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遥遥无期》半只小耳朵

2、遥望

　　一天，那是个细雨绵绵的日子。阴霾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细密的雨丝如愁绪般丝丝缕缕，将整个世界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暗色。
　　顾明月坐在教室后排，眼神空洞地凝视着郑西那张空荡荡的桌椅，发呆许久。
　　上课铃已响过十几分钟，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在回荡。
　　终于，那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郑西沿着楼梯匆匆爬上来，一路跑到教室后门。她捂着肚子，气息急促紊乱。
　　紧接着，她一把摘掉被雨水打湿，贴在头上的校服外套帽子，喊道：“报告！” 她的头发一如既往地有些凌乱，可那股随性的味道，却丝毫不让人觉得邋遢，反而透着一种别样的不羁。
　　男老师正讲得投入，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听到这声报告，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教鞭“啪”地一声重重敲在讲桌上，原本抑扬顿挫的讲课声戛然而止。
　　他满脸怒容，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不可遏制地朝着郑西怒吼道：“郑西！你还知道来上课？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那声音仿佛要冲破教室的墙壁，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紧紧握着的木条，好似下一秒就要狠狠砸到郑西身上。然而，郑西只是微微垂着头，几缕头发滑落下来，恰好遮住了她的双眼，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但那挺直的脊背，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畏惧。
　　“滚上来。”男老师最终用颤抖的手指着郑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郑西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朝着讲台走去，她心里想着，大不了就是罚站，或者抄写课本，这些她都能承受。
　　男老师用木条的尖端轻轻挑了挑郑西的手，命令道：“把手伸出来。”
　　郑西微微一怔，她之前从未经历过所谓的 “体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男老师一边大声数着，一边抡起木条，狠狠抽在郑西的手掌心上。
　　每一下抽打，连带着风也在呼呼作响。
　　顾明月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和郑西一样，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直直地望着这一切。而其他同学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们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貌似这只是一场平常的闹剧。
　　还没等男老师惩罚完，郑西倏然抽回手，她的掌心瞬间红得犹如刚从熊熊烈火中抽出来一般，刺痛感传遍全身。
　　木条抽打在空气中，落了个空，男老师的手也因用力过猛微微发疼。“伸出来！”他再次大吼道。
　　郑西强忍着心中的愤怒与屈辱，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我交学费到学校来，是来读书的，不是让你打的。”
　　这话一出口，教室里先是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紧接着，男老师的脸涨得通红，气得暴跳如雷，恼羞成怒之下，连口水都喷了出来：“给我滚下去！”
　　顾明月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跟随着郑西，可郑西却一次都没有朝她这边看过。顾明月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起初，她总觉得自己和郑西是同一种人，像是在黑暗中相互依偎的孤影，有着同病相怜的默契，渴望彼此靠近、相互取暖。她一直以为，她们都是被周围世界冷落、排挤的存在，是最适合相互慰藉的灵魂。然而现在，她才明白，自己错了。
　　郑西的勇敢与冷静，是她所没有的。
　　顾明月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郑西，只见她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打开课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从那一刻起，全校都知道，郑西不是个好惹的人。
　　而顾明月，因为常常跟在郑西身边，竟也沾了光，莫名有了一种被 “庇护” 的感觉。
　　可顾明月并不在乎这些，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探究郑西，她对郑西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就像在黑暗中探寻一束神秘的光。
　　她曾以为，像郑西这样特立独行的人，在别人眼中，大概会被视为 “不良少女” 或是 “叛逆少女”。直到有一天放学，顾明月像往常一样跟在郑西身后，鼓起勇气问道：“周末要不要去我家玩？”
　　郑西脚步顿了一下，语气冷淡地回道：“算了吧，怪尴尬的。”
　　顾明月不甘心，加快脚步跑到郑西面前，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笑着说：“我家没人，就我一个人，真不去吗？”
　　郑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妥协。
　　也就是这一次，郑西来到顾明月的家，一踏入她的房间，就察觉到顾明月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房间里的布置温馨而精致，一条天蓝色的小裙子挂在衣柜里，仿佛藏着少女的梦幻心事；一只巨大的企鹅大公仔安静地靠在床边，看起来憨态可掬；还有一把粉色的吉他，随意地靠在墙边，散发着文艺的气息。
　　很明显，顾明月的妈妈非常爱她，只要是她想要的，几乎都能得到满足。
　　郑西不禁疑惑起来，忍不住开口道：“我觉得你看上去，不像是会被欺负的样子。”
　　顾明月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走到墙边，打开房间里的投影仪，说道：“我只是胆小，她们人那么多，我哪里打得过？要是反抗了，下次肯定会被欺负得更惨。再说了，难道被霸凌的人就不能像我这样活泼乐观吗？”
　　“我可没这么说。”郑西轻声反驳道。
　　顾明月佯装生气，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也知道我被欺负，怎么不帮我？”
　　郑西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跟你又不熟。”
　　顾明月追问：“那现在呢？”
　　郑西没有再回应，只是有些别扭地把目光移向别处，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此时，投影里播放着一部双女主的日漫，画面柔和而唯美。郑西微微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你还爱看这种东西？”
　　顾明月凑近郑西，和她一起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好奇地问：“这种东西？很奇怪吗？”
　　“没有，只是觉得挺小众的。”郑西解释道。
　　这部漫画里并没有过多亲密的画面，讲述的是两个少女相互爱慕、相互救赎的故事。
　　顾明月看着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郑西的侧颜上，她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样偷偷打量郑西了。
　　那种初见时便心动的感觉，就像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朵，在心底慢慢蔓延开来。每次偷偷看完，她都会有些失落——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些许永远只能是个秘密。
　　就在顾明月正准备收回目光时，郑西突然扭头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刹那间，仿佛时间都静止了。顾明月只感觉心脏猛地一颤，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呃……”
　　郑西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头，轻声问道：“下周末，你来我家玩吗？”
　　顾明月先是一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这是郑西第一次主动向她发出亲近的邀请。很快，她便回过神来，用力地点点头，兴奋地应道：“好呀！”
　　郑西离开时的背影，被顾明月偷偷记在了心里。
　　回到房间后，她翻开日记本，在空白的页面上，一笔一划地画下郑西的背影。
　　她从不否认自己对郑西的这份特殊情感，早在初中时，她就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取向，所以对于这份细腻而又美好的感情，她选择坦然接受。
　　在感情的世界里，她本就是个敏感、脆弱，甚至有些自私的人，每一次的沉沦与试探，都取决于对方能否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到了下周末，顾明月如约来到郑西的家里。
　　郑西的父母和弟弟看起来都十分和善，邻居和亲戚们也都热情好客。然而，相处一段时间后，顾明月却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她惊讶地发现，郑西在长辈们眼中，是个懂事到近乎完美的孩子。无论是应对那些客气的寒暄，还是处理复杂的人情世故，郑西都游刃有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角色。
　　顾明月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她开始庆幸自己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没有陷入这样的生活。否则，是不是也会像郑西一样，每天都要戴着面具，故作和善，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
　　想到这里，顾明月对郑西的感情，先是多了几分敬佩，随后又变成了深深的心疼。
　　夜深了，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顾明月和郑西躺在同一张床上，郑西打开电热毯，背对着顾明月，静静地刷着手机。
　　顾明月望着郑西的背影，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郑西的背脊。
　　郑西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似乎心情不太好，但还是回应道：“什么事？”
　　顾明月心中一紧，莫名地有些失落，她不明白，为什么郑西能对那些亲戚展现出温柔的一面，却总是对自己这般冷淡。她小声问道：“你以前，有带其他同学回家过吗？”
　　郑西依旧淡淡地回复：“初中的时候有。”
　　顾明月轻轻 “哦” 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后面的话，也被她咽回了肚子里。她其实想说，自己是第一次带同学回家。
　　在胡思乱想中，她又忍不住想：“郑西大概根本不会在意我这些幼稚的小心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