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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之夜 ...

  •   “公主”,她的心随着嬷嬷的声音揪起来。
      张嬷嬷张耳聆听,弯着腰提醒拂岫:“外头的吹打停了。想来要入洞房了。”
      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打更梆子声,更夫遥唱“天下太平——”,是三更了。
      云拂岫低声“嗯”了一声。她窈窕的身姿埋在光泽冰凉的赤色云纹团花大袖衫和霞帔中,绫罗绸缎华美而沉重,翟凤冠上盖着重重红纱,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张嬷嬷叹了口气,心里生出些怜惜。
      “长公主别怕。听说那鸿远将军虽然出身寒微,人品是很好的。”
      话是这么说,两人却都觉得夜气寒浸浸的,透骨的凄凉。
      新房是铺天盖地的红,看上去热闹,可是细看都是些粗金粗银,甚至还有瓦器,暗淡粗糙。就连昔日王府里的下房也比不上。
      国朝尚礼,到了神宗以后,风气日靡费,便是平民成婚,也是凤冠霞帔,珠宝灿烂。
      可如今公主的成亲礼上,却凄凉惨淡如此。
      空气安静了,唯有烛花一会儿“剥”地爆一下,烛泪流淌。
      云拂岫微微抬头,道:“不要紧的,妈妈。我晓得如何成大礼,你去休息吧。”
      张嬷嬷点点头,看着十七岁的长公主强作镇定的样子,掩门默默退走了。
      她便枯坐原地,独自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张嬷嬷想得多了,其实她已经无谓丈夫是一个什么人了。
      国之已亡,何以为家。
      王室女子,盛世时为点缀,乱世则为战利品和逐水桃花。命运,永远由不得自己做主。
      几年的流离失所下来,她已然麻木,只想着如何接受眼前的磨难,好让痛苦稍微减少一些。
      心里有些乱,却也有些毫无退路的平静。
      静夜未央,勾人忆起往事。
      她看向壁上悬挂的那柄漱玉剑。
      公主?不是的。
      她原本的封号是——长宁郡主。
      那是多好的年岁,她年方二七,豆蔻娇艳。父亲身为先帝的叔叔,受封为湘王。
      她是湘王府的掌上明珠,当年父亲为她精心挑选了齐国侯的大儿子、林阁老的嫡子,以及平章政事的嫡长子,她统统看不上眼,气得湘王放话,再也不管她的婚姻。
      她涎着脸拉着爹爹袖子:“爹,女儿虽然不好,可是也觉得这些男子并非良配。那齐国侯家的嫖宿外妓,林家的清贫,丞相家大业大,规矩忒多,据说还妯娌难处,我才不要呢。”
      湘王叹了口气:“你都虚岁十六了,连定亲都没有定下,还挑什么!你爹就是想养着你一辈子,也得有那个寿数!”
      那一年岳阳楼诗会,她好奇,装扮作男孩,与洛水词宗主严子龙斗词,从他手里赢过来一柄剑。
      正是悬挂在壁上的那柄漱玉剑。那日岳阳夕照,他玉容博带,玉树临风,口吐莲花,端的是好风姿。
      孰料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北虏围城,京城先破,先帝不知为何没逃,死于乱军之中,年仅二十,唯一的儿子不知所踪。
      爹闻讯病倒,吐血不止,三个月后,撒手西去。果然应了那句不祥的谶语。
      按照血缘和祖宗家法,皇位该是秦王世子继承,他却在监国一年后暴毙,于是轮到了她的哥哥,湘王世子云不显继位。可惜此时的南梁,已是危如累卵,北虏隔着江水日日窥伺,只待投鞭渡江。这个皇帝位已是烫手山芋了。
      哥哥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了。为了帮哥哥,她必得嫁给带着三万兵丁投靠而来的农民军左翎卫将军,厉灼烽。
      昔为琼玉枝,今为农家妇。
      她嘴角微挑,苦笑起来。何尝不是对自己年少轻狂,挑挑拣拣的报应呢。
      关于厉灼烽,她未来的丈夫,她知之甚少。
      只知道他原本为农民军首领厉啸天效力。厉啸天称帝,封厉灼烽为北府将军,兼领左翎军。八岁执刀兵,十五岁上已是杀人如麻,曾经一人率三十家丁大灭梁军三百,血透重甲,人称小柴荣、罗刹郎,因为年少功高,被厉啸天收为义子。
      后来厉啸天意外身死,叛军四分五裂,他索性投了梁军。
      草莽出身,叛贼名号。没什么好名声,更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而她,深闺贵女,雅好琴书。理想的夫郎,自然不是这样的。
      得知北府求亲的那一刻,她想流泪、想逃出这座金玉的枷牢。
      她毕竟是大梁皇室宗亲。骨子里的骄傲不可能允许她陪伴着一个草芥出身,毫无共同语言的男人,草草了此残生。
      何况少女绮梦中那温柔缠绵的唱和、风花雪月的浪漫,都在冰冷的现实前化为泡影。

      昨夜哥哥来找了她,他不太敢看她,还是她先开口:“哥……皇兄,你又长白发了。”
      云不显抬起头,似乎有千斤重。
      “皇兄放心,阿绛一定尽力笼络住夫君的心,使他一心为大梁效力”,她说:“这是阿绛的命,阿绛愿意。”
      北府大喜,天覆地载,阴阳交泰。
      北府军向来同他们的主帅关系好,何况这主帅洞房花烛的得意之刻,几乎人人喝得酩酊大醉,喧哗透进了后院,丘八们向来有今天没明天的,什么粗话荤话都敢说。听得云拂岫手脚冰凉,修长泛青的手指握紧了那柄虫鱼金箔绡团扇。
      前院戏班子还没撤,隐隐绰绰歌吹是:“海岛冰轮初转腾……奴好似嫦娥离月宫”……她仿佛被捆住手脚,撂进一座冰海里,黑沉沉地直直下坠。
      沉到底的那一刻,门“嘎吱”一声开了。
      拂岫透过红盖头底下的缝隙,偷眼看门口稳稳当当踏步向前的云履。
      她还是紧张的。从小她就幻想,能够与自己比肩而立的,会是怎样一名顶清俊不凡、顶意气盖世的少年郎啊。
      透过朦胧的遮蔽,她隐约看到玉山一般挺拔的青年身躯。
      那体型一看就是行伍中人。不同于她的哥哥,和那些贵公子们养尊处优出来的清瘦或是发福的身形,面前的青年比哥哥还要高大,肩膀宽阔,腰线紧窄,肌肉线条紧绷而有力,是男子盛年最完美的模样。
      新娘静静坐在床榻右侧,身形窈窕清瘦,双手乖乖放在膝上,指节白皙,莹润生光,染着整整齐齐的嫣红蔻丹,戴着花丝镶绿松石的金戒指,是娇生惯养的手相。
      许是喝多了酒,他莫名觉得喉咙有些渴燥。
      他知道,她是个美人。只是不知道,两年之后,她的容颜又长成了什么模样?
      那块红布被抓出了褶皱。
      云拂岫心跳如擂鼓,一动不动迎接着那刚健步伐的接近。
      “公主。”
      那声音朗致,略微沙哑,带着寒冷的沙场气息。很好听。
      略带迟疑。
      时间仿佛断流了一秒。她顿了一下,想着笼络这名杀神的任务,蒙在盖头里生涩道:“嗯……这么叫,倒生分了。”
      踏山山倒断水不流的男人上前一步:“那叫什么?”那股热烈的酒气同陌生的男人气味涌上来,让拂岫往后一缩,她想了想:“父兄叫我阿绛……”
      “阿绛……”他将这名字又念了一遍,像在唇齿间揉捻一枚樱桃,蹂躏得汁液淋漓,声调欣喜地微扬,带着些试探的亲密:“阿绛?”
      大梁女子闺名不许外人轻易知道,而他却熟稔而自大地反复念着,她还是头一遭听自己的名字被男子这样沉吟玩味……她被他的无礼扰得心意繁乱,只觉得此人情感炽烈,无从抵抗,胡乱“嗯”了一声。
      厉灼烽朗声大笑,便拿杆子去挑那盖头,眼睛亮了一亮。
      他出身行伍,品味难免粗疏。也见过些达官显贵的家眷,皆不如眼前人。
      云拂岫生得的确极美。这也是从前诸多贵胄云集求亲的原因之一。天生的皮肤极白,鬓发如云,眉黛如山。柳眉丹唇,鼻梁挺秀,眼角却微微下垂,无辜而温吞的,勾人贪嗔痴欲。
      可她却总是一脸淡然,逆来顺受的样子,仿佛对自己的美丽毫无觉察。——是不事生产的人才有的安宁和蒙昧,如同皇室珐琅瓷瓶里,清水娇养出来的莲花,清极艳极,不染尘埃。
      厉灼烽历经血雨腥风,醉心攻城拔寨,在男女事上却不留心,从没有如此惶惑无措过。如同惊见菩萨真身,他口中讷讷,只觉得在她面前,自己犹如粪土般粗陋。
      云拂岫化了新娘的桃花妆,眼如桃杏,眼尾上挑,妆容成熟娇艳,与神色的懵懂羞涩对比,更令人怦然心动。
      他情不自禁道:“真好看”。那眼神如看上猎物的野狼,令她害怕,深深低下头去。
      厉灼烽退了几步,撩袍直挺挺跪在她脚边,叫道:“公主!你别怕。臣是来服侍你的。”
      云拂岫不想他这般,又被他“嗵”的下跪声又唬了一跳,怀疑他是不是磕破了膝盖,站起身来,慌乱地点点头:“我、我不怕。”定了定问:“你的腿……”
      “臣没事。”他看起来有点……伤心?“臣气质粗鄙,还是吓着公主了。臣万死。”
      云拂岫想到进洞房前,他反复的演练,不由得笑了。她说:“你来服侍我,服侍我什么?”
      厉灼烽结巴了一下:“公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看来紧张的,不止是她。
      那红色的喜服起伏,勾勒出底下块垒分明的肌肉。他看起来并不大她多少,身形极为板正,皮肤淡褐,面容英武不凡,漆黑的眼睛,剑眉浓重,野性勃发,看起来充满了侵略性。
      可却老老实实跪在她脚下,说要服侍她。
      像父亲养的那些狩猎的土猎犬。扑咬猎物时血花四溅,却总是拖着庞大的身躯和嘴角的血迹,抖着蓬松的毛,乐颠颠地蹭她的手。
      厉灼烽见她笑容,如奇花初开,好看得紧,喉头又是一紧。
      “无妨。本宫既然……自然、自然不计较这些小事体。”那句“既然嫁了你”始终是说不出口。
      直到此刻,她的心才略微安了下来。
      这人看起来,也不是那样糟糕。
      厉灼烽连忙道:“公主宽仁淑德,才名远播,我早有耳闻。”什么淑德才名都是骗人的,早就对她的艳名起了贼心倒是真的。
      厉灼烽仰着头,诚挚的眼里倒映着亭亭玉立的女子,她微微歪着头,似乎觉得自己很有意思,嘴角弯起,应道:“嗯……这样吗。”
      贵族女子说话总是这样含蓄,厉灼烽只当她敷衍,深深看了她一眼,“唰”地褪下外衣。云拂岫本能地抬袖遮住眼睛。
      十五岁那年,皇帝殉国,太子投奔湘王封地,北虏攻入,湘王府破,她曾经被掳走过。当时那些蛮子总是有意无意,在她面前做下流的动作。
      后来营地失火,她侥幸逃脱,可那种随时可能被侵犯的恐惧,却刻骨铭心,深入骨髓。让她对军人都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厉灼烽拿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公主,臣说了,别怕!”褪去最后一层遮蔽。
      云拂岫睁大了眼,不可置信。
      那刚健凹凸,疤痕遍布的男性后背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丹心报国!”
      刚劲虬结的肌肉,热度扑人。刺青狰狞如龙。
      她震撼无比,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床上。
      厉灼烽转过身,有些急切地问:“公主可信了?”
      她脑子里嗡嗡乱响,百感交集之下竟问出一句:“你……刻字痛不痛?”
      厉灼烽爽朗笑道:“小痛而已。不切肤怎能表明男儿志向?”
      她目光渐渐柔软下来。一个农夫之子,叛军首领,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仅仅因为想要取得自己的信任……这又何必呢?自己已经是他的人了。大概,他是想要自己转达给哥哥吧。
      不论如何,他的用心都令人感动。
      叛军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归顺后更是饱受排挤。想来厉灼烽也很需要南梁的皇帝倾心信任扶助。
      想明白后,她道:“本宫知道了……将军忠表天日,相信哥哥知道了,也会很喜欢的。”
      厉灼烽愣了一下:“你不喜欢吗?”
      今夜星月在天,而且烛火太亮了,照得云拂岫骤然艳红如桃花的脸颊无处遁形。她觉得他俩的对话多少是有点暧昧了,真的、真的很奇怪。
      又是脱衣服、又是告白的。
      他们毕竟只是第一次见面啊!
      还问她喜不喜欢这种话……
      可是、可是身为贵女和正妻,她怎么可能轻易说“喜欢”此等轻浮之语?
      尴尬的沉默间,厉灼烽拉起了堆积在窄腰上的衣服。不知为何,她觉得他有些沮丧,衣服都穿得歪歪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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