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失忆以后》蔺华茵

77、第 77 章

　　“万花楼重新开业了！”

　　今日京中茶楼酒肆，到处都能听见类似交谈。

　　“哎？真的？”一人道。

　　先前那人咧嘴一笑：“这还能有假。正午我路过西市楼前，刚好看见楼中诸位娘子在四处分发花笺，说是楼内已经修葺一新，今日就重新开业，每桌客人都额外赠送一壶美酒。我走时天色尚早，看见楼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啧，隔了一个月才开业，万花楼的生意不知被幽兰坊抢走多少。当初说是很快重开，谁能想到竟然关了这么久。京城西市寸土寸金，万花楼竟能舍得一个月的进账。沐嫣娘子若再不出来，京城第一花魁的名号就要另换人喽。”

　　“今日沐嫣娘子是否出台？”

　　“哎？这却不知。”

　　“……”

　　议论声渐歇，桌面上的话题一转，万花楼重新开业的消息便如其他茶余饭后的琐事一样，成了闲谈后的废料。

　　店外马蹄声恰巧哒哒地响起，一袭人影惊鸿掠影地翩然而过，地上顷刻映了片雪光。

　　“……谁？”

　　另一人闻言望去，疑惑地摇一摇头。

　　骏马一路奔驰，正在万花楼前停下，有龟奴上前迎接。

　　龟奴小心地瞥一眼马上头戴斗笠的不明人士，小声问道：“老爷是？”

　　那人抬手将斗笠纱帘掀起一角。

　　龟奴面上一震，话也说得不利索起来：“谢、谢……”

　　谢明渊淡声道：“这就认不出了？”

　　龟奴四下环顾一圈，确信无人关注此处，才磕磕绊绊地小声道：“奴才怎、怎会认不出谢公子。欢、欢迎谢公子来万花楼，只、只是小的不、不知道谢公子来此、来此有何用意。”

　　谢明渊放下斗笠纱帘，俯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马夫。

　　龟奴大气也不敢喘地看谢明渊做完一番动作，又听他淡淡启口道：“万花楼重新开业，这般大事，怎么也没人来通知谢某一声？”

　　“毕竟万花楼闭楼之前，谢某也勉强算得上楼中的‘老主顾’，”谢明渊转身向龟奴，声音听不出情绪，“沐嫣今日可在此？”

　　龟奴听见那别有深意的“老主顾”三字，身子晃了晃。

　　他将头压得更低，颤颤巍巍地朝谢明渊道：“娘子……娘子在的。只是今日娘子本不见客，谢公子可否容小的通禀一声？”

　　“去。”谢明渊道。

　　约半刻钟，龟奴迅速回返。回来的龟奴诚惶诚恐地向谢明渊一拜，额上冒汗地道：“奴已禀报娘子，娘子此时亲自来请。娘子说正门人多嘴杂，还请谢公子随奴到偏门入内，她已在偏门等候。”

　　斗笠下的谢明渊一笑：“偏门可是埋有伏击？”

　　龟奴脸上汗水直下：“没、没有。”

　　谢明渊轻轻一甩衣袖：“带路。”

　　在龟奴的带领下，谢明渊第一次从偏门踏进万花楼。

　　一入楼内，他见到两名女子一前一后跪在地上，从身形看，两人正是沐嫣和阿佑。

　　沐嫣与阿佑同时低着头，听谢明渊的脚步在近处停下，跪在前方的沐嫣才开口道：“沐嫣携阿佑，给谢公子请罪。”

　　阿佑接着道：“阿佑给谢公子请罪。”

　　谢明渊踱步至前，看两名女子在他面前连叩首九次，启唇道：“一月不见，魁首变化颇大。”

　　说着他又道：“请起。”

　　沐嫣这才从跪伏的状态起身，她的额头因连续叩首而发红，却没有丝毫抱怨之意。她脸带歉意地又朝谢明渊行一礼，这才说道：“请谢公子随沐嫣来。”

　　阿佑上前引路，沐嫣与谢明渊通过廊道，直接向后楼而去。

　　后楼的旋梯如那日一般既高且长。谢明渊走在沐嫣身后，边上楼梯边向下望着。

　　楼中除却比一月前更整洁崭新几分，并未见到太多修葺痕迹。粗略望去，木质结构焕发光亮，想是刷了层新漆；连绵不断的红粉绸缎颜色更鲜艳了些，或许新清洗过一番；各处新置了几只瓷瓶，也许是那日打斗之中旧物不慎打碎的缘故。除此之外，后楼并未大动，而谢明渊从偏门进来时，也未见到前楼的过多变化。

　　一月修葺，竟只修葺了这么几处。

　　谢明渊垂眼一笑。

　　比起所谓“修葺”，他不明的却是沐嫣的再次现身。除沐嫣外，万花楼中的女子面孔也并无太大变化，连阿佑都跟着一同出现。

　　那日万花楼中刀光剑影，沐嫣手下的黑衣人被尽数制服。一月后，万花楼竟完整重启。这其中奥秘，怎能不使人惊叹？

　　最高层已至，啼秀阁的牌匾出现在两人眼前。

　　侍女见沐嫣回归，两处打开房门，引沐嫣与谢明渊入内。

　　谢明渊在门前顿住脚步，望一眼屋中奢靡软榻，淡淡道：“换个地方。”

　　沐嫣僵住，赔笑地道：“沐嫣叫侍女们退下，令房门开着，谢公子看如何？”

　　谢明渊点头：“也可。”

　　两人终于在啼秀阁中坐下。

　　沐嫣亲为谢明渊倒茶。她见谢明渊不举茶盏，勉强笑道：“谢公子，茶中无毒。”

　　谢明渊道：“谢某来此与魁首谈事，不拘这些虚礼。”

　　沐嫣讪笑地收回茶盏，即时走离桌边，再向谢明渊叩首道：“此番沐嫣犯下大错，死亦难辞其咎，特此向谢公子赔罪。”

　　“沐嫣忝为万花楼之主，掌控万花楼上下百余人，楼中各人听从沐嫣调遣，便也听从谢公子调遣。”

　　“若谢公子此后有何所求，万花楼愿全力以赴。”

　　谢明渊沉默片刻，忽道：“魁首请起。”

　　沐嫣抬头。

　　她见谢明渊将腰间玉佩解下，又将其握在手中。如是把玩几次，她看着谢明渊开口道：“如魁首所见，谢某今日尚且活着，没被阿佑姑娘刺出好歹。谢某不愿和魁首算账，一切自有大黎律法惩处。今日来万花楼，谢某也不是向魁首讨要什么东西，只是来寻个真相。”

　　谢明渊右手一握，将玉佩轻轻握在手中，朝向沐嫣道：“你我还是先将前因后果说清。”

　　沐嫣点头，从地上起身，苦涩笑道：“沐嫣本想借谢公子身份一用，却不想，将自己借到了牢狱中。”

　　谢明渊一顿，抬眼看她：“牢狱？”

　　沐嫣在他面前坐下，神情颇为拘谨。

　　她望向谢明渊手中紧握的玉佩，眸色变幻，表情复杂。

　　那是她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可是如今她才明白，自己离这块玉佩、乃至眼前这位玉佩主人，相隔之遥，何止千里。

　　“不错，是牢狱，”沐嫣笑一下，手腕上的狼牙挂饰也垂下来，“那日的劲装女子们将沐嫣报了官，沐嫣便被扭送进了牢中。”

　　谢明渊面上疑虑神色一闪而过。

　　“然后呢？”

　　“然后，沐嫣便在牢中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沐嫣弯起红唇，朝谢明渊笑一下，“谢公子绝顶聪明，不妨猜猜沐嫣所见之人是谁？”

　　谢明渊眼中显出警告：“谢某无意与魁首周旋。”

　　沐嫣面色尴尬，轻咳一声道：“恕沐嫣失言。”

　　房梁上忽然传来轻微响动，像是老鼠在来回跑动一般。沐嫣却是一僵，神情也即刻变得郑重些许。

　　沐嫣低声道：“是谢公子最熟识之人。”

　　谢明渊神色一变。

　　沐嫣并未觉察。她微微抿唇，眸色恍然，像是浸入回忆中。

　　沐嫣涩然地微笑着，不自觉地抚上戴着狼牙挂饰的手腕，而后轻轻说道：“是……女帝陛下。”

　　谢明渊猛地抬头：“陛下？”

　　沐嫣见谢明渊动作，惊了一瞬。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端方持重的谢公子动作如此激烈，一时说话有些发懵：“是、是的，谢公子有何疑问？”

　　谢明渊吸一口气，恢复冷静道：“继续说。”

　　“多余不说，沐嫣向谢公子简单解释一番——沐嫣本属鲜罗，向来想要借用谢公子的身份及玉佩，进入耀宸宫冷宫禁地，去见沐嫣的一位故人，即是曾经的奇丽娘娘，”沐嫣望谢明渊神色，赔笑着道，“然而谢公子当日来万花楼时，身上玉佩已失，沐嫣无法成行，情急之下才铤而走险，试图直接夺取谢公子的身份。”

　　“沐嫣被送入牢中后，女帝陛下曾来探望沐嫣，”沐嫣苦笑一下，微微摇头感慨道，“陛下人中龙凤，不愧为大黎女帝。”

　　“沐嫣也是进入牢中后才知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女帝陛下种种手段，并不是沐嫣的天真浅薄能比拟的。陛下允许沐嫣将功折罪，所以才将沐嫣重新放回了万花楼——这才有万花楼重新开业的今日。一月间沐嫣经历的种种已告知谢公子，不知谢公子能否接受沐嫣的解释？”

　　沐嫣抬眼一望，却见谢明渊神情复杂，既像懊悔，又像释然。

　　谢明渊嘴唇紧抿，眼中浓郁墨色深成漩涡，顷刻像要滴落下来。

　　片许，他闭上双眼，唇边泛起一道苦涩笑意。

　　沐嫣怔忪，埋头低笑不语。

　　花魁娘子素有“大丽花”艳名，见过恩客无数，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位的病名为何。

　　“人道谢公子报名科举，是要与女帝陛下分道扬镳，谢公子却在沐嫣这万花楼中犯起相思病，”沐嫣含笑调侃，后又话风一转道，“沐嫣不知谢公子打算，但女帝陛下行招奇崛，不像是寻常方法就能轻易搞定的女子。谢公子的名字如今已经写在考生列表，第一公子参加科举的盛事京内皆知。会试马上就要开启，谢公子要如何越过这场考验？”

　　谢明渊垂眼道：“谢某必不会放弃，多谢魁首惦念。”

　　“陛下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他问道。

　　沐嫣歉然笑道：“与鲜罗关联，具体不能向谢公子道明。”

　　谢明渊思索一会，道：“既如此，请魁首继续先前与谢某的未完之约。”

　　沐嫣愣一下神。

　　未完之约？

　　什么东西？

　　她何时与谢明渊有过什么约定，竟然还未完？

　　见沐嫣茫然神色，谢明渊忽地勾了勾唇。

　　“陈敏，”他淡声提醒，“谢某与魁首最初的约定，就是请万花楼帮忙找出这个人。魁首重回万花楼，这个约定，不知还作不作数？”

　　沐嫣脸色突变，暗暗咬了咬牙。

　　这位谢公子，记性也太好了点。她当初诳人用了十日之约，如今距离两人约定已然将近两月，他竟还不改初心地记得陈敏。

　　谢明渊这般惦念一个其他女子，若被女帝陛下知晓，难道不会惹得人不高兴？

　　现时要在素商阁的眼皮子底下找人，比之前更难了。除非这陈敏的确与素商阁没有半点干系——可要没有半点干系，她之前不早就找到了？

　　沐嫣掩饰地咳嗽一声，打个哈哈道：“谢公子，您看，这要求能不能……换一个。或者，您提个备选的要求也成。万一沐嫣找不到，也不能让谢公子空手而归。”

　　谢明渊笑一下，意味深长道：“万花楼乃京中最大的信息暗网？”

　　沐嫣呵呵一笑，尴尬道：“那，那我再找找。”

　　谢明渊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妨事。无论找不找得到，魁首尽力而为。”

　　“谢某还有另一事相求。”他道。

　　“谢公子请说。”沐嫣忙答。

　　谢明渊：“请在万花楼中给谢某留一处落脚。”

　　沐嫣微感疑惑，却还是爽快答应下来：“好说。谢公子自选便是。”

　　谢明渊施礼：“多谢。今日谢某就此告辞。”

　　“谢公子慢走。”

　　从万花楼中出来，重戴斗笠的谢明渊回望一眼楼上层叠的红粉绸缎。天光明亮，交缠的绸缎点染得更加艳丽，然而目前斗笠的纱帘影影绰绰，令他的视野些许模糊不清。

　　谢明渊轻轻眯一眯眼。

　　少间，他转身上马。

　　沐嫣不肯告知她从陛下那里得到的任务，他自己查清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