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惊情》一寻苍松

109、第 109 章 快刀、风雨

　　皇宫内。

　　传信使身背贴着封条的锦盒直奔往书房。由于相安城之事过于诡异，殷常霄曾下令只要是从相安城来的消息，信使可直达皇宫殿内，且不得假于他人之手。

　　信使无碍地来到书房殿外候着，凑巧碰上殷常霄午歇，殿外小太监闻知是有关相安城的事，不敢耽搁，转身入内禀告。不久，便听得传唤。信使捧着锦盒步入房内，殷常霄正在海公公的服侍下更衣，他挥手示意自己整理，海公公则前去接过锦盒，放置于桌案上。

　　殷常霄走到案前，手抚锦盒，暗忖盒内到底是好还是坏消息。斟酌片刻，他撕下封条，里面有一封易醒言所书的奏本以及一本用锦袋束起的书卷。他先展开厚厚的奏本，仔细浏览，看至最后附上的名单，不禁心中蕴怒。

　　他强压下涌上心头的怒气，拆开锦袋，取出奏本中提到的账册，边在屋内信步来回走动，边一一对比信中的名字和数字。

　　海公公屏退所有人，示意让信使到侧屋待着，并悄声嘱咐不能与任何人闲话，另一边沏了杯茶递上。殷常霄头也不抬地接过，呷了一口，继续翻看。

　　良久，他将奏本连同账册扔到桌上，叹道：“传大皇子殷白璇、宋浣淳、孟梧升。”

　　“是。”

　　“等等。”殷常霄唤住刚好转身的海公公，“宋浣淳的儿子宋博晖现今是翰林庶吉士。”

　　“是。”

　　“一起唤来。”

　　海公公退出殿外，立马叫来几人前去传唤，且再三叮嘱不能多嘴。

　　大皇子殷白璇首先到达，经殷常霄授意翻看过易醒言呈送的奏本，宋浣淳、宋博晖皆在宫内当值处理公务，二人与禁军统领孟梧升在殿门外玉阶前相遇，相互见礼后一起入殿觐见。

　　三人分别向殷常霄、殷白璇见礼，期间，海公公着手阖上门窗，房内已燃起烛火，即便光线被阻挡在外，屋内也不会显得昏暗。

　　“看看。”殷常霄随手指向桌案摊开的奏本后背手而立，若有所思地望着墙上悬挂的江山图。

　　三人一同凑近桌案，就着展开的奏本查看。

　　半晌，孟梧升率先挺直身，道：“这些人无异于谋反。”

　　“孟大人，稍安勿躁。”宋浣淳缓捋花白的胡子，将目光落在殷常霄身上。

　　“你们有何看法？”殷常霄依旧盯着江山图。

　　“当然得一网打尽。”殷白璇道。

　　“回皇上，名单上大大小小官员至少有四十人，其中有不少人在朝中根深蒂固，暗中结营，牵连甚广。如果要连根拔起，恐怕会元气大伤，使自身陷入困境，但另一方面暗中与邻国狼狈为奸，企图颠覆大殷，此罪可诛。”宋浣淳道。

　　闻此，殷常霄方回身，道：“已在名单上的人是一个都不会放过。正如宋尚书所虑，问题是和名单上有关联的人，是要宁错杀，使大殷元气大伤，还是揭过，同时亦会留下祸根。”

　　殷常霄行至书案前：“杀人简单，事后要如何填补他们造成的罅漏才是难事。名单上不乏前朝重臣，没想到人老，心思却活跃。”

　　“况且利用假灾骗取朝廷赈灾银，转手再用这批银子贿赂官员，够异想天天，够狠。”殷常霄眼神微凛，“此人不除，必为后患。宋博晖，你有什么想法？”

　　虽点到自己的儿子，圣驾前宋浣淳仍是目不斜视，殷常霄特意叫上宋博晖，分明是要考他。

　　“回皇上，既然名单上的人要即时处理，余下或有关联的人可以缓后处理。”宋博晖道，“一来避免一时间内造成朝廷人才空虚，二来可以派人暗中对可疑之人进行监督，定时上报，若有不轨行为，立即处置。与此同时，让吏部准备一份候补官员名单，分轻重缓急逐步替换不可信任的官员。”

　　“名单有兵部右侍郎其名，易尚书如今不在，着你临时担任兵部右侍郎，和禁军统领孟梧升将名单上的人抓捕归案。”殷常霄道。

　　“是。”宋博晖、孟梧升异口同声道。

　　“要快刀斩乱麻，不能让他们收到半点风声遁逃。”殷常霄转向宋浣淳，“宋尚书今日就镇守在刑部，着人会同兵部一起抓人，要令被抓回来的人死得明明白白。”

　　“是。”宋浣淳应道。

　　“除白璇外，余人退下吧。”

　　海公公奉上事先抄写下的名单，三人接过躬身退出殿门，互相简单确认主要事宜便分头行动。

　　殿内，殷常霄收起奏本：“知道为何留下你？”

　　“请父皇明示。”

　　“朝廷大，天下更大，一人却渺小。如何管理这偌大的天下？”

　　“父皇是天子……”

　　殷常霄扬手阻止他的话，道：“这些话，官员说说便算了。现下只有朕和你两人，谈些实际。”

　　“是用对人。”

　　殷常霄点头道：“不错，不单是用人，而是要用对人。一字之差，有时候决定关键生死。知道朕为何唤来年纪轻轻的宋博晖？”

　　“是想考他。”

　　“此其一，当朕看到名单的时候，有重臣，有身居要职，也有小官小吏，唯独鲜见年少一辈。”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居于要职，即使贿赂他们，无利可图，又达不到目的。”

　　“朝廷近年经历的风雨相较以往强，前有谋反，后有假灾。谋反事件处理一批官员，损耗未曾恢复，假灾事件后继而来。”

　　殷白璇仿佛看见说此话的殷常霄一时苍老了许多。

　　“不要把朝廷的后续全压在候补官员里，培养跟牧明煦同为年轻一代的更为重要。”

　　“父皇深思熟虑，儿臣受教。”

　　“不仅如此，我是要你去培养，懂朕的意思吗？老臣固然会有稳重的根基，不过只傍着一棵树，终有会倒下的一天，像今日一般。宫殿不是一根圆柱就能撑起，也不是随意找一根木头便能撑住，偶尔要修葺更迭。”

　　“儿臣明白。”

　　“去吧，知道该去哪一边？”

　　“禁军统领。”

　　未时末，天气不阴不晴。

　　宋博晖领着兵部、刑部拨出的人手，跟禁军统领孟梧升快速招集的人马分成几十个小组，以抓捕首要犯官为主，其家人仆从则暂时集中于内宅一处便于管理，除大门外，余下出入口皆贴上封条，另留下士兵负责看守，且清点家中财产，登记造册，悉数籍没入官。殷白璇迅速遣人传令关闭皇都所有城门，并禁止无皇上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向来详和安静的皇都大小街道突然间涌出一队队披坚执锐兵士，使百姓惊诧不已，纷纷探头探脑张望，希望能从中瞧出些门道，有些心虚害怕惹祸上身，连忙钻入屋内，阖上门窗。

　　宫内正当值的官员闻听些风声后一直坐立不安，眼睁睁看着忽然闯进来的禁军不透露半个理由，将自己的同僚押走，吓得脸色苍白，深怕下一个是自己。于是悄然之间飘出殷常霄撞邪，才会做出糊涂的决定诸如此类的谣言，直到次日布贴出公告，方止歇。

　　早朝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另一边，远在相安城的牧明煦领着一支十人小队前去察看尚槐羽藏身处。相安城有一半连绵的山围绕，形成天然屏障，易醒言派人搜寻城内之时，发现有一条小径通往山林深处，询问当地人得知那是一处田庄，不知其主。

　　易醒言遣人入内调查，一处不可遗漏，派出去的人一天一夜没回，后来让易玉祹亲自带人查看。未及深入，在田庄一处农舍里找到昨日那些人的尸体，脸色铁青，嘴唇涨紫发黑，一看即知是中毒。

　　易玉祹禁止士兵触碰屋内任何物什，立刻退出屋内，回来禀告情况。

　　从远处眺望，田庄位于深山密林里，进入田庄的小径蜿蜒崎岖且狭小，路两旁皆是奇岩高树，易于埋伏。山内时而轻雾缭绕，除了瞧见几处屋顶外，能很难辨清地形全貌。虑及里面设有机关，易醒言不希望在毫无情报的状况下强攻，以致于耽搁至今。

　　牧明煦向侧边一人低语一会，对方应声点头，朝后挥手喝道：“跟我走。”

　　眼看一行人远去，牧明煦叫道：“出来吧。”

　　话声刚起，一道身影自左侧院墙跳出来，三两步越过街道，利落地跳上马背，道：“你怎么猜到我跟来？”

　　“以你的性子，若是不跟来，我还道你可能是别人易容假装。”

　　易雪汐面向来路，以背对的方式坐着，她微微后仰，轻撞牧明煦的后背，一面笑道：“还是你了解我。”

　　“不仅我了解你，易大人也请我看好你。”

　　易雪汐摸着自己脸颊，难道自己把“偷偷跟去”这四个字刻在脸面上？

　　“易大人深知‘安分’不是你擅长的事。”

　　“不愧是我爹。”易雪汐相当认同地点点头。

　　“今日只是探路，会不会深入要视情况而定，尤其不凑巧碰上楚水栖，先退回再计议。”

　　“他们凭着机关藏着，不会轻易现身，万一真出来，肯定不打算放我们走。”

　　“你轻功灵巧。”

　　“你呢？”易雪汐干脆倚着他的后背。

　　“自然是留下周旋。”

　　“应该是我留下周旋，我武功比你强。”

　　“从哪里看出你比我强？我们是较量过多次，每次皆没有结果。”

　　“我不久前会过他，比你这个门都没摸着的小白更熟悉他的武功。”

　　“好吧，一人退一步。假如撞见楚水栖，看谁先拿下他，作为我们之间较量的结果。”

　　易雪汐精神一振，道：“一言为定。”

　　二人共乘一匹马抵达田庄入口，由于山路骑马复杂难走，往后的路必须步行。他们下马纵目远望，隐于林中的小径曲折蜿蜒至幽黑的深处，前路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