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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至少你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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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请,但实际上与抓无异。
赵太医被亲信抓上马带到三皇子府时,被窝里的热气都还没散完。他直觉这是一件大事,连连询问:“敢问这位大人,三殿下这是出了什么事?怎的如此着急?”
三皇子的亲信也不理,只是带着太医一个劲儿往里冲。
等见到躺在床榻上衣冠不整的芈银州和焦急踱步的三皇子时,太医揪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来一些。
芈家的这位二公子是典型的金枝玉叶,自小体弱多病,家里父母本事出奇,和宫里的贵人关系又好,太医院里有不少太医都诊过这位小爷的脉。芈家大小姐的死讯闹得很大,芈家二公子白日里自杀未遂,满身血污倒在三皇子府门前的事情更是传遍了整个京都。就算白日里处理好了伤口,夜里伤势恶化,脾气直爽的三皇子抓个太医过来给自己相好的瞧瞧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快!快来给银州看看!”沈无疑看见太医来,冲他喊道。
赵太医不敢耽搁,赶忙放下药箱,取出脉枕,为芈银州号脉,不时还抬头问:“三殿下,芈二公子晕倒时是什么状况?”
“我打晕的。”
“您、您……打晕的?”
沈无疑点头道:“嗯,方才他忽然情绪极不稳定,动了刀,还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没有办法就把他打晕了。”
“哦……哦——”
太医心想,您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你们军营里那些兵痞子个个身强体壮,打就打了。可人家芈二公子从小身娇肉贵,纸片一样的人儿,您那力道稍微重一点,可能就没气了!
说到底还是芈银州的身体太弱,太医在脉博上摸着摸着,表情不自觉变得为难起来,叹了口气拱手向沈无疑禀报,“三殿下,芈二公子受了伤,情绪波动又大,还感染了风寒,体温涨了起来,得叫下人注意着些。这也就罢了,二公子的头痛病也有恶化的趋向,臣方才看过二公子常备的药囊,那里面的药得记得要按时吃,否则病情再拖延下去,很有可能引发长期失忆和脑出血,严重的话甚至还会危及性命。”
“那……”
“还有,二公子过于消瘦了些,是否是长期不注意饮食又忧思过度?他的肠胃已经有了明显的病症,需得好好将养,日常要食用一些温补的食材。臣方才摸二公子的脉象,察觉他心力偏弱,而且经常夜不能寐,或许已经开始咯血了……”
沈无疑听着太医一项项禀报芈银州的病症,忽然产生了一种即便是在战场上也从未有过的惶惑。
芈银州向来讳疾忌医,太医上一次给他诊脉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只是患有头痛病,以及思虑过甚导致的精神不济,仅仅过了两年,他的身体怎会差成这个样子?
得知最新的检查结果是心肝脾肺肾都有问题,太医还咿咿呀呀一副说不完的样子,沈无疑每听他说一句,就加大一分想要用米浆糊住太医嘴的冲动。
“我知道了,把药方留着,退下吧……”沈无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脱力坐到了太师椅上,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要稍微大声些,榻上的人就会化作轻烟飞走。
芈银州确实如太医所言受了风寒,体温烫得吓人,肯定是在他出去找太子时又遭了噩梦,没有好好盖着被子睡觉的缘故。
三皇子府的丫鬟照顾人很得章法,但沈无疑总是能从中挑出错来,怎么看都觉得那水温、力度、音量别扭,最后干脆撇了丫鬟,亲自关在卧房里照顾芈银州。
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把体温降下来,终于褪去了芈银州脸上绯红的痕迹,终于露出了他原本洁白无瑕的皮肤。
沈无疑看着那白色的帷幔里装着一个瓷器般精致的人,明明是一副近乎完美的画面,却始终无法叫他安心。就算芈银州睡着的样子那样安静平和,就算他在睫毛最尖处都没有颤抖,就算他整个人像是画中拓出来的一样清美,也终究没有活人感,像是玉棺中的一具不朽尸骨。
他只能竭尽全力去捕捉那细微的呼吸,近乎偏执地一下下数着,直至天空中出现了一缕晨曦。
芈银州醒来的时候,沈无疑的眼底是一片红的,要吃人一般盯着他。
“你怎么了?”
他想,自己确实拿刀指了他,但并没有真的动手,不至于气到红了眼吧?
“没事……”沈无疑专心致志盯着芈银州胸膛几乎快要消失的起伏幅度,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幻听了,顿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睛,尽量隐藏起慌乱,手脚却很不自然地胡乱忙活,结巴说:“你、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来。”
沈无疑正打算往外跑,芈银州就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不用了。”芈银州声音嘶哑了许多,但至少眼睛里有了神采,不像之前那般空洞恍惚,“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没必要费这些工夫……”
沈无疑鼻头一酸,心里翻江倒海,缓缓转过身,捧住他脱力往下掉的手,硬生生扯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不要这么排斥嘛,太医说你身体没什么大碍,只要按时吃药,很快就能痊愈的。”
芈银州没有力气,闭上了眼睛。时隔很久,直到沈无疑以为他已经沉沉睡去,他才再次睁开眼低声道:“沈无疑。”
“我在。”沈无疑立刻坐正,脊背挺直。
而芈银州下一句话却是,“我会杀了你的……”
沈无疑干裂的嘴唇被他咬得破了皮,沉默着迟迟没有说话,目光也低垂了下去。
“不要离我这么近,”芈银州缓慢地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能让沈无疑听得很清楚,“我会杀了你的。”
沈无疑喉结滚动一下,忽而凄惨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很苦,还有藏有认命的味道,“……好,那就好,至少你没有讨厌我。”
芈银州深深望进他,平静地注视了很久,才再次疲惫地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