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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苍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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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涯山巅。
阴云堆叠,烈风呼号。
一人悬于半空之中,捻诀莲坐,锁眉闭目,月白衣袍猎猎翻飞。
剑宗弟子将观仙台围得水泄不通,抻直了脖子观望百年不遇的天劫。
“方宗主定能突破大乘,臻至化仙境!”
“这还用你说,无情道登顶,古今第一人!”
……
闲话间,数道天雷接连劈下。
方宿雪纹丝未动,任凭惊雷贯穿脏腑百骸。
三、五、十、二十……围观修士们在心中默默计数,等着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劈尽,等着见证方宗主羽化登仙。
突然,一道猩红闪电悍然劈下,红光穿透天穹,耀照九州!
几乎是瞬息之间,山巅桃花尽数开放,花瓣随风而起,犹如无数粉色雾带,漫天交错。
众修士的表情刹那凝固,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一个惊悚讯息:
——情障!!!
——方宗主被天劫验出了情障!!!
方宿雪刷然睁开双眸,漫天桃花映在他的眼底,错愕交加。
数道猩红天雷勃发,直指方宿雪命门。
方宿雪稳住心神,反手掐了个护心诀。
轰隆一声巨响!
雷火擦刹的硝砾味几乎灌满天地。
预料中的重击并没有落下,因为有人帮他承下了这一击,或者说是击退了这一记雷鞭。
弟子们沸腾起来,叫喊欢呼声几乎震塌楼板。
“司院长!”
“司院长回来了!”
惯性逼得方宿雪跌退半步,随即腰间被重重一带。
暖玉温香铺面而来,方宿雪垂眸,看见了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左手腕上是绕了几匝的月白色缎带。
方宿雪拔开手,退后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司玉,退下。”
“百年不见,师兄这就要赶我走?”
嗓音低磁,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随性。
方宿雪单手背在身后,略微抬头对上司玉似笑非笑的眼眸,再次喝令道:“退下。”
“我不。”
司玉欺身向前,寸寸逼近,眼角眉梢盛满了笑意,近乎天真地问道:“师兄,你当真生了情障?”
方宿雪不语,额际情纹绯红。
浓云急速翻滚,云隙间闪烁着骇人的红光,九重天上无疑正在酝酿着一轮新的雷暴。
司玉的视线牢牢锁住情纹,笑意一点点凝固……
忽然,长臂一展,一手箍紧方宿雪腰身,一手覆在方宿雪侧颈上,朝自己胸前用力一按,一呼一吸间已将方宿雪禁锢在怀中。
方宿雪抬手就要推开,可他现在哪里是司玉的对手。
司玉覆在方宿雪颈侧的手一紧,拇指关节一拗,抵得方宿雪下颌生痛,硬生生被抬起下巴。
或许是因为贴得极近,又或许是因为方宿雪难得的顺从,莫名给了司玉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虎口弓张,将方宿雪的下巴抬得更高,冰冷双眸在他额际的绯红情纹上流连辗转。
须臾,视线下移,四目相接。
“你生了情障……”
手上力道更重了,几乎扼住方宿雪咽喉。
方宿雪本能地推拒,拨开箝在颈间的铁手,空气涌入喉管,激出几声呛咳。
他本是清冷的长相,琥珀色的浅瞳,挺直的鼻管,淡色的唇,和那满身清癯薄骨,掩在翻飞的月白衣袍下,真真谪仙一般的人物。
可如今,情纹绯红炽烈,涨红的脸,翕张的唇,颈间的指痕,连同双眸中因呛咳而泛起的水光……种种的种种,落在司玉眼底,根本就是满目情欲!
“你生了情障……”
仍旧是咬牙切齿,嫉愤填膺。
凭什么!
你不是入了相思门吗?
你不是不要我吗?
你不是无情道登顶了吗?
凭什么!凭什么百年不见,你却生了情障!
那我呢,我算什么……
他在等一个解释。
可是方宿雪别过脸,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轻描淡写地说:“与你无关。”
如同一枚火种落在干草堆中,满腔妒火轰地燃烧起来,烧得司玉太阳穴突突急跳,全身筋骨咔咔作响,五脏六腑几乎化烟化灰。
轰隆隆!
天雷勃发,震动天地!
司玉眼皮上翻,极不耐烦地掠了一眼头顶的雷亟,眸中凶光频射。
缠绕在司玉腕间的缎带猝然松开,灵力磅礴而出,如同被猝然唤醒的上古巨兽,踏云梯上九天,张开血口,瞬息之间,不只将那火花嗤闪的雷鞭生生吞噬,连同苍穹之中酝酿的剩余雷劫也一并碾灭绞杀了。
解决了碍事的雷劫,司玉转而看向方宿雪,眸色冷硬。
“是谁?”
是谁让你生了情障……
方宿雪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虚空中,置若罔闻。
方宿雪的冷漠像冰锥扎在他的神经上,他嫉妒得快要癫狂!
下意识地,他开始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说那些难听的话,刻薄的话,刺痛方宿雪,更刺痛他自己。
“是谁这样好本事,竟能惹得师兄动情,我既然入不得师兄的眼,那此人必定在我之上了,是长得比我好?修为比我高?还是比我体贴,比我更能讨得你欢心?我怎么不记得苍涯有这号人物,莫非是这百年间上山的新人?师兄原来也是个喜新厌旧的,既如此,不如弃了无情道的修为,舍了剑宗宗主的虚名,同那位秒人永结秦晋,朝游苍梧暮北海,岂不美哉?”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分明就是他最害怕,也最恐惧的。当九州桃花尽数绽放的那一刹那,他最怕的便是方宿雪当真爱上了别人,在他离开宗门的百年间,爱上了别的人……他后悔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时光倒转,那他说什么也不会下山,更不会离开方宿雪半步。
他害怕方宿雪对旁人动情,更害怕眼下方宿雪的回答。
他眸光闪烁,几乎不敢看方宿雪的眼睛。
方宿雪终于回转视线,冷脸道:“你说够了没有。”
方宿雪的斥责仿佛给了司玉一种莫名的底气,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心虚、懊恼、恐惧,好像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少年人固有的执拗和倔强,他高声表达他的不满:
“没有!”
“不够!”
“凭什么!明明是我先遇到的,师兄凭什么推开我喜欢别人,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孽畜!”
他比刚才更加激进,也更加任性,从冷嘲热讽的试探,变成直截了当的质问,顺便狠狠踩了情敌一脚。
因为方宿雪给的底气。
他从小就围着方宿雪打转,方宿雪教他礼义规矩,带他下山除祟,他们曾经抵足而眠,联手打理宗门,似师徒似手足,整整两百年,他深知方宿雪的脾性。
所以,他几乎瞬间就洞察了斥责背后的无奈,对他的无可奈何和近乎无限的包容与偏爱。
在两百年的岁月长河中,在独自等待方宿雪的那些日子里,他耍过无数次的脾气,使过无数次的小性子,火烧寝殿,水漫晾衣司……他的敏感和不安,最终都被方宿雪的包容和偏爱一一化解。
一句话而已,他已经笃定,方宿雪待他,一如从前。
果然,方宿雪的态度缓和了,目光在他脸上淡淡一掠,低声道:“阿玉。”
司玉的心彻底软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原本乖张暴戾的眼眸此刻清澈如孩童,眼神里闪烁着被顺毛的安逸的光芒。
他总是如此轻易地被方宿雪安抚。
和从前一样。
司玉垂眸,讨好地伸出手,触碰到方宿雪微凉的指尖。
“师兄,是我错了,你别生气。”说着五指收拢,扣住方宿雪手背,拉到自己脸侧,很乖巧地偏了偏头,白玉般的脸颊贴紧方宿雪掌心,细细地蹭着,“师兄,是我不够乖吗?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
司玉身量本就高过方宿雪,一身筋骨肌肉包裹在玄衣下,更显肩宽背阔,此时微躬着脊背,如猫儿般蹭着方宿雪手心,重复着那些示弱讨好的话,全然一副臣服姿态,让方宿雪无端生出一股驯兽般的倒错感,额间情纹绯红更炽。
方宿雪收回手,“我没有不要你。”
司玉暗自勾了勾嘴角,只要方宿雪待他还像从前一样,他有的是办法把那个孽畜从方宿雪心头剜出来捏碎了!
于是,他轻车熟路地装乖道:“那我可以回来了吗?师兄,被你赶下山到如今,已经过去一百年了,我很想你。”
方宿雪声线依旧清冷,“你若想回,便回吧。”
司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突然转了话头,“先破障吧,师兄。”
不就是情障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先帮方宿雪破障,再去把那个孽畜捏碎了。
一面想一面就要去抓方宿雪手腕。
方宿雪背过手,沉默地看着他。
司玉探出的手臂突兀地僵住,他清楚地接收到方宿雪的信号,他的眼神在说不。
他不愿破障……
他竟然不愿意破障……
一颗心变了七八样滋味,面上硬是忍住了,哄人似的语气问道:“师兄宁愿折损修为也不破障,那个人,就那么重要吗?”
方宿雪避而不答,又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