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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Chapter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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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青山相对,中间有一道湍急的水流向东逝去。
山崖虽高,从上头掉到崖底也不过一瞬之间,于他们而言,却又无比漫长。
两个人影已经如同断线的纸鸢,从悬崖边缘被抛向了虚空。
巨大的牵引力让他们早早松开了对方的手。
早已过了立冬,山谷中刺骨的寒风仿佛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吹来,裹挟着身体,又往他们的衣袖中、耳朵里、鼻腔里,往他们的身体里钻,带着近乎死亡的凛冽无情。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依旧在心里呐喊着那个活下来的念头。
齐明娆来时闲暇无事,研究过一路的舆图,和古地图,她是猜测此处必有暗泉才敢往下跳的,也猜自己命不该绝。
她伸手,什么都抓不住,是的,抓不住,只有寒风从伸开的五指之间无情地钻过。
聂祈亨勉强睁开眼,约莫是重量的原因,他比齐明娆下落得要更快一些,他能看见她正在自己的上方和自己一样不停地下落。
如果注定要死的话,请让她跌进自己的怀里,让她弥留之际再看她一眼。
接近崖底的地方有几棵巨大的常青树,他们在树叶中穿梭,柔软又锋利,速度却慢慢降了下来。
下落过程他们抓住了崖边的藤蔓,顺着四周藤蔓往下滑,便离崖底很近了。
可藤蔓的长度却并不足以支撑到崖底,他们早已没了力气,只能在无力中再次下落,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齐明娆先聂祈亨一步醒来,她感觉周遭湿湿的,水流声滴答滴答就在自己的耳畔,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崖壁,她勉强爬起身,伸出五指查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感受到真实,身上伤口的疼痛也在告知着她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聂祈亨。”
她起身寻找着他的身影,发现他还在水里泡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拽到了岸上。
他周身冰凉,怕是再泡一会儿就会因为低温冻死。
齐明娆用手试探着她的鼻息,似是没气了。没有力气说话,她只能在心里猜测着:他死了?被自己害死了,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他还能活很久的。
齐明娆再次探了探,感受到他的气息只是有些微弱而不是全无终于松了口气。
学着先前何柏仁教她的方法,她尝试着用两只手按压靠着身体的重量他胸口中间的位置,按了半天没有反应,她才尝试着用嘴给他渡气。
好半晌,聂祈亨终于睁开眼,将一大口水吐了出来,人总算清醒过来,却还是觉得呛,咳个不停。
他盯着齐明娆好一会儿,开头第一句话却是:“你还活着?”
“你很意外?”
“不是。”他愣了愣,“我还活着?”
“完了,傻了,我不该把此事……我不该让你牵连进此事。”齐明娆有些懊悔,好歹也是个帝王之才,就被自己这样毁了,如果她死了,太子称帝,未来都没人给他添乱,过得也太舒坦了。
“王绮娘,我好得很,就是有些冷,这是哪?”
于是齐明娆就拉着聂祈亨来到了方才的河边,解释了事情经过,“幸而是活水,若是死水,掉在上面也活不了。你往下瞧,其实,我们还没掉到崖底,这是半山腰上。”
他上前抓住齐明娆的手腕,神情激动,“这一切你都料到了?所以才会带我往下跳的是不是?”
齐明娆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眼前的人慢慢看不真切,变得有些模糊,“我,在赌。”
“万一死了呢?”
语气变得虚弱,她却依旧不服软,“死在这,或是死在那伙人手里,郎君怎么选?大不了我赔你一条命就是了。”
“你!”聂祈亨气得甩开她的手,准备转身离去,却并没有地方可以去,再回头看,齐明娆已经倒在地上,身上烫得不行。
聂祈亨将人抱在怀里,他的鼻子嗅到一股血腥味,他本以为是自己身上的,现在却发现齐明娆的背后俨然有一大道伤口,再加上身上数十道小伤,哪怕天冷不会化脓,也需得尽快处理。
“我有……药……”齐明娆摸索着袖口,拿出一小瓶药丸来,没来得及说完话,人已经昏睡过去。
瓶口的木塞已经被水浸湿,里头的药丸泡在水中怕是药效弱了大半。
他捏着她的脸想让她醒过来,“醒醒,你还未告诉我这些药是对什么症状的。”
没有旁的方法,他想齐明娆既然拿出这些药,定然是能对自己的伤起作用的。他喝了一大口河水,又将药丸嚼碎渡进她的嘴里,好歹是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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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明娆醒来时周遭是漆黑的,上半身有些冷,下半身却是温热的,她动了动双腿,问到了一阵刺鼻的气温,“是温泉。”
“你醒了?”聂祈亨上前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额头,明明做着关心她的事,一开口又是讽刺,“居然退烧了,真是福大命大。”
她瞧着他身上只有里衣,才惊觉自己此刻亦是如此,“我的外衫呢?”
说起衣裳,聂祈亨面颊羞红,带着几分燥热转身向外走,“应该差不多干了,我去给你拿。”
两人的外衫正搭在几根树枝搭成的架子上,边上有烧着火哄得暖融融的,已然干透了。
再进来时,齐明娆已经从温泉中出来,半倚在崖壁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他将外衫递给她就准备离开,“你换吧,我出去。”
没等聂祈亨离开,齐明娆已经自顾自地开始换起了衣衫,同身上这身冰冷湿透的里衣比,只穿外衫倒也勉强算得上暖和。
他立刻背过身去,“你知不知羞!”
齐明娆还没将何柏仁的医术学个十成十,心态却已经浑若天成了,“我都快冻死了,还管他羞不羞的。无论男女,不都是肉吗?有什么稀奇?”
脱下里衣时,破碎的布料粘着伤口的,有些疼痛难忍,她知道背后有伤,“你能否将我的里衣也拿去吹吹,我这伤口总不能露在外头。”
聂祈亨有些别扭,但还是拿去了。
伤口疼痛,齐明娆本想着再清洗一番,却摸到一些粉末。
“你别碰了,你的伤口我已为你简单处理过,我身上的金疮药不多了,只够你涂背后的伤口,别的我也没办法了。”
“多谢。”
拿着她的衣裳,聂祈亨出去了,只是没多久,他又回来了,手上多了一块布,说是要为她包扎伤口。
“你撕了你的衣服?”
“少废话,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齐明娆背过身,将身上刚披上的外衫褪去一半,有些无力地站在那。
纵使早见过那道伤,纵使周遭昏暗,聂祈亨仍被她身上的刀痕吓到了,他走近,才发现她的后背上全是伤疤,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更为狰狞可怖,羞赧的情绪早被跑掉了。
“你是个士兵还是个杀手?”
“什么?”她只是不解,奇怪他哪里问出来的这些问题。
“哪个女儿家背上会像你这样,全是伤。”
湿冷的布料沾上她的伤口,“嘶,疼。”
“我得先把你的伤口清理了,不然不好包扎。”他语气难得温柔,手上却在使着劲,听着她一声声抽气,自然是心疼的。
白色的布染上鲜血锈红的颜色,慢慢被入侵。
“我给你包扎。”
那块布在她胸口背后缠绕了两圈,将她包裹其间,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带着难得的温暖和安全感,他的手是温热的。
包扎完,两人都没有动,齐明娆穿好衣衫,半晌,说出一句:“聂祈亨,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聂祈亨将她的头发从衣衫里拿出来,披在后头,他忘了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怕是在头疼了
“你那位公主?从京城赶来怕是我二人已成了两具尸首。”
齐明娆不敢转身去看他,仍然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聂祈亨,其实你从没有信过我的话,不是吗?我承认,从来没有什么王绮娘,我就是元恒安长公主齐明娆。”
从未想过,和他坦白身份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景之下。
“呵,你骗我这么久,你觉得很有意思吗?”聂祈亨起身要走。
齐明娆站起身,一手还撑在崖壁上,大概是为了壮大自己的气势,她对着他大声地说:“难道你就没有骗过我?聂祈亨,我可以看透这世上的很多人,为什么我看不透你?”
是的,聂祈亨心里也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和齐明娆有很大关系,不敢和她说的秘密。
“你去哪?”
“我还能去哪?总不能从这山崖上再跳一次,我不像你,做什么事都不要命。”他的声音冷冷的,与刚才判若两人。
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齐明娆丝毫不意外,有些事早晚要和他说的,再晚点情况只会更糟。
她总不能骗他一辈子,此事骗不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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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县县令家中,张大夫见青黛醒了,急忙上前查看并询问她的情况,“青黛娘子,你怎么样了?”
“你说什么?”
青黛看着眼前人嘴巴一张一合,却怎么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边只有一阵吵闹的嗡鸣声。
很快,她就察觉到了,她的耳朵,听不清了。
她左手被捆住,只能用右手捂着耳朵,那阵嗡鸣声依旧持续不断地在耳边叫嚷,她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耳朵,心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别着急,快来人按住她,诶呦。”张大夫忙叫人按住她,生怕她伤势加重又想不开。
等到青黛慢慢镇静下来,才回想起今日发生之事,“公主呢?公主在何处?还有茵陈?你们是何人?”
张大夫拿了纸笔,写道:「青黛娘子且宽心,茵陈无恙。彼既往寻公主,公主定可化险为夷,平安无事。我乃骏县县令请来的大夫,这位是县令千金。」
“怎会如此?我也要一同去寻公主。”
张大夫快速地在纸上写道:「不可。」
“为何?公主待我亲如姐妹,我怎可在此时其他于不顾。”
「你的伤。」
诸寻雁见她这样,也写了些宽慰的话:「想必公主也希望你好,我爹派了几十人去寻。」她见青黛看完了,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