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山》任拂江

1、红色衔尾蛇

　　田歆坐在奶茶店玻璃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右手腕的衔尾蛇纹身。手机震动提醒她距约会还有15分钟，足够观察猎物。
　　透过奶茶店的磨砂玻璃，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正低头搅动咖啡。棒球帽檐下流畅的下颌线随吞咽动作起伏，握着纸杯的手指骨节分明。

　　三天前那条【想和185腹肌帅哥doi】的深夜微博，炸出满屏露骨私信。诸如“姐姐我可以”“滴滴185”等一系列回复，更离谱过分的言论也有，完全彰显着雄性动物对于生理的需求。
　　苍天可鉴，她只是看破文一时有感而发的口嗨。

　　她像挑选实验样本般筛选，最终停在一个神秘的点赞上。
　　【Lin.】的主页充斥着冰美式残杯与电影台词，最新定位显示青城。
　　最新一条是一只手握着一杯快空了的冰美式，配文【难喝】。
　　田歆没去吐槽“难喝还喝完了”这种话，她只是把图片放大再放大，去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鬼使神差地点了保存。

　　再往下，最早的一条是一句英文台词：“Carpe diem. Seize the day, boys. Make your lives extraordinary.”
　　出自《死亡诗社》，及时行乐。
　　有点意思。

　　很快，私聊对话框打开，你来我往一阵交锋。隔着网线，谁也不认识谁，那些甜言蜜语田歆听一半留一半。
　　对她来说，性|欲是生物机体需要的一种本能冲动，与其敬谢不敏，她更愿意以一种学术的态度去看待这种通过心理神经内分泌机制产生的力比多。
　　坦然承认自己在某个年龄段时激素达到一定程度需要被满足和缓解，这并不丢人。

　　在国人传统的教育里，性更像是一种隐晦的、秘而不宣的禁忌。
　　甚至由于古代贞节牌坊的理念，造就了时至今日还有些辫子未剪的清朝人在追求一层膜和一滴血，他们倒着拨动历史的齿轮，为女性的枷锁套上更加沉重的镣铐。

　　社会上多的是催婚催孕的父母，可鲜少有父母知道应该在孩子的哪个阶段进行性教育。
　　于是女性的初次更像是一种“you know what”的猫咪状态。

　　但事实上，性关系的第一次也只不过是一次人生经历，不应该被物化。
　　就像人生中第一次学游泳、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高考、第一次出国旅游一样，酸甜苦辣只是拥有一种体验而已。
　　是拥有，不是失去。有或没有，都是个人选择而已。

　　这些道理田歆也是在德国上大学、被隔壁经常领着不同男人回家的法国大美女言传身教才懂得的。
　　田歆前男友Alex也曾试图和她进行深入交流，奈何那时她临近毕业，恨不得一个人劈三瓣，每天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在实验室里喝致死量的黑咖啡，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别说和男人睡觉，她连回公寓睡觉都没力气。那段时间她都不敢半夜上厕所，害怕路过镜子把自己吓一跳，所以她真的很困惑Alex怎么能下得去嘴。

　　不美好体验的结果就是分手，田歆带着她用了五年时间才艰难修完的学分和毕业证跑回了国。
　　她打算开一次盲盒——

　　此刻隔着两扇玻璃，田歆看着男人卫衣下隐约的肌肉轮廓，想起自己的需求清单：性张力、健康的、有腹肌的、手指修长、声音好听的、活好的、性癖相同的，甚至最好是长期的。既能解决生理需求，又不用谈恋爱那么麻烦。
　　她大概是开到了隐藏款。

　　田歆咬住吸管猛嘬一口杨枝甘露，冰凉的西柚粒在齿间爆开。三天筛选出的完美猎物正在二十米外等待，这个认知让她后颈泛起细微战栗。

　　想起今早虞冉的越洋电话:
　　“你居然要带着体检报告面基？”
　　“严谨是美德。”
　　“严谨到给炮友做背调？德国人基因突变啦？”
　　“这叫风险管控……喂？虞教授？”

　　震动的手机拉回思绪，对话框跳出新消息:
　　【Lin.:到哪了】
　　【sweety:堵车】

　　田歆将手提袋里的体检报告又往里塞了塞，推开星巴克玻璃门时，山茶花香水裹着冷气扑面而去，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不是对这个人，而是对这件事，刺激。
　　“你好Lin。我是sweety。”

　　彼时林晏清刚低头在手机上点完咖啡，听见声音抬眸是一张精致、美艳的脸。
　　他有些懵，下意识点头说：“你好。”
　　又后知后觉想到：普通搭讪？对方怎么知道他姓林？

　　第一次见面就自称“宝贝甜心”的女人大方落座，林晏清满脑袋问号: 林清河的朋友？
　　正想问你是谁，对面的女人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笑吟吟地望过来：“如果我们对对方的容貌身材都没有异议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瞬间怔愣过后，林晏清有些好笑，原来林清河把他扔在咖啡馆是让他代替相亲？
　　林晏清磨了磨后槽牙：这老东西。
　　外人面前，他还是得给他哥点面子。于是他本着以德报怨的原则，继续不动声色。

　　星巴克这处的座位很好，配着店里悠长低调的RNB，昏黄的日光灯很适合聊天，角落靠窗的唯一位置确保这场对话的准确内容基本保密，是个绝佳的半公开场合。
　　田歆从手提袋拿出一张问卷和一支笔放在桌上，强装淡定大方：“如果我们对彼此硬件满意的话——”玉镯与桌面相撞的脆响中，一份问卷滑向对方。

　　田歆一时没有撤回胳膊，有些期待对面男生的反应。
　　此刻半米距离，眼前男生很风流的一张脸，棒球帽掩不住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低头的时候会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手指骨节分明，黑色短裤下小腿肌肉匀称有力，哪怕坐着放松状态也能看出平时有健身习惯，但又不会过于壮硕，就算是坐着也能看出腿长个子高
　　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

　　林晏清盯着问卷上诸如“性癖”“尺寸”“你认为合适的频率”“你更喜欢419还是长期”等露骨的问题，突然瞥见对方腕间若隐若现的红色蛇头。
　　那是一个红色的衔尾蛇纹身，很细，掩在玉镯下，不仔细注意就像是个手镯装饰，当她手将问卷推到面前时，过大的玉镯后滑一寸，他盯着那个张嘴的蛇头愣了一秒。
　　怦怦——

　　记忆如潮水漫过剑桥的咖啡店，一年前那个替他解围的慵懒身影，与眼前烈焰红唇的美人逐渐重叠。
　　完全不一样的造型妆容，完全就像两个人。

　　那时他去剑桥找林清河打球，被放鸽子不说还让他跑腿带咖啡，林晏清认命地抱着球去星巴克排队，一边吐槽自己劳碌命，一边单手抱球哼着小曲，结账时才发现被小偷顺出了钱包，傻了眼。
　　田歆当时被虞冉骗到剑桥代课，语言系统被迫从德语切换成英语，听着前面的少年被服务员为难有些打抱不平，再一听男生的口音，嚯，同胞啊，大手一挥，请了。

　　出了店门的林晏清有些不好意思，他从小锦衣玉食，第一次因为钱的事情尴尬。
　　“没事儿没事儿，我看你也不像骗子。那服务员太势利眼，就当我请你喝了。”田歆用围巾挡住哈欠，豪爽热情。
　　“那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完了微信给你。”

　　田歆懒懒地摆摆手，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端着咖啡，露出的红色纹身和眼前女孩慵懒随性的格格不入，林晏清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他最后还是把自己的电话告诉了女孩，防止对方联系不到自己，还专门补办了一张一模一样电话卡，结果对方没有联系他，连好友申请都没有。
　　人来人往，石沉大海。

　　有些人就像是一个喷嚏，缘分也朝生暮死脆弱如露水，有些人却注定成为你生命里的癌症，之间的缘分就好像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兜兜转转总会相见。

　　当年的女孩素着一张脸，随意半挽着长发，戴着黑色眼镜框，一看就是刚下课，时不时打个哈欠，来星巴克的目的显而易见。不知道是不是困倦的缘故，整个人慵懒而柔和，缱绻得像一只猫。
　　唯独伸出的右手腕随着动作幅度，袖口无意间露出的红色衔尾蛇纹身暴露了一丝不为人知的野性。

　　可眼前的女人是毫不相干的成熟妩媚。
　　头发剪短了许多，齐耳的短发发尾烫出弧度，左耳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夸张的钻石耳饰，像个高贵的女王。
　　——红色的衔尾蛇探出洞穴，悄无声息瞄准猎物，在绿色的草丛中无声等待时机，毫不掩饰自己野生动物的本能。

　　浓郁的红色唇妆和正红的背心相得益彰，眼尾也有淡淡的红色眼线上挑，那双眼尾上挑的小狐狸眼里尽显魅惑。
　　——衔尾蛇并不拥有眼睛，因为在它的外围已经没有任何需要观望的东西存在，只有目标。

　　她明明笑着，却笑意不达眼底很有距离感，特别是低头抬眸地打量，散发着冷艳又危险的气息。尽管猎物察觉到被锁定，依旧无处可逃。不，甚至猎物都没有逃跑的想法，只有怔愣在原地，甚至会被吸引想要靠近。
　　——衔尾蛇慢条斯理伸出自己的舌，摆弄自己的身躯，尾巴温柔攀上猎物，像是轻柔的抚慰，漫不经心地展示自己的攻击性。

　　——绞杀。

　　林晏清准备解释的话突然就拐了个弯：“实践出真知。”他抽出林清河的体检报告，“不如直接验货？”

　　一夜情之所以刺激，不仅仅在于酒精作用，更多的是那份未知的刺激擦出的火花更容易让微醺的大脑多几层想象和自我欺骗。在酒精的作用下，人就有了更大的勇气、更强烈的冲动，从天性中升腾出了充满幸福的狂喜，迸发出对人生的冒险力量。
　　就像尼采说的酒神精神那样，打破清醒时刻的娴静，打破清规戒律，醉生梦死边缘自然不在意后果。

　　而一份明明白白的体检报告就像是给这杯酒中注水，换取一分清明的同时丢失掉了两分乐趣，假酒自然口味差些。
　　是很保险，但就差在亲吻前一本正经地说一句“我们开始吧”，说不上荒诞，只是丢失了那份目光交错就天雷勾地火的急促呼吸感。

　　但是为了双方安全，田歆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因此在出发前和Lin约好了带着体检报告。
　　此刻被他率先将了一军，他微微仰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扯出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帽檐随动作向上，田歆这才发现他有一颗鼻尖痣。
　　真是一张会同时出轨八个女朋友的渣男脸。

　　她向后靠了靠：“今晚就算了，先加个微信吧。”
　　他微信名叫Leon，后面缀一个很装腔作势的点，田歆一下想到了微博那个【Lin.】。

　　田歆笑着点点头：“原来你叫Leon。”
　　对面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名字重要吗？”
　　田歆笑笑没回答，也没给他备注。
　　林晏清倒是认认真真备注了五个字——【红色衔尾蛇】

作者有话说

　　“Carpe diem. Seize the day, boys. Make your lives extraordinary.”
出自《死亡诗社》，及时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