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庭》聆疏疏

164、阴郁

　　“为什么嘉贵妃坐到了皇后娘娘的位置上？”

　　宫女惶恐地想着，嘉贵妃明面上很是尊敬皇后，可背地里谁都知道，她怕是恨不得娘娘早日归西好取而代之，偏生皇上也是个偏心的，瞧不见娘娘的苦楚，反倒是对嘉贵妃宠爱有加。

　　可这满殿的大臣，就连礼部都没有人出声，质疑嘉贵妃所坐位置，她一个宫女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只是娘娘若知道了，怕是又得伤心了。

　　娘娘……娘娘的身子可拖不得，宫女快步上前找到了蔡公公，附耳道：“蔡公公，皇后娘娘方才回去的路上吐血了，劳烦您同皇上通报一声，还请皇上去瞧瞧娘娘吧！”

　　宫女攥着袖子，面色无助，她心里知道皇上治不了娘娘的病，可皇上去了，娘娘心里会高兴。

　　蔡公公眯着眼看了眼宫女，心里嘀咕，好好的日子吐什么血，竟找麻烦，皇上这会儿正高兴着呢，他去说这事不是上赶着找骂吗？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对于皇帝待见谁，不待见谁，他可是瞧得一清二楚，皇后在皇上这儿，可真没几分得宠。

　　不过……若是不通报，也是个麻烦事，蔡公公只觉牙根子疼，嘶了一声，小心地凑到了皇帝跟前。

　　“皇上，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来报，说皇后娘娘吐血了……”

　　皇帝不耐烦地皱眉，除夕这好日子，她不是身体不适就是吐血，是故意不想让他过个好年吗？

　　“吐血了找太医，找朕做什么，今日群臣宴饮，难不成还要朕放下这众爱卿去瞧她？”

　　蔡公公一听就知道皇帝今儿绝不会离席，也不多话，直接打发了那宫女。

　　那宫女无法，只得满心悲戚回了凤仪宫。

　　嘉贵妃也听见了蔡公公的话，小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可要紧？这宫宴需要您坐镇，不如臣妾替您过去瞧瞧？”

　　嘉贵妃当然知道皇帝不会去看皇后，只是这话自己要说，毕竟在皇帝眼里她是很尊敬皇后的，听见皇后吐血，当然要尽一尽妃嫔的本分，她也知道，皇帝不会让她去。

　　“不必，她身子不是一直那样子，你怀有身孕，不要总去她那，免得过了病气给你。”皇帝挥挥手，随口说道。

　　“爱妃今日这薄纱甚是好看，是从何处得来的？朕记得，似乎从未有人进献过此物。”皇帝饶有兴致地问起浮光锦，好像对这布料非常感兴趣。

　　嘉贵妃羞涩一笑，娇声笑道：“皇上，这布料是臣妾母亲送来的，好像是出自京中的绮罗坊。”

　　“绮罗坊？”皇帝有一瞬的惊讶，随后笑道：“那不就是新晋的皇商？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朕记得，今日宫宴皇商苏家也有人来了吧？”

　　随意的语气，好像丝毫不记得当初是他不经意提起过，让苏家也来参加宫宴的。

　　“回皇上，苏家来了三个人呢，您忘了？还是您同臣妾提起过这新晋皇商，臣妾才见他们也写在了参宴的单子上的。”嘉贵妃笑着提醒道。

　　“是吗？朕确实记不得了。”

　　“皇上您忙于政务，每日里想得都是国家大事，这些小事臣妾这榆木脑袋帮您记着就是。”嘉贵妃坐在帝王身侧，言语间，是恭维，是仰慕。

　　“你呀。”皇帝舒畅地眯了眯眼，转头看向下方，问道：“皇商苏家何在？”

　　随着皇帝这一声落下，下边的交谈声也小了些，蔡公公对着那些乐师使了个眼色，乐师们也放轻了手中动作。

　　在下方的苏绾一直注意着上首这二人，从洛清芷穿着浮光锦做成的薄纱出来时，苏绾就知道，机会来了。

　　洛清芷或许只是想出风头，但苏绾却能顺水推舟，让李元义注意到自己，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李元义看似漫不经心，把玩扳指的手却快了几分，洛清芷看似温柔小意，眼风却时不时扫向下方的长春真人，苏绾看似毫不起眼，却一心想加快进宫的步伐。

　　这除夕宫宴，打着算盘的人可不在少数，至于能不能成，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苏二老爷经商多年，纵使头一次进宫，也知道分寸，这会儿可容不得他们在下边磨蹭，连忙拉着苏二夫人和苏绾一同走出席位，脊背崩的笔直，行礼拜见皇帝。

　　皇帝看着下方跪着的三人，拨弄着手中的檀木珠串，点了点头，让他们起身坐回位置。

　　“贵妃身上这衣料可是你们做出来的？”皇帝靠着龙椅，悠闲问道。

　　“回皇上，此料名为浮光锦，正是出自绮罗坊。”苏二老爷恭恭敬敬地回答。

　　“嗯。”皇帝微微颔首，面上表情淡淡，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听他又开口道：“朕记得，你们参选皇商时递上来的料子并非这个，虽也巧夺天工，却远远不如贵妃身上这个，为何当初不将这浮光锦呈上来？”

　　皇帝这话问得随意，可语调之下却隐藏着几分质疑，明明有如此精美的料子，不用来参选皇商，却偏偏在皇商落定之后，穿在了贵妃身上，实在是叫人无法不生疑。

　　在场的官员耳观鼻鼻观心，都知道皇帝这是觉得绮罗坊，在讨好巴结太傅一家呢！

　　太傅夫人自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但是她不能说话，皇帝在问苏家，她此时若是出来解释，倒显得是在遮掩什么一般，非但不能打消皇帝的疑心，更有可能让他确定自己的想法。

　　所以太傅夫人即使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却也只能正襟端坐，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身前的桌案。

　　在场的人能听明白的，苏家自然也能听明白，苏二老爷刚想出口解释，就听身侧的侄女已经提前一步解释起了这件事。

　　“回皇上，并非绮罗坊有意不用浮光锦参选，而是这浮光锦半月前才成功织造出来。”苏绾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李元义微微皱了皱眉，仔细瞧了一眼下方说话的少女，随即不紧不慢道：“那还真是巧，半个月前才有的布料，今日就穿在贵妃身上了。”

　　苏绾微微弯了弯眉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皇上说得是，那日料子刚送进铺子中，太傅夫人就进了铺子，还一眼就瞧见了那刚到的浮光锦，当真是巧极了。”

　　皇帝审视地瞧着苏绾，又转头看了一眼太傅夫人，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可不就是巧吗，这料子是臣妾母亲在绮罗坊铺子里瞧见的，当时一瞧见，眼睛都转不开了，便将其买下送进了宫，这才到了臣妾手中。”嘉贵妃巧笑倩兮，一只手轻轻搭在皇帝手臂上，甜言软语地接话道。

　　“臣妾原想着，送去给皇上也瞧瞧，只是后来转念一想，若是除夕宫宴，良辰美景，再加上这堪称一绝的浮光锦，不是更好？”说这话时，嘉贵妃眉目柔婉，细看之下还隐隐含羞带怯。

　　皇帝打量了她一眼，旋即笑了起来：“当朕不知道你那女儿家的心思？罢了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你，合该配这浮光锦。”

　　听皇帝哈哈大笑，众人也知道他不再追究这绮罗坊和太傅府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了，至少今日宫宴上是不会再追究了。

　　“皇上！”嘉贵妃拧着眉，娇嗔地看了一眼皇帝，那副女儿家被说中心思的表情，极大地愉悦了皇帝。

　　皇帝轻轻拍了拍嘉贵妃的手，转头看向下方：“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的是苏绾，这一句话出口，嘉贵妃的指尖不由僵了一下，可面上却不显分毫。

　　“回皇上，臣女姓苏名……绾。”苏绾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出了那个字，没人注意到她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了一道寒光。

　　苏婉？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皇帝霎时瞪大了双眼，目光如炬地盯着下方那袅袅婷婷的身影，眉间闪过阴郁，眼底却掠过几分慌乱。

　　没人知道，这个名字曾一度在夜间，在梦里如鬼魅般缠绕着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当初做过什么事，叫他夜不能寐，若非下方这女子瞧着尚未及笄，他甚至会觉得是当初那人回来了。

　　皇帝陡然沉下脸，威严的声音响起：“苏婉？哪个婉？”

　　“回皇上，是诗句‘绾雾青丝弱，牵风紫蔓长’的那个绾。”苏绾不知皇帝为何突然不悦，小心翼翼地答道。

　　“是个好名字。”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绾注意到，听见她解释时，李元义紧绷的身子才放松，看来他还真是做贼心虚，就连听见一样的名字都会心生紧张。

　　苏绾都能注意到皇帝的紧张，上首的嘉贵妃自然也能察觉到，她凑到皇帝耳边轻声道：“皇上，那位苏小姐是苏州人士，这名字倒是很应那江南水乡呢。”

　　皇帝挑眉笑了笑，想了想苏绾的来处和年岁，彻底放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