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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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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秋闱已过,五皇子早已被处决,至于王韶兰则是疯了,被关在别院里偶尔喂口饭吃,
出了此事,琅琊来信,说是齐明娆的外祖父被气病了,皇帝亲自派了御医为其诊治。齐明娆打算过几日去看望外祖父,他年岁大了,只怕见一面少一面的。
今日已是放榜之日,齐明娆前些日子问了参与批阅考卷的官员,他对其中一份考卷称赞有加,同她讲述了那篇文章从行文节奏到论据考究等多方面都是极妙的。
在考后,齐明娆也曾与宋朝宁讨论过此次秋闱的考题,所以她知晓那便是宋朝宁的考卷,提前替她放下心来。只可惜她未能有机会提前看看本次秋闱的桂榜,隐隐有些不踏实。
她叫书院的人提前备下了宴席,准备为宋朝宁等人庆功。
却见宋朝宁失魂落魄地从外头走来,人仍旧沉浸在方才的不可置信中,愣愣开口:“公主,放榜了。”
起初,齐明娆本以为此事板上钉钉,并没有注意到宋朝宁的不对,“放榜了?走,款冬,我们也去瞧瞧去。”
“不必了,榜上……没有我的名字。”
“怎会如此?”齐明娆眉头紧蹙,即使不是她自己参与科举,仍有一股莫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心有不甘,“那我,也须去亲自瞧瞧。”
齐明娆领着众人来到榜前,认认真真看了两遍,都没有瞧见一个女子的姓名,另外一家书院倒有几位上榜的郎君。
款冬有些沮丧地开口:“不光是没有宋朝宁,咱们书院的娘子们,一个都不在榜上。”
周遭多是因考上举人而欢呼的声音,得意者春风满面,失意者落寞名落孙山、垂头丧气,不乏有“三年后再来”的安慰声。
几人悻悻回到书院,齐明娆眼中带着些灰败神色,她紧握着拳,不甘心,“宋朝宁,我只问你,你觉着自己此次考得如何?”
宋朝宁鼓足勇气,对着齐明娆说:“殿下,奴认为自己的文章并不差,本该是有把握的。”
“那我们不认这个榜,我先前听起考官夸过你的文章,想必本该是榜上有名,只是撕了名字,大约是发现你是个女子。”
宋朝宁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可她忍住了没有哭出来。世道不公,所以她原是可以上榜的,凭什么她的寒窗十年没有回报。
齐明娆平时虽没有把重心放在书院里,可书院的娘子们都算她看着长大的,抛去她如今的年龄不谈,这些娘子和她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区别。她丢下了公主的仪态和威严,轻轻地拉着宋朝宁的手,“同我去贡院,既许你参与秋闱,成绩也该公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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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明娆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前往贡院,大有要寻人斗殴滋事的架势。
门口有几位白衣考生徘徊不前,似是有难以启齿的话。
一行人的到来引起一阵骚乱,众人猜测着她们一行人的身份,已然忘却了方才心中还压着一块石头。
“贡院重地,是何人在此喧哗。”里头走出一位身着深绯色官服的老者,隐隐有些不耐。
众人见他出来,想即刻围过去,心中却因顾忌齐明娆的身份而不敢靠近。
齐明娆礼貌带笑,姿态谦卑,躬身行礼,“见过知贡举。”
钟鸿朗见她身上的衣着不似民间制品,心中猜测着她的身份,“还请问,这位娘子是……”
款冬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介绍道:“这是元恒安长公主。”
钟鸿朗上次见到齐明娆还是在她的及笄礼上,只是年纪大了,并未看清长相,“臣见过殿下,敢问殿下今日来贡院所谓何事?可是陛下有什么需要殿下传达的事务?”
“我今日来此,并非是受父皇之命,而是为了我一好友。”齐明娆转身,看向宋朝宁。
她情绪已然平复,原先做了落榜的准备,加上齐明娆那一番话,她只是有些不甘心。“门生宋朝宁见过知贡举。”如今她说起话来不卑不亢,风骨尽显。
钟鸿朗听见宋朝宁的姓名心下了然,似是早有预料般,“还请殿下和宋娘子等人随臣进来,此事我与诸位同僚仍在商议。”
说是仍在商议,她们不会信这种客套话,若是仍在商议,桂榜又怎会贴在栏上。
里头的考官有识得齐明娆身份的,他一出声,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免礼,”齐明娆先声夺人,“诸位,我既来此,自该是有话直言,这位是宋朝宁,我想,知贡举知晓她的姓名,诸位大约也是知晓的。”
他们中有几人难掩心虚神色,钟鸿朗代表他们出声,“殿下,我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参与科考的先例,此事按理不合,何况是秋闱。”
“父皇施行新政,需要人才,这才在去年加开了科举。所谓人才,更该是‘不拘一格选人才’,我朝律令可从未规定过女子不可参与科举,她能够考到这一步,为何不放她?”
有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带着些许不善的语气质问齐明娆,“殿下,臣有一事不解,先前她们几人是如何参与童试的?”
“是我,在先前报名时改了她们的性别。”齐明娆表面强硬认下,心里却在打鼓,此事确实是自己理亏。
“殿下,身份作假……”
“谈不上作假,除去性别,她们的身份有何不同?此事,我自会向父皇请罪。”
她既然如此说,众人不好继续追究此事。
“宋朝宁七岁便能通过童试,如今不过十四岁,这般有才学的女子,诸位可甘心让她被埋没。各位都是大徽的肱股之臣,想必此生都想为朝廷做事,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公主,这……没有先例啊,哪怕是太后娘娘当年代管朝政之时,也从未提过要招揽小娘子做官,这恐怕不好同陛下交代啊。”
“我父皇可曾说过不许女子科考,不许女子做官?”
“未曾。”
齐明娆能说的都差不多了,她更想看看宋朝宁能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今日之事若能解决,她作为女子,仕途定然容易受阻,这样的场面不会少。
宋朝宁看明白了齐明娆的意思,上前一步,“在下便是宋朝宁,还敢问诸位,我的考卷可是上佳?”
“娘子的……考卷,若论才学逻辑,自是上乘,本是……我等商讨过后定下的解元,可惜,我等做不了这个主,还请娘子回去吧。”
眼见考官们的态度有些松动,宋朝宁乘胜追击,“诸位考官,若只因为朝宁是个女子,便不认可我的成绩,我不服气。我在书院中有不少同窗,皆是女子,她们的才学和为国为民之心不输男子,为何不能科考?为何我们的成绩不作数?我们的姓名是否不配出现在榜单之上?”
“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符合宗族礼法。”
“可有依据?”
几位考官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约定俗成、口耳相传,自然没有典籍可作为依据。
“可,往后她若做了官,难不成要傅粉施朱、着女子服饰上朝吗?成何体统?”
“谁说女子一定要傅粉施朱,男子不会傅粉施朱?我记得路明府家二郎便时常妆扮自己。上朝时,我自可不施粉黛,如同我先前应试时,诸位考官,世间并非所有女子都爱涂脂抹粉。至于着女子服饰是因着从未有女子做官,从未有过专门的官服。”
钟鸿朗今日一见宋朝宁,便已做好了打算,“既是如此,殿下,我与其他考官商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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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尽管有人不同意,他们还是答应了重新排榜的要求,只是先前已经放榜,若要改动,需要和皇帝请示。
只是当齐明娆带着一行人来到宫中,却被人阻拦,“殿下,陛下这几日本就为着东南海匪一事忧心,殿下还是不要去打扰陛下了。”
“高公公,我的确是有要事求见父皇,还请公公代为通传。”
“公公若是为难,请将这几份考卷拿给父皇。”
高公公见齐明娆满面忧愁,还是答应了,半晌,才终于出来叫齐明娆进去。
“你拿来的文章朕瞧过了,确实是文采斐然,堪当榜首,只是,不知你在其中是什么位置。”皇帝有些不悦。
齐明娆自然不能说这些人是自己培养的,“宋朝宁乃是儿臣好友,见她的才华如此,儿臣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更不忍如此人才被埋没。”
“你可知,我朝从未有女子参与科考的先例?”
“儿臣知晓,只是律法从未言明女子不得参与科考,凡是能者皆可参与科举。”
皇帝放下手中的笔,有些头疼,“科考不是儿戏,这些女子纵然成绩卓著,却不通礼法。”
齐明娆难得在皇帝面前跪下,“父皇,此乃天佑我朝,女子尚且如此敬重圣贤书,可见父皇全是教化之功,泽被苍生,就连闺阁之中都能出大儒。”
“元恒。”皇帝抬眼看向齐明娆,他的女儿何时学会了威胁自己?
“况且当年皇祖母也曾临朝听政,那几年不是连父皇都曾慨叹只可惜皇祖母不是男子吗?”
皇帝生怕二人继续争论下去会闹得更加不快,“你先回去,此事朕需得好生考虑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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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皇帝本不想提及此事,却被钟鸿朗先行提出。
“如今秋闱已过,桂榜已发,可臣心有愧,因心中偏见暗自将几位考生从桂榜中除名。”
一听他这话,立马有大臣出来弹劾,“你这,陛下,科举讲究公平,若因一己之私而打破了这层公平,实是不该啊。”
有人开了头,不少大臣也都跟着附和。
钟鸿朗见风向已偏,才慢慢说道:“此次秋闱,有不少女子参与,臣本以为她们定然不会考出好成绩,便没有阻拦,也未曾向上禀报。”
大臣们闻言,开始议论纷纷,“女子……这……”与他们而言,这样的事即使不损伤个人利益,也会对群体利益产生影响,
“此事,朕已知悉。”皇帝让钟鸿朗将事情说与众大臣听,“不知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当年赈灾之时唐国公靳征禹不幸死于流民暴乱,如今的唐国公是他的长子靳琪,他站出来发言,“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皇帝自然是让他直言。
“民间已然在传此事,说是今年秋闱出了几位才女神童,有着经天纬地之才,孩童还在街头巷尾唱着一首童谣。”他早已让人将歌谣抄录,由内监交由皇帝。
假玉只惧挂林梢,真金不怕火来烧。
男儿窃得魁首位,女儿笔下起波涛。
凤凰本该还于朝,万求君王尚贤早。
桂榜若是不改字,何以服天下英豪。
皇帝看完,将那纸揉作一团,丢到了朝臣面前,“你们自己瞧瞧,再来同朕说应当如此吧。”
开天辟地头一回之事,自然还是有许多不同意的,理由大多是些陈词滥调。
只是,赞成将几位女子姓名加上去的倒也不算少,其中并不都是齐明娆的人。
“先帝在时,也曾提起过要开女子科考一事,只是最后不了了之。”
“加几个名字并不难,难得是桂榜已经张贴,如今再改还有何威信?”
“可若是不改,流言该怎么平息?”
最终,在皇帝与众大臣的商量之下,决定撤榜重贴,加上几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