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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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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七日,按理新娘要“回门”了。厉灼烽父母早逝,养父也葬身乱军之中,因此他带她去军中拜父母的灵牌。
云拂岫也是头一回进森严的军队。下了车,厉灼烽抱她下来,旁边蹲着吃饭的军人看见,纷纷直了眼,一阵吸凉气咂嘴地起哄。
“嫂子。”
“兵主这是摸进月宫把嫦娥劫来了罢?”
“嫂子!兵主真有福气。”
厉灼烽笑道:“放屁。这是公主殿下,好好叫。”说罢反应过来说了粗话,有些心虚,在她耳边低声道:“臣不是故意的。”
云拂岫被他低沉的声音震得耳朵发麻,推推他贴到脸上的雄壮胸肌:“知道了。你远些。”
厉灼烽笑着直起身来,扶着她的手臂慢慢走进中军。她凝神看了一圈,军容整肃,竟比梁军要强得多。心里暗叹,也难怪失却半壁河山。
厉灼烽先叫了所有参将和副将来,让他们一一叩拜了云拂岫,云拂岫便激励一番,许诺道:“诸位远道勤王,忠心昭昭,圣上都看在眼里。过几天排了有功之臣的彤册,便亲自召见嘉奖。”
众将轰然应诺,云拂岫料定必有人不服梁朝皇帝,毕竟两军作对已有几十年,可没一人说出来,足见厉灼烽的威严。他才二十出头,便有这等威信,心里不由更为自己的丈夫自豪几分。随后两人便去拜灵位,她起身由厉灼烽扶着,余光里察觉一道直勾勾的目光,不由得蹙眉望去,是一个三十余岁,脸上有刀疤的悍将,那眼神比抢走她的北虏也不遑多让。他身后有一名女将也抬起头,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云拂岫不知底里,不欲生事,便将脸侧向厉灼烽。
遣散众人,厉灼烽自己拜了父母,感慨道:“孩儿成家了。二老在天有灵,保佑公主和我身体康健,保佑公主一举得男,秦家早点有后。”他本姓秦,后才随的养父姓。
云拂岫被他的直言不讳弄得脸红,连忙拽拽他的衣角。厉灼烽便乖乖住了嘴,要带她回去。
云拂岫却道:“不急呀,我还没拜。”
厉灼烽原本不敢奢望她会拜自己的农民父母,看着她正儿八经撩裙下跪,朝自己的父母磕头,磕了足足有三个,连忙将她搀起,照样跪下,朝她拜了九下才罢,红了眼说:“公主待我这样好,厉灼烽纵使粉身碎骨,又怎么报答公主及皇上的恩情?”
云拂岫被他灼热的眼睛看得过意不去,别过了头。礼贤下士,本是他们皇室常用驭人的手段,可厉灼烽却搞得好像自己爱惨了他似的,难免心虚。
门口传来一声笑:“哟,在这凶地就夫妻对拜上了?”
云拂岫回首望去,门口倚着位身形高挑的女将。只见她一身龙虾甲,英姿飒爽,蜜色皮肤,脸蛋美艳的同时不失棱角,一双凤眼斜飞,正目不转睛打量着云拂岫,眼里露出惊艳和妒忌之色。
云拂岫雍容无波,朝她微笑,厉灼烽愣了一下,粗声道:“不跟你说了么,闯我后帐要打招呼。耳朵被驴毛塞了不成?”话里却是调笑居多,不见得真的生了气。女将哼了一声:“怎么,见不得人?”
云拂岫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发毛,便移开目光,轻声道:“我去马车上等你。”
厉灼烽一把拉住她的小臂:“去外头给人冲撞了怎么办?兵蛋子没忌讳。待会跟我走。”
女将吸了口气:“公主跟驸马还真是伉俪情深。咱们粗人今儿也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金枝玉叶,就是我看着,也稀罕得紧呢。难怪你这没见过世面的草莽,丢魂失魄的。”
厉灼烽道:“放屁。公主是你嚼舌得的?贞字营点卯点完了?草药分完了?”
女将道:“没分完。这不是急着见金凤凰来了么。”说着从门框上起身,目光终于从云拂岫身上移开,从箭袖中掏出一只盒子,掷给厉灼烽:“送你们的新婚礼物。”
那盒子六面棱角,绿锦镶珠,束着鸳鸯锦带,很是华丽。
厉灼烽见之色变,云拂岫恍若未觉,柔柔地笑道:“承蒙厚意,本宫理会得,多谢姐姐。”素手抚上那锦做的盒盖,厉灼烽捉住她的手,按住了盒盖。云拂岫不解,抬头看他,见他脸色很黑,似乎酝酿着怒气,她小声说:“我想看看。”
厉灼烽看着她,她见他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鼓起,默默松开了手。厉灼烽从她手里拿走,扔还给女将:“沈凌!你什么意思?”
沈凌掂着那锦盒,冷笑一声:“父帅的祝愿罢了。既然你不听父命,我还留着白添晦气不成。”说罢随手把它丢在营帐一角,“你不要,我也不要了。明儿我就回蜀州。”一撩披风,转身离去,连招呼也未打一个。
蜀州是厉永渊的驻地,此话便是要与厉灼烽决裂了。
厉灼烽追出去吼:“喂!你又发什么疯?见了公主不知道拜么?让人笑话咱北府军没礼数!!”
云拂岫拉拉他的袖子:“罢了。”沈凌转身离去的眼里,分明含着晶莹的泪水。她就是再傻,也看得出沈凌的愤恨不甘。
云拂岫同厉灼烽摇摇晃晃坐在马车上。厉灼烽连珠炮地解释:“是我的义妹,姓沈名凌,也是苦出身。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同男人没什么两样。冒犯公主,也实在不像话。我回去定绑了她来和公主谢罪。”
云拂岫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必了。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半点也不容人。”梁朝式微,再摆架子给这些拥兵自重的将军,岂非自寻侮辱。
厉灼烽说:“公主大度,我可不饶她。”看着她的表情,见她一如既往的平静温顺,似乎全不在意,只是比来时沉默了许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多了反而像自己真和沈凌有什么似的。也许她也是没放在心上?
云拂岫道:“我没放在心上啊。”他便松了口气,兀自展开军情急信,埋头推敲。
全不知此刻她心思百转千回,只不过拼命维持着身板停直,面目端和。
沈凌同厉灼烽的关系,显然不一般。想来是陪伴了他很久的,而自己突如其来插一杠子,自然有伤他们的和气。
除了不安,还有些酸楚和惶恐。她这才察觉,厉灼烽过去的二十几年人生,自己全然不了解。
她不太了解他血海里挣扎求生的痛苦过往,而他,也只是爱慕着一个高贵美丽的幻影。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最爱看的话本子是《鸳侠奇英》。
只是新婚的旖旎甜蜜,全然不够建立起信任。
她相信厉灼烽说一不二,一心投诚。也相信他此刻有心做一个好丈夫。可是其中有几分是为了她,有几分是为了政治,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所以,与其争风吃醋,彼此难看,还不如大大方方,多加体谅他的过往,系牢北府军和梁朝的关系。
厉灼烽却是个大直男,只觉得老婆天上地下无双的好,幸福无比,看着信,也不老实,悄悄摸过来牵住她的手,察觉冰凉,见她脸色苍白,便解下披风给她围上,怜惜地搂紧了她的肩:“阿绛,你又发冷了?”
男人的体温灼热无比,云拂岫想,他原本就待人很好的,待义父好,待兵丁好,待自己好,待沈凌自然也好,否则,沈凌何至于苦苦追寻他到了南方?想到要说的话,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宁愿他不要这样温柔,不由得道:“其实……那沈姑娘待你倒是很好。我看她大约是北人,一个姑娘家,跟着你千里奔袭,从故乡来到建康,你给她的贞字营,倒是恰如其分。”
厉灼烽饶有兴趣地捂住她的纤纤玉手:“公主这是……生气了?”像只大犬热剌剌地贴过来,黏着她温声解释:“她随口放……胡诌,你信她胡说。不过么,的确能征善战,这些年为北府军立下不少功劳,因此我俩关系好,我很感激她!”
“说到男女之情,唉,我何尝不知她的心思,可对她那样张牙舞爪的实在下不去手,这事怎么能勉强呢?只能对她不起了,阿绛要是在意,过两天我就找个人把她嫁了,咱们给她送份厚厚的礼,也不枉兄妹一场了,如何?”
云拂岫:“那么……她送咱们的礼物,你又为何不要?”
厉灼烽瞠目结舌:“那哪儿是礼物……唉!她不怀好意……”抓耳挠腮,似乎不知道如何同她解释。片刻才道:“是这么着。从前养父有意撮合她和老大,便送了那盒鸳鸯双匕给他俩。可她不愿意,反而送了我。这一笔烂账,怕污了公主清听。”想起方才的事,又气得捶了一把车壁:“哪有人结婚送这个的!晦气,我给她惯成狗屎了。”
鸳鸯并刀明如水,是一刀两断的寓意。
云拂岫柔声道:“其实我看得出……沈将军是很喜欢你的。那礼物我也不问了,只是她离心已生,如今你初来江南,一切以收拢人心为上策,倘若因为它失了你们的和气,反而是我不好。”
厉灼烽愣了:“这话从何说起?你哪里不好了?”
云拂岫低下头,她毕竟也才十七岁,从未同男人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从前与那风度翩翩的严子龙,也不过是惊鸿一面,朦朦胧胧的情愫。遇到这等争风吃醋的事,完全没有经验,只好学习母亲的主母架势,憋出一段极有正室风范的说辞来。
“我是说……你们毕竟也是积年的旧相识,脾气秉性都合拍,倘若你有意纳沈将军,我自然无不可。胡马窥江,咱们一切要以大局为重,莫要失了贞字营的人心才好。”
她自我感觉说得还不错,便抬头去看厉灼烽的反应。从前母亲这么同父王说,父王总是很高兴。所以想来厉灼烽也是高兴的。
谁料,厉灼烽的神态是从未有过的黑沉,眼睛里跳跃着亮光,却是带着红血丝的怒火。云拂岫剩下的话都被吓了回去,情不自禁往后一缩。
厉灼烽冷笑道:“臣听明白了。公主说得不错,我原本该配粗糙些的,而公主自然也是该找秀才、状元才登对。咱们刚成亲,公主就已经寻思好了旁门左道。好好,从今往后,各玩各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云拂岫不意他突然说出这样一篇冷心冷肺的话来,一声也不言语。厉灼烽却不肯放过她,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愤懑难平:“公主就是这么看嫁娶的吗?!”
云拂岫不解其意,也不敢回答,胸膛起伏,眼里珠泪盈盈,挣扎着:“松手……你弄痛我了呀……”
厉灼烽铁爪一般的指节一松,坐回马车最左边,贴着车壁,胸膛中出了一口浊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回程的路途遥遥,只闻车辙轧轧的声音。云拂岫抚摸着被捏出红印的手,只觉得这黄土纷扬的路,一点也不好走。她想哭,想找皇兄倾诉,可是皇兄也深居大内,她想回去曾经的家,也需要打报告。
她学着做大人,可是做得差劲极了。
原来,长大是这么苦涩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