
那日她进宫商议朝政,从紫宸殿退下后,途经御花园清音阁,远远便瞧见李长乐独自一人立在梅树之下。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斗篷,肩头落着梅花,正低头系着斗篷系带。
寒风凛冽,吹得斗篷衣袂翻飞,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将系带系好,最后索性放弃,任由斗篷敞开,转身便要离去。
可刚走几步,却忽然顿住脚步,微微回眸,朝着她藏身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过短暂,可萧云霜却将这一幕,牢牢刻在了心底。
回府之后,她立刻铺开宣纸,细细研墨,提笔蘸墨,凭着脑海里的记忆,一笔一画勾勒心中身影。
画了毁,毁了再画,整整耗费十日时光,废掉的宣纸堆满了整只纸篓,才终于画出这幅,勉强能入她眼的画作。
她满意画中的梅树,苍劲虬曲,风骨尽显,是她此生画过最好的一株寒梅。
可她始终不满意画中人,总觉得无论如何描摹,都差了几分神韵。
她画不出李长乐笑时眉眼弯弯的温柔,抬手拢发时指尖的轻盈弧度,立在梅树下,寒风卷动斗篷,那份从容淡然。
那人眉眼风华太过惊艳,惊艳到世间纸笔,都难以勾勒其万一,无论她怎么费心雕琢,都始终差了那么一点心意。
“今天,你对我笑了。”
萧云霜垂着眼,眼睫轻颤如蝶翼。
话音刚落,书案上的烛火忽然轻轻跳了一下,暖黄光影晃动,映得画像上李长乐的眉眼也随之微微恍惚。
她将画卷轻轻平放在桌案上,抬手从笔筒中取出一支细毫狼圭,又拿起砚台旁那锭上好徽墨,缓缓研磨片刻,待墨色浓润,笔尖蘸满浓墨,便俯身伏在案上,对着画像,在画中人唇角旁,添了一笔。
落笔收笔,她将毛笔轻轻搁在笔舔上,缓缓后退半步,垂眸端详着画中人,目光缱绻,久久未曾挪开。
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将那双澄澈的蓝色瞳孔映得光影交错。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再次将画卷小心卷起,用丝带仔细束好,放回紫檀木匣中,合上匣盖,重新系好墨绿色绸带。
而后双手捧着木匣,走回书架前,蹲下身将木匣放回暗格,轻轻扣好挡板,站起身后退一步,望着眼前整齐如初的书架,神色平静。
从外看去,这架书架与寻常并无二致,没有破绽。
无人知晓,这厚重木板之下,藏着一幅倾心画作,藏着她一颗不该萌生、只能深埋心底的情意。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身子缓缓靠在椅背里,闭眸轻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