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庭》聆疏疏

167、祥瑞

　　声音不大，可却让皇帝近前的几桌人都愣了愣，随即放下了手中杯盏，各个低着脑袋装起了鹌鹑。

　　而被发问的谢煊，则狠狠皱了皱眉，毫不掩饰面上的厌恶。

　　“回皇上，臣幼时曾见过苏家罪人几面，后来就再无来往。”

　　“哦？为何？”

　　谢煊回道：“臣去了书院读书，与苏家本就不熟又何必来往，更何况那等叛国之人不忠不义，臣倒是庆幸，未曾与之深交。”

　　皇帝看到谢煊一张脸上满是厌烦，好像很不愿意提起苏家。

　　嘉贵妃在一旁轻声劝道：“皇上，这除夕可是个喜庆的日子，莫要因为一些人坏了您的好兴致。”

　　皇帝不看嘉贵妃，对她这话也没什么回应，反倒是一直瞧着谢煊，似乎要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可谢煊面不改色，好像真的是不耻苏家所为，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

　　皇帝眯了眯眼，不置可否，转头去问闲王最近身子骨如何了。

　　谢煊见状，也坐了下去，继续喝起他的酒来，只是握着酒杯的手，好像握住了什么人的脖颈，怎么瞧都像是要将其捏碎一般。

　　不过只一瞬，他就恢复了平常那副波澜不惊如一潭死水的模样。

　　苏绾远远瞧见君臣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谢煊此刻心情应该不太好。

　　而坐着的乐宁却面色剧烈波动，盯着谢煊的目光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狰狞。

　　本来一脸怨气的瓦剌四公主瞧见乐宁吃瘪，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得意地睨了一眼乐宁，挥了挥手，和身边的使臣说了句话。

　　那使臣点了点头，当即站起身同皇帝道：“皇上，我等有幸见识佳节宫宴，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贺礼，共贺佳节。”

　　“哦？”上首的皇帝来了兴致，略显好奇地问道：“是何物？”

　　瓦剌使臣道：“皇上，贺礼正在殿外候着。”

　　“拿进来让朕瞧瞧。”

　　蔡公公匆匆出了大殿，随后一个瓦剌使臣的随从手中拎着一个蒙着黑布的物件进了大殿。

　　“这是何物？为何要用布蒙住？”皇帝不解。

　　瓦剌使臣伸出手掀开黑布，众人也终于见到了那神秘的贺礼，一个铁笼中立着一只目光炯炯的鸟类。

　　“此物乃是瓦剌的一种猛禽，名为隼，飞行速度极快，也甚是凶猛，我们瓦剌的男儿成年时都会自己去寻一只红隼回来将其驯化，而这只与其他隼不同，皇上请看。”

　　使臣上前接过随从手中的笼子，略微向前走了几步，让皇帝能清清楚楚地看清笼子类的鸟。

　　“皇上请看，此隼羽毛呈金色，爪子尖锐，喙也锋利，是极为少见的隼中极品，此物乃是我家大王特意准备的和谈之礼，前些日子我等一直在驯化其野性，正巧今日宫宴，野性也彻底祛除，我等便将其奉上。”

　　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笼子中的隼，那隼的脑袋小巧，眼神却犀利又威严，羽毛紧密光滑，泛着金色的光泽，爪子则犹如锋利的匕首，安静立在笼中，带着猛禽与生俱来的威严。

　　“好！此等贺礼，甚合朕心意。”皇帝高兴得合不拢嘴，吩咐蔡公公将笼子拿上前来。

　　蔡公公有些发抖，他从未出过京城，见过的鸟也只有鹦鹉，八哥这种小体型的，哪见过这么凶的鸟？但皇帝开口，他也不得不忍着恐惧将笼子拎了上来。

　　皇帝亲自拿过笼子，细细看了看那只隼，忍不住夸赞道：“好，真是好看！你们大王有心了。”

　　瓦剌使臣附和地笑了笑，坐回了位置上。

　　皇帝逗弄着隼，面上春风得意，瓦剌奉上此物，不就是怕了晟国，低声下气想要求和吗？看来谢煊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将，罢了，只要谢煊忠于自己，不娶乐宁就不娶吧。

　　逗弄了一会儿，皇帝让人将笼子拿了下去，还不等他说什么，就见自己最近倚重的长春真人也站了起来。

　　“皇上，本道也有一物献上。”长春真人缓缓道，一副故作高深的样子，瞧着倒是真像一个有本事的道士。

　　“哦？道长有何物？”皇帝面对长春真人时，可谓是态度好了不少，隐约还有那么一两分的亲近之意。

　　长春真人满脸笑意，却不说要献上何物，而是先恭喜了皇帝：“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帝不明白长春真人这是什么意思，不禁问道：“道长为何如此说？”

　　“皇上，本道要献上的，乃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祥瑞啊！”长春真人捋了捋自己那没多长的胡子，得意洋洋说道。

　　祥瑞，哪个皇帝不爱听这个词？李元义更是如此，当下便让长春真人速速将祥瑞呈上来。

　　长春真人招了招手，候在殿外的两个侍卫便推着一个大笼子进来，笼子中趴跪着一只浑身皮毛洁白如雪的小鹿。

　　大臣们都目露惊奇，鹿很常见，可白鹿却从未有人见过，就连晟国开国至今都从未有人见到过，更别提捉到了。

　　“皇上，此白鹿乃是在城外别苑中发现的，其母乃是一只平凡常见的鹿，却诞下一只白色小鹿，真乃是天降祥瑞啊！”

　　长春真人面色通红，语气激动，看着小白鹿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皇帝本就听过祥瑞之说，却从未见过，盛世才能见祥瑞，此番长春真人献上白鹿，岂不是证明他是个老天都认可的皇帝，岂不是证明晟国在他的治理下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世！

　　皇帝离开龙椅，走到了白鹿的笼子前，目光灼灼地看着笼子中紧张害怕的白鹿，转头问长春真人：“道长，此物现世，可是天意？”

　　长春真人颔首：“皇上勤政爱民，贤明仁德，晟国亦国泰民安，此乃天降祥瑞，为的就是歌颂您的功德。”

　　听着长春真人言之凿凿的话，皇帝更加兴奋，额头都因为激动出了一层薄汗。

　　“道长，这可真是天降祥瑞啊！不过你说这白鹿乃是幼崽？”皇帝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颤声问道。

　　长春真人肯定道：“正是，此幼崽刚诞下月余。”

　　皇帝有些皱了皱眉，问道：“幼崽？为何不是成年白鹿？”

　　长春真人听皇帝这么问，面露惭愧：“皇上，此物降世乃是天意，贫道修行不精，只知其为祥瑞，却无法参透其深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天既降下此物，对皇上定然是百利无一害。”

　　皇帝对长春真人可谓是深信不疑，毕竟吃了他炼制的丹药后，夜晚总算能安枕无忧，身子骨也轻快了些。

　　只是……幼崽，总会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什么人身上，皇帝脑中思索，嘉贵妃是几月怀胎来着？

　　四月……那孩子应是二月出生了，距离现今足足还有两个月……可方才嘉贵妃曾言不适，难不成和这白鹿有什么关系？

　　天降祥瑞……皇帝微微眯眼，生在宫中，他见识过太多手段，心中不由猜忌起来。

　　苏绾有些玩味地瞧着场中的白鹿，又看了看面带浅笑的嘉贵妃。

　　心中冷笑，果然，洛清芷惯会借机做文章，先前她还寻思，洛清芷不可能不借着这孩子搞些事情，这不就来了吗？

　　不过李元义也不是个傻的，长春真人乃是太傅府送进宫的，此番又献上了白鹿幼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嘉贵妃腹中的孩子。

　　莫非，洛清芷想要给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搏一个祥瑞的名头？

　　可这种伎俩，苏绾不信李元义会看不出来，洛清芷若真要这么做，再诞下一个皇子，可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李元义是绝不会允许一个身负祥瑞，又背靠太傅府的皇子诞生的。

　　皇帝在最初的激动过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关系，他狐疑的目光落在了长春真人身上，又看了看一脸见着新鲜事物惊奇模样的嘉贵妃，转了转扳指。

　　“爱妃，你也过来瞧瞧这祥瑞。”皇帝温声开口，面带柔色地瞧着嘉贵妃。

　　嘉贵妃欣喜地站起身，由宫女扶着缓缓走到了笼子前，好奇地瞧着那趴着不动的白鹿。

　　皇帝盯着嘉贵妃瞧了半晌，倒是未瞧出来有什么反常之色，又见太傅也探着头瞧这白鹿，一副稀罕样，微微放下了心。

　　苏绾瞧着笼子里那白鹿，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对，这白鹿……好像无精打采的？

　　自从笼子进了大殿，这白鹿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若非起起伏伏的脊背，还有时不时转动一下的眼珠，怕是要让人觉得这鹿，马上就要没气了。

　　而笼子前的皇帝，见嘉贵妃无异，便歇了试探的心思，拉着人往上首走去。

　　可二人刚一转身，异变陡生。

　　长春真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骇地盯着笼子，语气颤抖，战战兢兢。

　　“皇上……这白鹿，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