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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薄纸 ...

  •   夜很深了,寒风低骤旋转,柔黄光晕拂照着檐郎下阔步远去的身影。

      玄色鹤纹大氅飘然凌飞,随步伐飘动落在空中猎猎作响。

      暗探追踪理事的效率极高,查找到的线索重大,急需殿下亲自走一趟。

      “那……阿杳姑娘怎么办,要不先让人回去?”夜间冷,就那么站着,再好的身子骨也要冻出病来。

      犹豫再三,随安还是转过头问。

      前方身形微顿,审视的目光落下前一刻,他抢先,一溜烟道:“姑娘身契里写的。”

      他举手保证:“属下刚刚差人找到,只来得及扫了一眼,就放在箱子里了。”没有回应,想了想,“不然属下……这就去取来?”

      “自作主张。”应胥扫他一眼,一双低敛冷淡的黑眸中不见丝毫波动,想也不想:“不必。”

      “是。”随安立即道,紧接着小声补充:“那就放到您书房。”

      夜风紧擦着耳边刮过,许没听见,应胥脚步未作停留。

      随安无声叹了口气— —却是因为阿杳,心里为这些可怜的姑娘再次默默道上句惋惜。

      东宫侍奉多年,他自然清楚自家主子喜净的脾性,为遮掩做到这个份上已是迫不得已,道句勉为其难都不为过。

      殿下生平最厌恶的便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奸佞小人,看来这次定不会将人留下了,只是可怜了那姑娘……

      思来想去,还是于心不忍:“殿下千万别怪随安多嘴,既是个误会,人进都进来了,搬来搬去,怪费劲不是,要不……”

      应胥低着头,脑海里不合时宜浮现出一双眨着氤氲水雾的怯怯乌眸。

      许是被随安絮絮叨叨念的烦了,眉头微微蹙起,“你很吵。”

      语气十分不耐烦,随安选择安静闭嘴,之前再说最后一句:“那……”

      刚说一个字,被冷冰冰打断,应胥走出大门,扔给他三个字:“随你便。”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寓意实在太多,一瞬间,脑中飘过一百个可能的想法,唯一只能确定一件。

      没有听错,随安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应胥说了什么,再次确认,开口甚至有些结巴:“是,您放心,属下一定好好安排。”

      今夜他并不跟着同行,而是留在府内。

      寒风迎面吹过来,说出口的话语零零散散,随安处在惊诧当中,一不仔细,险些被门槛绊倒。

      冒冒失失的模样,应胥瞧得直皱眉,忽略他脸上乱七八糟难以形容的神情,扯过缰绳。

      随安还想问些什么,应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

      微风和煦,初阳阶上,屋梁砖瓦波光粼粼,黄澄澄的光洒下来,顿时充斥院子各个角落。

      也驱逐了暗地里那些扬头探脑窥量的目光。

      丫鬟小跑进来,推开门,似有所感,屋内的人抬头看来。

      “怎么样,公子可回来了?”春桃上前一步,立即询问。

      丫鬟抿唇,依旧摇了摇头。

      阿杳心下了然,对于这个结果,没感到有多惊讶,对方不愿见,她心急也没用,只能等。

      春桃不知阿杳心中的担忧和顾虑,不同其他人张望或盘算,却是难掩内心的激动。

      深知这一遭究竟意味什么,瞧出阿杳似仍有些惆怅,安慰道:“姑娘别着急,公子就是太忙了,等一有空,肯定会来看望姑娘的。”

      昨晚听见风声,春桃还好一阵担忧,不想翌日一早,却得了让他们搬来这梨安苑的消息。

      虽然和阿杳相处的时间不多,心中也瞧得出是个极好相与的和善之人,同旁的主子不一样,看见她被为难还会护在她前面。

      说起来在宫里,她原本也是在外院伺候的,若不是这次走了大运,其中一名点好的宫女突然病了,也不能被挑中跟出来。

      新入府的姑娘身边没人伺候,这才被安排过了去。

      忆起昨夜那场景,春桃一颗心揪得紧,不明白好端端地,姑娘怎就成了他们口中那居心叵测之人。

      不过现在好了,一切原都是场误会。

      殿下如果怪罪姑娘,又怎还会特意安排这间院子。

      从前在东宫,她还从没听说过太子殿下对哪家小姐这般上心过呢。

      春桃真心实意为阿杳感到高兴。

      早秋的柳枝生机未谢,残留的绿意投映在小轩窗下,灰蒙蒙一片。

      即便到了现在,阿杳心里仍惴惴不安。

      想过相安无事,然而很多事情并非自己所能决定,不赌一次,无非跳到另一个泥潭。

      搬过来前,她问过带路的小厮,对方并不多言,只笑称是主子的吩咐。

      想到那张冷峻冰寒的面容,阿杳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就那么离开,既没回应,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如此安排,偏又不肯见她。

      想不通缘由,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不论如何,绝对不能再回到那里。

      阿杳低垂眼帘,她必须留下。

      ……

      暮色低垂,铅云霞光流动,一辆檀木马车缓缓驶近,早早等在府门前的仆从分为两列迎上去。

      应胥弯腰下了马车,从头到脚换了身行装,赶路回来,匆忙并不显狼狈。

      有小厮哈着腰小跑上前,要以身为脚凳,被侍卫及时拦开。

      “公子回来了。”他从后面绕上来,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厨房熬了汤,老鸭煲的,炖了整整两个时辰,公子传膳吩咐声就好,公子要去梨安苑吗,用不用小的提前先去禀告下。”

      他们都是初到苏水城时购买进府的仆从,平时都在外院伺候,没什么机会能凑到主子跟前。

      听闻有人住进了公子亲口吩咐收拾出的院子,前两日太晚,难得的机会,千万不可错过。

      长脸窄眼的小厮还欲言语,应胥被簇拥离开,身影很快在面前消失。

      同伴打趣他:“贴冷脸了吧,人家高门大户的,什么山珍海味没用过,那个破汤我看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哎呦,忘了,瞧不上好像也轮不到你。”

      另一个跟着笑:“有些人呐,就是愿自讨没趣,说了也不听。”

      小厮低着脑袋,闻言立刻扭头:“去去去!闲着你们了,干你们活去!”

      自觉没趣,几人哼笑散开。

      幽竹轩前挂起笼灯,随安抱着堆东西走过卵石路面,远处亮起微弱的光亮,抬头望向那窸窸窣窣的声源,欢天喜地迎上去。

      旁边没有其他人,他低声唤了声殿下,汇报近日情况。

      提到刘县令等人,他道:“不出您所料,听说您去了酒坊,他们果然没再派人来。”

      应胥嗯了声。

      发现盐矿的山林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赶路过去,一来一回竟用了足足三日。

      热水已经备好。

      沐浴完回到房里,随安倒好茶水,一抬头却见自家主子立在案前,手中捏着薄薄一张似乎透着些红印的纸。

      许是年头久了,看起来略微有些泛黄,边角几处也几尽折了去。

      是那晚自己放进来的,随安想起来,犹豫后最终还是被放在这里。

      “处理好了。”应胥神色淡淡,面容平静,掀袍坐下,拉开抽屉随手把身契放进里面。

      随安以为问自己安排的如何,上前两步,神色正肃:“殿下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那梨安苑,绝不会委屈了阿杳姑娘。”

      听起来似乎格外耳熟,不久前刚有人在耳边提起,两道声线渐渐重合。

      应胥眉心一折:“梨安苑?”

      随安连连点头:“就是近西边那座院子,属下带人里里外外收拾妥当了,还拨好些人手过去。”

      为什么是近西边,因为离东边的前院最近。

      提起此事,随安心中就止不住窃喜。

      近几年,眼见各皇子公子们一个接一个娶妻生子,唯他们殿下独来独往,活像个孤家寡人。随安急都要急死了,如今好不容易见人起了心思,可不是要用心好好安排妥当。

      整座府邸,他千挑万选就属那梨安苑离他们幽竹轩最近。

      自己这回总算办了件漂亮事,想到这,随安便忍不住高兴。

      甚至连应胥回来后该讨要什么奖赏都想好了,这会儿计划着,不免有些飘飘然。

      猝不及防,朝思夜想的美梦被一句话轻轻击碎,听起来比它的主人还要冰冷。

      “谁准你这么做的。”应胥冷声质问。

      随安咧着的嘴角一僵,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也不想地下意识脱口而出:“您啊,殿下。”

      “不是您说要,要把阿杳姑娘留下……”的吗。

      忽然想起什么,选择性忽略的片段如潮水一股脑涌入,同残余记忆完整拼合。

      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完完全全变成了气音。

      应胥无动于衷,连一个字都未再开口,被那道寒凉的目光审视,随安只觉脊背一凉。

      根本没说过,不拒绝并不代表是真的默认,一切全部是自己的猜测,且很有可能会错了意。

      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随安吞咽了下喉咙,再看一眼面前冷若寒霜坐着的人,脑海白光闪烁,只浮起一个念头— —不妙,极其不妙。

      “殿下,我……”一时半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原来随便不是真的随便,随安有苦说不出。

      可他之所以如此想,也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在被审问后仍然平安无事,又加之是名女子。

      乱七八糟想了一大推,随安心里七上八下的,连眼睛都不敢乱抬。

      难不成真是他想岔了,殿下对阿杳姑娘没那心思……不应该啊。

      现在想这些显然有些晚,随安身体紧绷,垂着头恨不得满地找缝钻进去。

      应胥闭上眼。

      本意想把人送回去,也仅此而已。

      “殿下,那……现在怎么办。”

      忐可不安之际,忽然一阵敲门声传进屋内。

      竟是侍卫来禀,言道梨安苑来了人,眼下就候在外头,想要求见殿下。

      屋内愈发安静,风拍打窗沿,沉闷的磕碰声断断续续,交叠震动耳膜。

      随安硬着头皮开口:“要不然属下现在出去,先把人给回了?”

      很有必要将功补过,极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不假思索提出。

      连一个眼神都未能得到,看来是彻底没希望了。

      随安在心中再次叹气,转身的同时无意识将心里想的话嘟囔道出,“人家姑娘其实也挺好的,等那么久,还差点染了病。”

      次次回去没多久,不消几刻便又来,无非不就是想能求着见一面吗,这下可好,不仅见不到,还要被送回去。

      如此心心念念,锲而不舍,想到等会要说的话,随安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迈开无比艰难沉重的双腿,听得句吩咐砸在他身后。

      “是。”下意识开口,好像有哪里不对。

      “!”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随安噌的一下抬头,本着无比周全且万分小心谨慎的准则询问:“殿下,刚刚……是您在说话吗?”

      “不然会是你。”

      他身边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侍卫。

      看他一眼,应胥沉声吩咐:“让她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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