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失忆以后》蔺华茵

73、第 73 章

　　“永盛公主？大黎储君？”

　　明明只想与官员随便斡旋几句，没想到竟意外听到如此爆炸的消息，女子显然十分吃惊。

　　她欠了欠身，那衣领开口处娇艳的大丽花也随之晃了晃人眼，随后官员们发出压低的口水咕咚声。

　　女子咧唇一笑，温柔道：“各位大人有空，给沐嫣稍讲讲个中来去？”

　　“这简单，”一官员上前一步，眼睛被那大丽花色迷住，目不转睛地边盯边道：“我等还要追查罪人，就同娘子长话短说。”

　　“几天前，圣人下旨，废除原太子姬煊的太子之位，要将永盛公主立为新的储君。公主作为继任储君，奉旨追查辛申宫变中妖邪惑众、心怀不轨的西燎罪人。先前废太子为西燎人蒙蔽，发动宫变大事，全京城的西燎人都难逃罪责。故此，我等奉永盛公主之命，尽快处置京内西燎残余，肃清奸邪，以正视听！”

　　沐嫣面带不忍，声调微沉：“因一人之罪，就要杀光所有西燎人。未免……”

　　“娘子休要说什么不该说的，”那人冷哼一声，态度一转冷酷道，“一人之罪？那可未必。”

　　“自建光新元以来，我大黎重扬国威，收西燎、鲜罗两国为藩属，又迎西燎王女奇丽入宫，”那人唾一口痰，像是对自己刚刚出口的几个字感到玷污，又道，“自从这位奇丽入宫后，天家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

　　“耀宸宫一连薨了这么多位贵人，奇丽这罪妃死有应得。而今废太子又在西燎人的蛊惑中刺杀陛下，这西燎人从上到下，哪个不是祸害？要我说，早该将这群外来的胡族一锅端了！大黎土地，哪里容得下这群异族放肆？”

　　沐嫣脸色倏然一暗。

　　官员这才意识到自己牵连旁人，随意道：“不包括娘子在内。”

　　说罢，他又笑着向着身后众官员道：“像沐嫣娘子这样的胡族，我大黎可是欢迎得很呢，诸位说是不是？”

　　“是！”

　　“哈哈哈，沐嫣娘子这样的胡族，有多少，我们大黎收多少。”

　　“可得企盼京中的鲜罗人都规矩些，别连累了沐嫣娘子。”

　　沐嫣勾一下唇角，眼中却无笑意：“多谢大人们抬举。”

　　“到此为止，今日哥哥们不能留得太久，”那人转身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多事之秋，娘子孤身在外并不安全，还是早些回万花楼好些。哥哥们熟识娘子身份，可外人并不熟识。若是哪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不小心伤到了娘子，恐怕娘子的日子不会好过。”

　　说着，那人向沐嫣身后瞥一瞥，别有用意地说道：“要是娘子不巧碰到了西燎罪人，可要及时向大理寺报禀。西燎人中没眼力见的人太多，哥哥们怕伤到娘子。”

　　沐嫣一顿，俯身行礼：“沐嫣谨遵教诲。”

　　众人中忽地爆发笑声：“走了走了！干活了！”

　　“娘子保重，改日再登门拜访！”

　　人群渐渐远去，沐嫣立在牌坊下良久，才堪堪动一动身体。她警惕地四下张望数次，才微撇过头向身后人道：“出来吧。”

　　女孩仍裹着那张破烂的草席，闭着眼睛走到沐嫣面前。

　　沐嫣笑：“哟，这是哪一出？对救命恩人，连正眼也不瞧一瞧？”

　　女孩眼睫颤动着，显然正在天人交战中。

　　片晌，她猛地睁开眼。

　　沐嫣一怔。

　　她望着那双罪证如山的眼睛，眼前恍惚出现另一个美丽奇秀的身影。

　　那道身影已经葬送火海，如今世间再也看不到了。

　　沐嫣忍下即将溢出的眼泪，望着女孩温柔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嗓音粗粝，像是许久没有喝水，伤了嗓子：“阿佑。”

　　“好，阿佑，”沐嫣拍拍女孩的脑袋，完全不嫌手下脏污，“从今天起，你就随我在万花楼中做事。”

　　女孩望了望她的衣束，哑声道：“阿佑太丑，那地方，进不去。阿佑不能拖累你。”

　　“谁说你太丑？”沐嫣望着她的眼睛莞尔一笑，“阿佑不丑。”

　　“只是，好端端的姑娘，也别做什么卖身的行当，”沐嫣低着眼睛喃喃自语，忽地扬声笑道，“阿佑，我身边正缺个打杂的，这差事就给你来做，好不好？”

　　阿佑连忙狠力点头，却又摇起头来：“不能连累你。”

　　沐嫣佯装生气道：“连个奴仆也不肯给我当，阿斯塔纳的子民就这样报答救命恩人？”

　　阿佑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阿佑不敢，不敢。”

　　“那就好好在我身边待着，”沐嫣轻笑着，像是自言自语，“这一次，我会保下你。”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沐嫣与阿佑二人皆是一惊。沐嫣慌乱收起裙摆，护着铺了草席的阿佑闪身向后方躲去。

　　两人刚刚找到躲藏的角落，一匹骏马自眼前飞驰而过。

　　马上骑者容色霞灿，身姿凛傲，一眼望去，恍若明光。

　　那人驭马颇急，丝毫不顾周围溅起的道道烟尘污了衣裳，像是赶着做要紧事。

　　沐嫣望着那人的背影一怔。

　　“谁？”阿佑悄声道。

　　沐嫣垂眼，轻声开始她作为阿佑主人的第一道教诲。

　　她道：“若要在这名门林立的大黎京城中活下去，身为万花楼中人，需得具备眼观贵人的本事。”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在京城中纵马，”沐嫣望向道中那簇骏马留下的蹄痕，继续道，“纵马者身上无朝官鱼符，必定是哪家的公子。”

　　“这等混乱之时，能将大理寺的道中禁令视为无物的世家公子，整座京中只有一人。”

　　阿佑懵懂：“是谁？”

　　沐嫣笑了下，望向烟尘远去的方向。

　　远处，骏马行至一半，偶遇拒马路障，骤然停止一嘶。

　　骑者驭马高高一跃，马头翩然扭转至一侧。

　　武侯顷刻上前：“谁？！”

　　敢在这个时候公然挑衅大理寺权威，这人怕不是活腻了？

　　谢明渊坐在马上，亮明玉佩，冷然道：“谢明渊。”

　　武侯哑火。

　　先前的怒气登时消散，武侯的表情带上几分讨好：“见过谢公子。”

　　谢明渊脸色仍冷：“不必。还请撤掉路障，谢某赶着去找大理寺的诸位大人。”

　　武侯面上霎时一黑，暗中咬了咬牙，却还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谢公子，这实在……恕难从命。”

　　“谢公子既然到了这里，想必也知道我等身负的使命——即是封闭市坊，倾力相助御史台下追查西燎罪人，”武侯眼带不屑，口中却彬彬有礼，“如今西燎罪人肆虐京城、祸害民生，大理寺的诸位大人还在加紧处置，此番若撤掉路障，无疑等于违抗上令。”

　　“谢公子不为官，不知道小人这些当下属的难处，”武侯面上轻蔑，却不得不对身负玉佩的谢明渊低头，“还请谢公子尽快返回，免得有——阻碍公务之嫌。”

　　谢明渊攥了攥缰绳，骏马在路障前左右摇摆几次。

　　他忽然冷冷地道：“尔等奉的什么命？领的什么公务？”

　　武侯咬牙，突然想到什么，面上神色一转，笑容灿烂地道：“我等奉永盛公主之命，彻查京中西燎罪人。”

　　谢明渊冷笑一下，淡漠地道：“殿下要你们拦截坊路？”

　　武侯一寂。

　　“还是说，殿下要你们不顾民生凋敝，贸然封闭东西两市，不准民众从中通行？”谢明渊声色陡厉，只字也不留情面，“假传上意，鱼肉百姓，大黎律法疏议第三律第十七条，第八律第二十一条，数罪并议，按律当斩！”

　　“今日谢某便替殿下肃清奸佞，斫君之首于市坊中，君待如何！”

　　武侯惶恐一抖，扑通跪在地上：“谢公子饶命！”

　　谢明渊寒声：“撤路障。”

　　武侯唯唯诺诺着起身，又抓了周围几个瑟瑟发抖的民众，众相合力抬走拒马路障。

　　气喘吁吁地清空道路后，武侯擦掉满脸热汗，谄媚地向谢明渊笑道：“谢公子谅解，若不是谢公子一言醍醐灌顶，小人险些犯下大错。小人现时才想起，谢公子原本便身负通行玉佩，在大黎九道都畅通无阻，本也不该为这拒马所拦。小人至此向谢公子赔罪，还望谢公子大人大量，不计较小人的莽撞无礼。”

　　谢明渊瞥他一眼，淡定出声道：“你若想将功折罪，即刻动身巡视京中。何处有阻拦百姓的路障，命人撤走。”

　　武侯一僵，赔笑道：“这……这事，小人无法擅自做主……”

　　谢明渊凉薄一哂：“就说我说的。”

　　“哎，哎！好嘞！”武侯连连鞠躬，堆笑道：“小的这就去，马上去，亲自去！”

　　谢明渊不管身后人如何鞠躬不停，立即夹紧马腹，催马前行。

　　不过半刻，一人一马又遇阻碍，这次的阻碍却没有上一桩那么轻易破解。

　　谢明渊停马立在道中，正面与诸“阻碍”相对。

　　阻碍者，即大理寺一众刑官，现时正齐聚道中，人人手上一柄闪烁着冷彻寒光的长剑。

　　长剑染血，干涸血色散发不详的气息，又有新鲜血液点染其上，仿佛恶鬼仍在贪婪舔舐未尽的杀意。

　　见众人纷纷朝自己望来，谢明渊忽地一笑，敛衣下马。

　　“阁下是？”一名刑官收剑入鞘，谨慎上前。

　　谢明渊揖手弓身，白玉玉佩随之在他腰身轻微一晃。

　　眼尖的刑官因此蓦地一愣。

　　谢明渊即时起身，抬眼，淡然道：“永盛公主伴读，谢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