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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朱门携证赴宫闱 朱门携证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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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府兵在书房门外轻轻叩了几下。
“王爷,陆大人来了。”
府兵在门外道。
萧云霜正慵懒地靠在铺着软缎的椅背,指尖还捏着块清甜的绿豆凉糕,牙箸随意搁在白瓷碟沿。
盘中碎冰早已融了大半,冰水浸润着凉糕。
她似是刚从一场沉酣的浅梦中被骤然拉回,长睫轻颤,眼底漫着未散的涣散,不过一瞬,便迅速敛去,眸光重归清冷清明。
她慢条斯理地将手中凉糕放回碟中,拿起一旁素色锦帕,轻轻拭去指尖的糕屑,动作舒缓。
“让陆大人进来。”
她开口,声音清浅。
门被缓缓推开,陆沉舟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今日他并未身着规整朝服,只穿了一件靛蓝色圆领袍,袖口挽起两折。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带下坠着一只荷包。
他赶路来得急切,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粗蓝布包裹的包袱,系带被他扎得紧实。
进门后,他当即朝着萧云霜躬身行礼,脊背挺直。
萧云霜抬了抬素手,指尖轻抬,往对面的梨花木椅上一指,眉眼淡淡,示意他落座。
陆沉舟也不做多余推辞,稳步上前坐定,随手将布包袱轻放在桌案,端坐静待。
萧云霜侧首朝着门外轻唤一声:“秋蝉,泡壶雨前龙井来。”
门外立刻传来秋蝉清脆的应声,紧接着,一阵轻捷如风的脚步声,便朝着茶房的方向匆匆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待脚步声远去,陆沉舟才缓缓解开布包袱的系带,将粗蓝布轻轻摊开,一叠厚厚的卷宗赫然映入眼帘。
这些卷宗皆用上等宣纸制成,每份卷宗都用细麻绳整齐捆扎,麻绳接头处压着火漆印。
他从中小心抽出一份,双手捧着,恭敬递到萧云霜面前。
萧云霜伸手接过,指尖轻翻卷宗。
她垂眸,目光一行行掠过卷上蝇头小楷,看着看着,修长的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这是转运司的出入库记录。”
陆沉舟垂着眼,声音低沉。
“臣昨夜反复核对再三,发现其中五日的记录被人刻意抽换过。原本的竹纸档册被人取走,取而代之的,是用澄心堂纸重新誊抄的伪档。竹纸质地疏松易吸水,存放日久便会泛黄发脆,可澄心堂纸质地细密不吸水,即便存放数年,依旧洁白如新雪。张崇远昨日在朝上呈上的所谓证据,用的恰恰是澄心堂纸,可转运司历年存档的旧档,向来用的都是普通竹纸。”
萧云霜按在纸面上的手指骤然一顿,缓缓抬眸。
陆沉舟全然无惧,迎上她的目光,继续沉声说道:“至于那五名值班士卒的联名证词,臣已逐一私下查访过五人。其中三人明确说,当夜始终在值班房内,未曾踏出半步。一人称,自己当夜腹泻不止,频繁往返茅厕,根本无暇留意周遭动静。最后一人则坦言,确实见过薛婉儿从库房走出,但她手里提着的是一篮换洗的衣物,绝非什么可疑包袱。更何况,那五份证词看似分人书写,实则同在一张纸上,五人的画押挤挨在一起,墨迹浓淡、笔锋走势,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萧云霜缓缓合上卷宗,轻轻搁在桌案。
“转运司仓库的保管员刘大。”
陆沉舟没有停顿,又抽出一份卷宗,并未递出,只是自行翻开,垂眸看着卷中文字,语气冷静。
“他证词中称,亲眼见到薛婉儿袖口沾有金丝碎屑。臣深入查过他的底细,得知他有一子在赌场欠下巨额赌债,债主正是郑贵妃陪嫁庄子上的管事。欠条与后续的还款记录,臣都已找到,一笔一笔,记录得清清楚楚。他甘愿为郑明珠作假证,并非无迹可寻。”
萧云霜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沉舟身上。
“你这几个时辰,倒是马不停蹄,做了不少事。”
她缓缓开口。
陆沉舟闻言,默默合上手中卷宗,重新拿起细麻绳,将卷宗捆扎整齐,放回布包袱中。
“臣在刑部任职多年,查案辨伪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抬眸,看向萧云霜。
“这些疑点,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推翻张崇远与赵伯雍在朝上的不实说辞。但断案仅凭疑点远远不够,臣需要实打实的证据,还需亲自前往转运司仓库现场,勘查取证。”
萧云霜微微颔首,重新靠回椅背。
此时,门外传来轻稳的脚步声,是秋蝉端着茶盘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将茶盘稳稳放在桌案中央,提起紫砂壶,往两只青花瓷茶杯中注入茶汤。
茶汤清亮浅绿,袅袅白汽升腾而起,在两人之间晕开一层薄薄的水雾,朦胧了几分屋内的氛围。
秋蝉斟好茶,躬身轻退。
萧云霜端起茶杯。
“转运司仓库现场,早已被长公主下令封锁。”
陆沉舟也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汤浮沫,浅抿一口后放下。
“自案发当日,仓库便彻底封存,钥匙一直由长公主亲自保管。臣若要前往勘查,必须得长公主点头应允。臣斗胆,想请萧王出面,与长公主知会一声,只需您一句话,臣便能顺利前往现场。”
萧云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瞬。
她垂眸,看着杯中片片舒展的龙井芽叶,芽叶在清亮的茶汤中沉沉浮浮。
她将茶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微苦的茶汤在舌尖化开,而后泛起淡淡回甘。
“好办。”
她放下茶杯,点头道。
“你随我一同进宫便是。”
陆沉舟闻言,郑重地点头应下。
他迅速将布包袱重新系紧,挪到桌角放好,随即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他立刻起身,朝着萧云霜拱手行礼,而后静立在一旁,垂手等候她动身。
萧云霜坐在太师椅中,静静发呆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站起身。
她抬手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将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轻轻转了一圈,稳稳扣紧,而后转身绕过屏风,迈步跨过书房门槛,走入廊下一片暖煦的阳光之中。
陆沉舟紧随其后,始终与她保持着一臂的恭敬距离。
萧云霜领着陆沉舟踏入皇城,沿着宽阔的宫道,一路往长乐宫的方向缓步而行。
午后日头正盛,毒辣的日光将宫墙上晒得发烫,明晃晃的金光从屋顶倾泻而下。
道旁古槐枝叶繁茂,知了藏在浓荫里不知疲倦地嘶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中透着焦灼。
陆沉舟紧紧跟在萧云霜身后,手里提着那只装着卷宗的粗蓝布包袱,烈日下行路不过片刻,额角便又渗出细密汗珠。
他抬手用衣袖快速拭去,脚下步伐始终稳而不乱,与萧云霜始终保持着恭敬距离,分毫不敢逾越。
长乐宫坐落于皇城东侧,毗邻御花园,是一座院落,规制不算宏大,却处处透着精巧雅致。
朱红色的宫门庄重古朴,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匾额,长乐宫。
这乃是先帝御笔亲题。
门外立着两名青衣小太监,身姿端正,垂手屏息侍立,目不斜视,瞧见萧云霜一行人走近,立刻齐齐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云霜在宫门外缓缓站定,她抬眸望向门楣上的匾额。
她静静凝望了两秒,便收回目光,抬眼朝门内望去。
影壁后方隐约探出几竿青翠翠竹,风拂过,竹叶轻轻摇曳。
门廊下,一名身着青绿色比甲的侍女正坐在小杌子上绣花,手中绣绷绷着一方素白绢布,银亮针尖在绢布上飞快起落,翩跹如蜻蜓点水。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侍女骤然抬首,正是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阿紫。
阿紫当即放下手中绣绷,从容起身,敛衽朝着萧云霜盈盈行礼。
她声音清和道:“萧王,公主此刻正在佛堂诵经祈福,奴婢这就前去通传,劳您在此稍候片刻。”
萧云霜微微颔首,眉眼平和:“有劳阿紫姑娘。”
阿紫再次屈膝行礼,旋即转身跨过宫门门槛,身影很快隐没在影壁之后。
长乐宫的佛堂设在内殿东侧,是一间暖阁,平日里专供长公主读书、抄经、礼佛之用。
此刻阁内焚着上等檀香,博山炉炉身镂空,缕缕青烟从雕花缝隙中缓缓溢出,丝丝袅袅地升腾。
李长乐双膝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身着月白色素绫寝衣,外头罩一件藕荷色薄纱褙子。
佛龛内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像,玉质温润,衣袂翩然翻飞,观音眉眼低垂,唇角噙着一抹悲悯笑意。
佛前供桌上整齐摆着新鲜鲜果,青瓷瓶中插着一束带露栀子花。
她双手合十,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唇瓣微微翕动,低声念诵着经文。
今日她诵的是《金刚经》选段,所求从非自身,而是为了薛婉儿。
薛婉儿如今被停职待查,虽未身陷牢狱,可那份来自朝堂的折辱与困顿,她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始终无法释怀。
她从不信求神拜佛能扭转乾坤,可此刻满心焦灼,却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只能跪在这里,一遍遍诵经,只求陪了自己多年的心腹,能得一份平安周全。
一卷经文诵毕,她合十的双手才缓缓放下,轻轻覆在膝头,缓缓睁开眼。
她慢慢撑着供桌站起身,蒲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膝印,久跪的膝盖阵阵发麻。
她扶着供桌边沿,静立了数息,才稳住身形。
阿紫一直守在佛堂门口,屏气凝神。
直到李长乐站直身子,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她才轻步上前,走到公主身侧,弯下腰身道:“公主,萧王已到宫门外,求见殿下。”
李长乐搭在供桌上的指尖顿了一瞬,背对着门口,淡淡开口:“让她进来。”
阿紫低声应下,旋即轻步退了出去。
李长乐缓步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梳妆台前,轻轻落座。
铜镜打磨得光亮如鉴,清晰映出她素净的面容与披散的长发,眉眼间还残留着诵经后的淡淡倦意,唇色略显浅淡。
整个人仿若刚从一场漫长的清梦中醒来,神色尚有几分未散的慵懒迷蒙。
她抬手拿起台上的象牙梳,握在掌心。
她握着梳子,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沉默数息后,缓缓梳理长发。
不多时,阿紫重回宫门口,朝着萧云霜屈膝行礼,侧身让出通路,顺手将朱红宫门推开一道缝隙:“萧王,公主请您入内。”
门缝中飘出缕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清润安神。
萧云霜微微颔首,转身看向身后的陆沉舟,沉声吩咐道:“你在此等候。”
陆沉舟郑重点头,缓步退至宫墙一侧的石阶旁,将手中布包袱轻轻放在脚边,垂手静立。
萧云霜抬脚跨过宫门门槛,跟着阿紫穿过外殿,绕过绣着孔雀开屏的紫檀木屏风,路过一盏铜雀灯,径直走入佛堂暖阁。
阿紫在门口止步,垂手侧立,待萧云霜入内后,轻手轻脚合上房门,守在门外静候。
顷刻间,暖阁内便只剩萧云霜与李长乐二人。
萧云霜立在门口,眸光穿过袅袅升腾的檀香烟气,静静落在梳妆台前那道素白身影。
铜镜中的李长乐,被烛火与窗纱柔光镀上一层温润暖色,眉眼低垂,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瓣微微抿着。
她手持象牙梳,一遍遍从发顶梳至发尾。
李长乐早已在铜镜中瞥见萧云霜的身影,手中梳子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
她随手将梳子放在梳妆台上,抬手轻轻拢了拢垂在肩侧的长发,动作轻柔。
李长乐的声音接着从梳妆台方向缓缓传来,语调清淡,字字清晰入耳:“萧大人来得倒快,本宫这长乐宫,倒是头一回这般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