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小夫郎》薯片补丁

1、第 1 章

　　水和村，寒风呼啸的日子，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苏叶抱着一盆脏衣朝河边走去，路过住在河边的邬婶子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妇人夫郎们聊天的声音
　　“那沈家的小儿子真从山上摔下来了？”
　　“那可不嘛，就是我家男人跟着去山上抬下来的！”
　　“郎中来的时候我家那口子就在旁边，那镇上的老郎中一摸脉就摇摇头，连钱都不肯收了，直说估计是醒不过来了。”
　　“哎呀！真可怜，杨瑞雪早年死了男人，好不容易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现在小的又遭了这难了。”
　　“听说她当场就哭昏死过去，还是那老郎中折返回来给开的药，但也只肯收药钱，不肯收诊金了。”
　　听着这些消息，苏叶脚下没有半分停滞，长满冻疮的双手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木盆，心中思绪翻腾。
　　三天前苏叶因着不小心炒糊了一盘菜，被他那后娘狠狠抽了一顿后赶出了院门。他没地方可去，晚饭也没吃上一口，只能哆哆嗦嗦的绕到屋后背风的角落缩起来。
　　身上被竹条抽过的伤口又辣又痛，肚里满是凉水，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衣挡不住冬天的寒风，他只能把背往身后的土墙贴的更紧了些。想着等家里人都睡着了他再偷偷溜进回柴房，这样冷的冬天要是真在外面睡可是会冻死人的。
　　苏家静悄悄的，没有人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感到一分担忧，甚至是这样北风呼啸的寒夜。苏叶在墙上靠了会，正准备起身，却听见房内传来余翠蔓的声音。
　　“苏良才，上回王媒婆说的那事你考虑好了没？”
　　“那老屠户打死三个媳妇了，叶哥儿嫁过去不是找死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那王媒婆都跟我说了，人家保证了会改的，而且他老娘也放话出来这个媳妇娶回来再打死了就让他打一辈子光棍。怎么着也不会让叶哥儿送了命去。”
　　苏良才窝在炕上不做声了，看他那个样子余翠蔓便知有戏，趁热打铁又跟着劝道
　　“村子里哪家哥儿还能不嫁人？跟着屠户还能吃肉呢。况且大郎二郎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那可是十两银子！错过了这一遭你去哪弄上十两银子？你可不能眼看着我大郎二郎以后打光棍吧!”
　　“行了行了，等王媒婆下次上门你应了就是。”
　　苏叶听完只觉得浑身发软，那王屠子凶恶爱打人的名声能从镇上传到村里，连他这个未出阁的哥儿都有所耳闻，他们居然要把他嫁给这样的人！余翠蔓也便罢了，苏良才可是他亲爹啊！
　　其实当年余翠蔓刚刚嫁进苏家时并不敢这么过分，可后来她连生了两个儿子，又发现苏良才确实不怎么重视这个前头所出的哥儿，这才愈发过分。洒扫做饭伺候全家人，要不是怕被村里人骂，田地里的活估计也得让他做一大半。可这次有了这十两银子吊着，这两人连脸面也不要了，要拿他的命去给苏大郎苏二郎换彩礼钱！
　　苏叶的第一个想法是跑，可他一站起身就手脚发软，冬日里又穿着这样单薄破旧的棉衣，他能跑多远呢？如果被抓住恐怕送死之前还要再挨一顿磋磨。
　　眼前阵阵发黑，苏叶只感觉黑夜里有只怪物朝她张开血盆大口，而他浑身无力没法挪动半步，只能等着被拆吃入腹。他想起为数不多的和亲娘相处的记忆，那个温柔的妇人总是带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绣着给他的新衣，绣累了就亲亲他的脸颊
　　“我们小叶子长的这么漂亮，以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泪水蜿蜒而下，脸颊上传来阵阵刺痛，苏叶看着眼前的黑夜，从前只是不知好日子在哪，现在他连自己的活路也找不到了。可让他这样乖乖等着去给他这后爹后娘卖钱，他做不到。苏叶一把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轻手轻脚扶着墙站起来，他真想一把火烧了这里的一切，但他不能这样做。他不能让他娘被他连累着没了死后的名声。
　　苏叶从柴房摸了一根粗麻绳，摸黑朝着村尾的山上走去。他眼眶里含着泪心头却觉得轻松，结束了，都结束了。
　　“阿娘，小叶子来找你了。”
　　“阿娘，我好想你啊。”
　　脸上的眼泪越擦越多，苏叶小心翼翼的避着村里有狗的人家，来到后山也不用辨识什么方向了，闷头就往里走。
　　村里人都说深山里头有厉害的野兽，平日里过来都是在白天还要呼朋引伴的。可现在苏叶却不怕了，让野兽把他叼了去才好呢，也不用担心被余翠蔓拉去配阴婚了。
　　见已经朝山中走了不少的路，苏荷在地上摸索一阵，找到一块尖锐的石头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有了血腥味，野兽应该会比人来得快一些。
　　他给粗麻绳打了个死结，找了棵粗壮的树枝套上，脚下垫了石头。头伸过去还没感觉到勒呢，咔嚓一声树枝却断了。苏叶摔了个仰倒，脚还从石头上崴了下来。
　　他不死心又爬起来再试，这次找了棵更粗壮的树桠，却还是像开始那样咔嚓一声就断掉。不仅如此，这粗壮的树桠还直直朝着苏叶砸下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砸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苏叶还想着，不知道要是活着喂狼会不会痛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苏叶感觉脸颊上传来湿热的触感，他猛地睁开眼。只见有张长满尖牙的嘴在他脸颊上舔舐着，他的身子旁边还趴着一黑一黄两只动物。天色昏暗，他动了动手，身子并未冻僵，全身上下也都还是完好的。
　　“你醒了？”
　　身边传来声音，苏叶僵硬的转头看过去，是个年纪比苏良才还大些的大叔，身上穿的都是皮货，估计是在深山中捕猎的猎户。
　　“现在不是饥荒年代，人活一世不易，你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苏叶愣住了，他知道眼前这个猎户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可这会他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是我不想活吗？是他们不要我活，我后娘要十两银子把我卖给镇上的王屠户当续弦！我亲爹也同意了！与其等着被卖了再被打死，我宁愿自己死在这深山里也不叫他们从我身上赚走一点银子！”
　　对面那猎户皱了皱眉，显然也是知道王屠户这号人物。看着面前这比他家幺女大不了多少的哥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是开口劝慰道
　　“人只要活着，日子总能越过越好的。”
　　苏叶只发泄一般的哭，并不理会这些安慰的话语。顿了顿，那猎户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又开口了
　　“你上吊的树枝子断了两次，那么粗壮的树枝便是我去掰也要花不小力气，这是老天爷不肯收你。既然如此，我给你指条活路，你是水和村的吧？”
　　见苏叶点头，他继续说道
　　“你们村尾的沈家，他家小儿子是我徒弟，性子太急赶着猎物摔伤了脑袋，郎中说醒不过来了。他们家要给小儿子娶一门亲事冲喜，你去试一试，保不齐是条活路。”
　　苏叶愣愣的坐在地上没说话，老猎户留给了她两个饼子就催着他赶紧下山去，再不走就天亮了。说是既然碰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苏叶死在他面前。
　　于是苏叶又摸黑一瘸一拐跟着那黄白两条狗慢慢往山下走，走到能看见村子的地方，两条狗自己就转身回去了。苏叶吃完了两个饼子也恢复了些力气，想死就是那一瞬间的事，现在过了这一遭他只觉得害怕。要真被狼给生吃不了不知道该多疼呢，他明明最怕疼了。
　　路过沈家院子门口，苏叶想直直冲进去求杨婶子救命，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不像能照顾好一个病号的，于是回了家。苏良才见他走路一瘸一拐还破天荒问了一嘴，他只说是不小心摔了。过了一会余翠蔓就不甘愿的拿着一小瓶红花油来了柴房，嘴里还念叨着要他记得家人的好。
　　苏叶捧着那红花油却只觉得心中悲凉，这是怕他腿跛了买不上好价吧。果然他爹从一开始就跟那后娘一样想卖了他，却又等着别人开口来全了他自己的面子。这就是他的亲爹啊！
　　这三天里，余翠蔓破天荒的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有不如意就用竹条抽他。活还是一样要干，但少了许多打骂，苏叶的脚也能够正常走路了。
　　抱着装满衣服的木盆，苏叶轻手轻脚的沿着河边往村尾走去。找了个草丛胡乱盖住木盆，又四下望了望没看见人，就慢慢挪到了沈家院子的门口。
　　正准备敲门呢，院门就自己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个脸上带着愁容的妇人，看见苏叶先是一愣，随即问道
　　“你是？”
　　“大姐，这里是沈家吗？”
　　“翠兮啊，是谁来了？”院内传来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娘，这不知是谁家的小哥儿，正站在院子门口呢。”
　　“快，快让他进来”
　　苏叶只觉得心快跳出肚子了，但还是稳稳跟着面前的妇人走进了院子，檐下坐着个年纪大些的老人，她脚边的火盆烧得很旺，面上的愁容却让她看起来有些佝偻。苏叶从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里看出了点期盼的味道，他有些云里雾里。但想着这是自己最后一条活路了，成与不成总归要试一试，于是便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院子中央。
　　“婶子，我听说你在给你家小儿子娶媳妇，我想嫁给他，我会死心塌地照顾他一辈子的。”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一个未出阁的哥儿跑去男方家里说想嫁给他，实在是苏叶这辈子做过的第二出格的事了。他低下头，觉得自己这样冒犯肯定不会被人家所喜，沈家日子不差，即使是娶进来守活寡也多得是家境不好的女子哥儿愿意。他在这一堆人中太不打眼了，于是又继续开口
　　“我能干活，做饭洗衣裳都会，我还会绣活！农活我也能干”
　　“好孩子，别跪着了，到这来坐下”杨瑞雪开口打断了苏叶的话，又朝站在一旁已经完全惊呆的妇人喊了句
　　“翠兮，去给倒碗热水来”
　　苏叶被杨瑞雪拉着来到火盆边，身上久违的有了暖意，心中仍旧惦记着刚刚未说完的话。
　　“你是苏良才家的叶哥儿吧？”
　　苏叶忐忑的点点头，原因无他，余翠蔓和杨瑞雪两人不对付多年，所以即使村子里都知道沈家要出高价娶个媳妇冲喜，余翠蔓也从没想过把他送过来。
　　“孩子，我跟你交个底，我那小儿子郎中说估计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你嫁进来就是守活寡。而且我跟你娘关系不好，你嫁过来我会想办法让你跟你娘家断了关系，你可愿意？”
　　杨瑞雪说着有些担忧的看了过来，但是苏叶却被这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砸昏了头，他巴不得能离那一家子恶鬼远一些呢！搓了搓整个冬天第一次暖和起来的双手，苏叶觉得就算是守活寡也不见得就是个火坑。
　　“婶子，我愿意的。我爹和余翠蔓两个人想十两银子把我卖给镇上的王屠户当续弦，我，我不想死，我想活”
　　正说着，面前递过来一碗热水，苏叶小声道谢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甜的。杨翠兮看着苏叶有些不安的神情轻笑了声
　　“我看你脸都冻的青白，给放了点糖，喝吧”
　　苏叶喝完一碗糖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吃糖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他愈发认定自己走这一遭没有白费，他可以活下去了。
　　惦记着还放在河边的衣服，苏叶喝完糖水就想走。杨瑞雪想拦没拦住，只好又给他怀里塞了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叮嘱他趁热吃。
　　苏叶又回到河边洗衣服去了，不同的是，这次他心口不再压着一块大石头，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眼里心里也不再是一片死意，而是带着些对未来的担忧与期待。
　　而苏叶离开后的沈家院子，杨翠兮也在询问着杨瑞雪。自从放出消息要给小儿子娶个冲喜的媳妇进门之后，这些天来了不少打听的，但婆母一直没松口。今天叶哥儿进门时婆母脸上那惊喜的表情却骗不了人。
　　“娘，就是他了吗？”
　　“嗯，就定下叶哥儿了。他家里人不省心，我准备把叶哥儿买下来，银子从我手里出”
　　“娘，二弟娶媳妇合该从公中出钱的，我没那意思”
　　“我知道，但这不是比小数目，等这臭小子醒来了自己挣钱再还我”杨瑞雪说着，眼角又渗出泪花。见此，杨翠兮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收拾了准备去厨房做饭。只盼着这一番冲喜真的能让小叔子醒过来，不然她婆母不知该有多难过。
　　沈家不是那等磋磨儿媳的人家，婆母从未苛待过她。家中有什么事情也都是一起商量，偶尔有荤腥也是每个人都能吃上，她还能隔三岔五吃上鸡蛋补身子，就算自己嫁过来已经有几年没动静也没断过。听起来虽然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但乡下人家，能有这样的生活已是不错，她自然是希望沈家的日子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