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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味相思入盏凉 一味相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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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霜下了早朝,步履沉沉地回至王府。
一身繁复官袍尚未更换,步履匆匆地径直往书房去。
日头早已攀升,盛夏的日光炽烈,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明晃晃地晃人眼,看得人眼底微微发涩。
她抬手轻推书房门,抬脚跨过门槛,绕过堂中那架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屏风,才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落座。
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里,阖上眼眸稍作休憩。
书案上那盏玉兔造型的宫灯摆在原处。
灯芯被仔细修剪过,烛台擦拭得锃光瓦亮,一看便是侍女秋蝉一早精心收拾过的。
脖颈间的不适感愈发清晰,落枕这毛病,向来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脖颈稍稍转动,便似有一根紧绷的筋脉死死扯着,僵痛难忍。
不动时,又只剩酸胀麻木,蔓延在肩颈各处。
她抬手覆上后颈,指腹用力按在僵硬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反复几下,松开手,那股酸胀感却丝毫未减。
她轻启薄唇,低声唤了一句,门外候着的侍女闻声,脚步声立刻轻缓地响起。
冬梅端着描金托盘走在前方,身姿恭谨,秋蝉捧着另一副托盘紧随其后,两人脚步轻悄。
冬梅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只莹润的白瓷圆盅,盅口严严实实盖着盖子。
即便如此,一股凉丝丝的甜香仍从盖子缝隙中悠悠飘出,是冰镇酸梅汤的醇厚酸甜,沁人心脾。
秋蝉手中的托盘里,则摆着一只青花小碟,碟中码着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绿豆凉糕,糕面上均匀撒着细碎的冰碴。
冬梅轻手轻脚将托盘放在书案边角,抬手掀开白瓷盅盖,一股氤氲的白色冷气瞬间从盅口涌出,裹挟着酸梅汤浓郁的酸甜气息,在闷热的书房里散开,晕开一片难得的凉意。
秋蝉紧随其后,将青花小碟放在瓷盅旁,又取了一双象牙箸轻轻搁在碟沿,随即垂手退至一侧,身姿站得笔直。
两人动作娴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皆是在王府伺候多年、深谙规矩的得力侍女。
萧云霜靠在椅背,并未急着触碰案上的吃食,她抬眼淡淡扫过,随即淡淡移开,眉眼间的倦意丝毫未减。
冬梅站在一旁,垂眸细细打量着她,心头暗自担忧。
今日的萧云霜,眉眼间比平日多了难掩的倦态,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拧得比往常更深,唇色也泛着淡淡的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好却又强撑着的疲惫。
“王爷。”
冬梅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子,眉头轻蹙,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衣角,轻轻绞动,声音放得轻柔。
“您瞧着脸色很是不好,昨儿个的落枕想必还没痊愈吧?头会不会疼?要不要奴婢去请府医来给您瞧瞧?”
萧云霜只是随意摆了摆手,动作轻淡:“不用,把东西放下,你们退下便是。”
冬梅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身后的秋蝉却悄悄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暗含提醒之意。
冬梅心头一凛,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着萧云霜躬身行礼,不再多言。
两人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轻得近乎落地无声。
行至门槛边,秋蝉忽然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抬眸看向书案后的萧云霜,神色恭谨:“王爷,稍后陆大人要来府中议事,可要奴婢吩咐府兵在门外等候,人一到便立刻通传?”
萧云霜正抬手揉着太阳穴,指尖按在眉尾处,力道适中,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片刻后缓缓颔首道:“让府兵仔细盯着,陆大人一到,即刻来报。”
“是。”
秋蝉垂眸应下,又对着萧云霜深深躬身,这才抬脚跨过门槛,伸手轻轻合上房门。
门扇闭合的瞬间,书房内重归安静,只剩窗外隐约的蝉鸣萦绕耳畔。
萧云霜靠在椅背里,闭着双眼,指尖按在太阳穴,缓慢地揉着。
落枕带来的酸痛,从脖颈缓缓蔓延至肩胛,又顺着肩背窜至后脑勺,整片后颈与肩头都沉甸甸的。
揉了片刻,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白瓷圆盅。
她抬手端起酸梅汤,凑至唇边,先有一股醇厚的酸甜混着桂花的清芬、乌梅的焦香钻入鼻腔,勾得人味蕾微动。
先是小口抿了一口,冰凉的汤汁入口,酸甜滋味在舌尖瞬间炸开,口腔里残留的干涩与沉闷。
接着她又多抿了一口,冰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缓缓滑下,一路凉至胃里。
整个人像是被一捧清泉浇过,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点,可脖颈处的酸痛,也随之变得愈发清晰。
放下瓷盅,她拿起案上的牙箸,夹起一块绿豆凉糕。
糕体质地细腻,绿豆粉研磨得极是精细,入口绵软清甜,无需用力咀嚼便在唇齿间缓缓化开,表面的碎冰碴轻轻碰撞,沁人的凉意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
她慢慢嚼着咽下,那股凉意顺着胸腔散开。
吃着吃着,一段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这酸梅汤的方子,是她特意吩咐后厨,照着阿紫转述的法子调配的。
乌梅要多添一颗,桂花必须选清雅的金桂,万不可用香气浓腻的丹桂,冰糖更是要在汤汁起锅前才下入,早放一分,便会冲淡乌梅本身的酸香。
这些讲究,是阿紫特意叮嘱的,她说自家主子喝酸梅汤,从始至终都看重这几样,少一分一厘都不是那个味道。
就连这绿豆凉糕,也是按着同样的讲究来做。
甜度要适中,不可过于甜腻。
糕体要绵软不能发硬,碎冰只能撒在糕面,绝不能拌进糕体里,否则冰碴遇热融化,口感便会大打折扣。
还记得第一次让后厨烹制时,厨老刘头接连做了两遍,都因不合要求被她退了回去,直到口感适中,才勉强合了心意。
萧云霜再次端起酸梅汤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酸甜在舌尖化开。
她怔怔地想,此刻自己手中这盅酸梅汤,味道是否与长公主府里今日呈上的那一份,分毫不差?
念及此处,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苦笑。
她放下瓷盅,重新靠回椅背。
这些日子,她悄悄打听着李长乐的所有喜好,爱吃的、爱喝的、喜穿的、偏爱之物,一桩一件,但凡与那人相关,她都尽数记在心里,吩咐府中备好。
从不是刻意想要讨好谁,只是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念想。
她喜欢的东西,她这里也有,这般一来,她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就能近一些?
这话若是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她萧云霜身为王爷,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沙场上更是杀伐果断。
可背地里,却连当面问一句对方的喜好都不敢,只能辗转托人悄悄打听,绕了无数个弯,才敢把这些细碎的喜好,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自己身边。
她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在嘲讽自己这般怯懦,又拾起牙箸,夹起另一块绿豆凉糕,慢慢咀嚼着。
绵软的糕体在唇齿间化开,冰碴的凉意轻轻跳跃在舌尖,淡淡的甜味恰到好处,丝毫不腻人。
嚼着嚼着,她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容里藏着自嘲,无奈,还有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酸涩与执念。
相思入骨,这苦楚,究竟该如何化解?
她寻不到答案。
她只知道,这酸梅汤若是少放一颗乌梅,味道便差了一分。
这绿豆糕的冰碴若是早化半刻,口感便失了水准。
她并非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恰恰是看得太过明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念想、用心,全都毫无保留地放在了那人身上。
将口中的凉糕尽数咽下,她端起瓷盅,一饮而尽剩下的酸梅汤。
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彻底压下。
放下瓷盅,她再度靠回椅背。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炽烈的阳光从窗棂缝隙中漏下。
萧云霜缓缓闭上双眼,平心静气,静候陆大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