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31章 ...
-
一座巍峨的城堡矗立在紫色海洋中央。
哥特式的尖顶刺破暮色,琉璃窗折射出瑰丽的光。
这座城堡被一望无际的薰衣草田野包围,风过时掀起层层叠叠的香浪,仿佛连空气都被染成朦胧的蓝紫。
幽深的长廊内,无数戴着银质面具的仆从静默穿行着,手中托着承满食物和餐具的托盘,衣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窸窣的轻响。
奥利弗低头。
他正坐在一个长得可怕的餐桌尽头,背后靠着红色丝绒王座般的沙发,烛火在两侧扭曲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
左侧一身月白华丽西服的魏尔伦支着下巴,金发垂落肩头,如神祗般俊美,似笑非笑的蓝色眼睛倒映着烛光;右侧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像是笼罩着浓雾,怎么也看不清五官。
他高兴地向魏尔伦介绍,“兄长,你看我把我们的弟弟,中也带来了哦。”
魏尔伦优雅地擦了擦嘴,“没错,他就是我的弟弟,中也。”
“那可以开始一起去旅行了,兄长,还有中也。”他朝着看不清面目的少年笑。
魏尔伦颔首,又摇头。
“什么意思,兄长。”他迷惑不解。
“我会和中也一起离开,但不包括你。”
下一秒,黑色的火焰笼罩了薰衣草的田野,将一切都燃烧殆尽,他独自坐在被烧焦的土地上,周围是断壁残垣,两个魔神般的巨兽出现在天空中,取代了太阳和月亮。
魏尔伦的声音从其中一个可怕的巨兽身体中传出,“冒牌货。”
剧痛从胸口传来,他低下头,巨兽的爪子穿透胸口,撕裂了他的身体。
……
一头冷汗地惊醒。
奥利弗睁开了无比清醒的双眼,呆滞地抱着软绵绵的一团被子。
心跳已经逐渐平息。
此时已经华灯初上,夜幕温柔地笼罩了这座南欧的城市。
这是梦啊。但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垂下眼帘,金色蝶翼般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奥利弗经常做梦。
据说,梦经常是欲望的满足。而恐惧梦则是揭示了未解决的、被压抑的欲望。
没有好好备考的学生会在梦中看到被汗水浸湿的考卷,有婚外情的丈夫会在梦中看到奸情被妻子撞破的场面,享受着他人劳动果实者在梦中看到被戳穿和审判的时刻。
梦醒后,人们往往会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对忠诚于欲望的生物来说,恐惧梦、焦虑梦,是现实生活的指引,让混沌的视线聚焦在没有清晰意识到的欲望上。
奥利弗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他一直相信,梦是欲望的指引。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伪装成‘神明’兄弟的冒牌货,一个不能被感情影响理智的骗子,一个冷酷无情的任务执行者,他现在就如同走在悬崖上的钢索上面,摇摇欲坠。
一旦被动摇,就等于走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对于梦中欺骗被拆穿的恐惧,并不会让他焦虑和痛苦。
但这个梦的出现,就意味着,他真的沉溺在于虚假的兄弟之情中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可以算是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现在居然真的被影响了,还是个不懂感情的“非人类”。
……这可要怎么办才好呢?
*
将近凌晨两点的时候,久久没有睡着的他抱着枕头踩着拖鞋来到了兄长的卧室前。
安静的门板内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还没有睡吗?这就是非人类的作息?
他都睡了一轮了。
虽然他这个半夜来扰民的人也没有资格那么说。
奥利弗磨了磨牙,将心里像地鼠一样不断冒头的轻微不满按了下去,轻轻敲响门板。
“进来吧。”
一道语调优雅又平静的男声从门里传了出来,如森林里的月色一样冷但柔和,让奥利弗不自觉地提高了唇角。
魏尔伦的卧室很空旷,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点着一盏橘色的灯,床头柜前摆着一杯烈酒。
几乎在奥利弗踩进门前,魏尔伦就抬起了头,放下手中的书。
作为非人类的存在,他完全不必顾虑视力问题——床头那盏微弱的灯光既不会妨碍他阅读,也丝毫不影响他清晰地辨认出站在门边的少年此时的模样。
“拉斐尔?”
姿容秀美的金发少年犹豫地踩在门口,手掌虚虚地搭在门口。
脚趾被冷空气一吹,可怜巴巴地蜷缩起来,极具质感的冰丝睡衣披在料峭的肩头上空荡荡的,更让他显得单薄,“哥哥……可以和哥哥一起睡吗?”
白得透明的小脸,精灵似的金发在月光中飞舞,湛蓝的如极光般的眼珠,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
对魏尔伦来说,这些描述性的词汇都过于奢侈。
他一般会用纯粹朴实的言语来形容他人,不带任何情感色彩,例如白皮肤、金色头发、蓝眼珠、幼态的脸。
但此刻,他的大脑中突兀地冒出了一个词。
——怜爱。
不对,应该是惹人怜爱。
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
尽管此刻思绪纷乱纠缠,如一台被扰乱的收音机般产生了奇怪但人莫名感觉柔软的杂音,但魏尔伦只是沉吟了一会,依然相当不解风情地问,“为什么?难道是房间太冷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往下落,目标十分明确,“拉斐尔,你没有穿好拖鞋,这可能就是你觉得冷的原因。”
作为一名顶尖的暗杀者与谍报专家,他精通各种一击致命的杀戮方法和以假乱真的伪装技巧。但在和亲人的相处方面,他却毫无经验,显得格外笨拙。
在他的认知范围中,与同伴的亲密接触只存在于任务的极端情况中——例如当暴风雪肆虐时,和搭档们不得不紧贴彼此,用体温抵御零下温度的死亡威胁。
除此之外,任何逾越专业距离的肢体接触,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另一方面,以他一贯以来的警惕心——生怕半夜醒来,意识到周围有个陌生的呼吸声,会不小心出手错杀弟弟。
尽管他知道,和他是同类的拉斐尔绝对不会被轻易杀死。
奥利弗:“……”
任何一位稍微有育崽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其实是孩子做噩梦了或者一个人住害怕,想要寻求家长的陪伴。
虽然他都已经十四岁了,还自称孩子,也是挺厚脸皮的。
金发少年有些无措地抱紧了手中的枕头,手指紧张地攥紧枕头上的布料,将其攥紧成了一个紧紧皱着的脸,身后的脚半退了一步,有点退缩了,“……做噩梦了。”
“噩梦?”
魏尔伦以一种相当困惑的语调地重复这个词。就好像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我们是不会做梦的,拉斐尔。”魏尔伦理所当然地说。
奥利弗心下一凛。
猛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大意,但谁又能想到,作为神明载体的“非人类”居然并不会做梦。
魏尔伦将锐利的眼神转向了门口的拉斐尔,他的语调像唱诗般轻缓优雅,“睡觉是乏味的过程,‘醒’于对我们而言,就像是从树叶片上滴落积攒已久的露珠。”
奥利弗心跳乱了一拍,但他依旧很镇定地垂下眼帘,只是避过对方的视线,神色忧郁又倔强地重复,“可我是人类,人类做梦是很正常的。”
魏尔伦眼神温和下来,但眉间又蹙起了。
真是固执的孩子。
看来哪怕知道了真相,认清了现实,内心也还没有完全接受吗。
他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拉斐尔彻底死心呢?
魏尔伦摇头,眼神像是医生注视着无理取闹的病人般充满了包容,“你生来是不懂这些的,应该是周围的人类告诉你,人会做梦。你渴望成为人类,融入他们,所以才欺骗了自己。”
奥利弗用脚尖轻轻的、一点点的揉搓着脚下的地毯,避开了魏尔伦具有穿透力的视线。
最终像是妥协了般,可怜地小声说,“对不起,哥哥,其实我只是觉得有些孤独,希望你能陪我……才说了谎。我们是家人,不是吗?难道,您不愿意陪我……”
——孤独啊。
对啊。
魏尔伦瞬间被触动了,眼神中足以烧光一切灵魂的白色火焰缓缓熄灭了,变得温和柔软。是的,孤独,难道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对拉斐尔来说,他作为兄长,就是这片一望无际的死寂大海中唯一能够回应的声响,想要靠近、想要相互取暖,这是他们的本能。
他需要自己,正如自己也需要他。
“是的,我们是能够相互理解的存在,就像是在真空的宇宙中,周围是可怕的寂静,没有人,也没有声音。除了我们彼此,一无所有。”正因如此,魏尔伦对拉斐尔和中也,有一种病态的、近乎狂热的执念。
“来吧。”魏尔伦最终答应了。
奥利弗抬起脸,得逞般甜甜一笑,抱着枕头爬上了床铺,钻进了厚度适中均匀的被子里。
很爱喝酒呢,兄长。
他的眼神如飞鸟般从床边掠过。
他已经好几次撞见魏尔伦手边放着酒杯了,尽管只是小酌几口,只是微醺的程度。
据临床数据表明,嗜酒之人性格中偏执倾向和被害等特征出现的概率是正常人群中数倍。有人通过酒精麻痹和放纵自己,快速获得欣喜和快乐,有人是通过酒精融入社会群体,弥补社交技巧,有人是因为身份认同危机,通过酒精来抑制或者唤醒真实自己的渴望。
那么魏尔伦又是在酒精中寻求什么呢。
魏尔伦无声地感受着身边蛄蛹的细微动静。
他向来独来独往,习惯冷硬的床榻和孤独的夜晚。
可此刻,拉斐尔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褥蔓延过来,像一团微弱的火,明明不算滚烫,却几乎将他半边身体都炙烤热了。
……太近了。
魏尔伦开始左右脑互搏。
他本应该保持距离,可身体却违背了理智,贪恋着这份触感。
这是弟弟,最亲近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
实验室里深绿色的培养液、擂钵街的黑色火焰、指向没有防备的后脑勺的枪口、独自蜷缩的夜晚——除了搭档,从未有人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他,仿佛他并非危险的利刃,而只是一个可以依偎的普通人。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蔓延。
——不是警惕,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柔软到让他无所适从的东西。
“拉斐尔……”魏尔伦缓了缓神,捕捉到到奥利弗打量酒杯的视线。
念出名字后,他又一顿。
是的,连名字都完全属于自己。这是独属于他的弟弟,甚至不能算是中也的弟弟。
魏尔伦很快接上,纵容地说,“酒,想喝吗?拉斐尔,对睡眠也有帮助。”
法国允许饮葡萄酒的年龄是十六岁,显然奥利弗还差得远,但对于非人类来说,魏尔伦完全不在意人类规定的道德和法律,弟弟想喝,那就喝。
奥利弗对酒类的兴趣不大。混迹贫民窟的时候偶尔见过大人喝烧酒,浅尝一口结果被辣得不行。
他看着晶莹的酒液,摇摇头,“下次吧,哥哥。”
他慢吞吞地将自己挪向魏尔伦的方向,一厘米、两厘米,没有反应,那就更近一点,像一只努力用触角探寻前路的蜗牛。
魏尔伦注意到弟弟的动作,大脑里又突兀地冒出了一个陌生的词,不是弱小,而是……
——可爱。
“哥哥,您还记得之前和我谈论过的关于爱的话题吗?”金发少年期期艾艾地开口,躺着,面对半坐倚靠着床板的魏尔伦,雪白的脸肉被柔软枕头挤压得鼓起来。
“嗯。”魏尔伦回忆起了他在小镇上和拉斐尔的谈话,眼神变得冷峻起来,这时候提起……莫非是想要反驳他?
少年像是没有注意到魏尔伦陡然变色的面庞,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您说,爱就是支配与操控……”他的声音像是逐渐熄灭的火焰,越来越小,在床头灯的映照下,眼边的染上的绯红也越来越明显,“……会不会……”
魏尔伦听不清他声如蚊呐的呢喃,只是望着拉斐尔无端羞涩的神情,心中不由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什么?”
“我说,”
拉斐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时不时抬起眼睛小心观察魏尔伦的表情,磨蹭了一两分钟,终于说出了他酝酿了一晚上的话,“依照兄长您的说法,那一直想要支配和掌控我的费奥多尔,是不是……爱我?”
魏尔伦:“……”
魏尔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