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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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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像是感受不到风,感受不到花香,再也感受不到世界的存在。
魏尔伦非常熟悉这种状态,他也曾一度陷入这种寂静的环境中,就好像一颗孤寂的行星,漫无目的地行驶在真空的宇宙中,周围是亘古不变的死寂,听不到来自其他星球的声音,失去了一切的力量。
这种孤独,并不是人类能够想象到的。
魏尔伦有些不忍。
他在想一切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呢?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面前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依然维持着失忆的状态,但这是他为了确认对方身份必须做出的举措。
他本应该保持着天真无邪的、一无所知的状态被好好保护着。就像最初,他和他的搭档一起将中也从横滨的研究所偷出时,就希望让中也远离一切长大。
可他现在能做的,又能有什么呢?作为家人和兄弟,他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呢?
魏尔伦突然产生了一种新手奶爸面对着嗷嗷待哺婴儿的手足无措。
他的前半生很少涉及此类的事情,来到了一个人生从未涉足的领域中。彼时,他刚诞生之际,阿蒂尔·兰波以搭档的身份亲自负责培养和指导刚刚脱离实验室培养罐后事事懵懂的他。自然而然接受这一切的魏尔伦从未思考过,如果他要作为培养者,应该做些什么。
可现在,与一开始只将人抢到手的计划不同,当弟弟这种弱小的生命在旁边殷切地看着他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随意和简单,不是随心所欲的驯养一只陪伴他玩耍的宠物。
他猛地感受到了成为一个新生命的指导者和培养员的责任的沉重。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但是并不算讨厌。
他开始回忆起他从实验室中诞生的最初,回忆起他的搭档将他从牧神手中救出并且教导他如何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回忆他和搭档一起为法国政府效力。
当他在为非人类的身份迷茫而痛苦的时候,他的搭档是如何安慰他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过于久远,他已经有些难以回忆起当时相处的细节。
兰波是个内敛而温和的人,如果仅仅从外表看,他就像是一位纤细忧郁的艺术家,又或者是多愁善感的吟游诗人。只是兰波并不善于传达浓烈的感情——可能是自小被培养成法国谍报员的经历,让他更习惯于实干而并非表达。
看到魏尔伦因无法融入人类而彷徨时,他会一遍一遍以贫瘠的语言告诉他,“你的生日是值得庆祝的”、“你是具有自由意志的人类”。
然后一次次重复的话语,就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反而将魏尔伦推向了愈发黑暗的深渊。只让他愈发想要咆哮和怒吼,让他愈发痛恨对方明明不理解自己却拼命表现出理解自己孤独的模样。所以,他在最后背叛了他的搭档,将附带重力的子弹从背后送进了兰波的肩膀。
这样孤独的痛苦他不想让弟弟再次品尝。
但是,刨除掉那些徒劳无功的安慰,具体要怎么做呢?魏尔伦像是没有植入相关代码和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呆立在原地。
片刻后,他终于在无数碎片的角落中回忆起了曾在街道上看到过的画面,那些拥有阅历的长者用手轻拍后背的肩膀以示安抚。
他用有些僵硬的动作走到金发少年身边,缓缓伸向少年的肩膀,最后缓慢又坚定地按在了上面,将手掌笨拙地摩挲了几秒,。
——很快,感受到了少年人未长成的青涩身体被他的动作按矮了一截。
微弱的颤抖,以及更加僵硬的身躯。
奥利弗抬起酝酿着悲伤的蓝眼睛,维持着这样肩膀一高一低的姿势和魏尔伦对视。
魏尔伦:“……”
奥利弗:“……”
奥利弗眯起眼睛,从对方淡然平静的动作中品出了一丝别样的生疏和稚拙,这个动作莫非是在安抚他?
唔,换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在这里,都知道要安抚难过的小孩子,只需要提供一个温暖的拥抱,或者饱含爱意的亲亲就行了。
良久的沉默后,魏尔伦若无其事地默默收回了手。
但正当他的手要离开时却被人用轻飘飘的力道捉住了。
魏尔伦怔了下。
这股力道很轻,简直像是一团黏在手腕上的棉花糖。
以魏尔伦的反应速度当然可以避开,但捉住他手腕的人不是敌人,而是弟弟,所以他没有躲,只是有些疑惑。
“要安慰我的话,”奥利弗将他那双独属于成年人的、具有力量感的手掌,拉到超过头顶的位置,然后,放在他柔软的金色发丝上,“可以摸这里。”
湛蓝的漂亮眼珠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正朝着他可爱地轻眨。
从魏尔伦的角度,可以看见被浓密金色睫毛遮挡着的蓝眸中忍俊不禁的笑意,原本悲伤垂落的线条也飞扬了起来,像是看穿魏尔伦隐藏得很好的局促而发笑。
明明是被嘲笑了,但魏尔伦却没有感受到生气、轻蔑或者其他本应该会出现的情绪。
魏尔伦顺着力道揉了揉发丝,掌心下毛茸茸的触感让魏尔伦爱不释手。奥利弗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顺着对方的力道摇晃着脑袋。
如果魏尔伦是一位合格的家长的话,应该就能明白此刻是养成过程中最治愈的时刻——被萌到了。
但他不是,所以这位只将足以捏碎头骨的手掌放在敌人咽喉和心脏处的暗杀王,只是一脸严肃地思考着。
他有些纳闷地按着胸口心脏搏动的位置。
简直就像古老的魔法,能够将冰冷刚硬的钢铁之心融化成柔软的棉花糖,一戳就冒出甜滋滋的味道来,让人想要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呈上来。
——这究竟是怎么样的感受?
很特别。
但并不让人讨厌。
奥利弗依然将手指挂在魏尔伦的手腕上,就着这样可爱的揉搓动作艰难地开口,类似撒娇和埋怨的语气阻止道,“够了,哥哥,别搓了。”
魏尔伦的动作蓦地停滞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那声无意识的、充满亲昵的‘哥哥’,像一粒星火坠入冰湖,在魏尔伦胸腔里激起无声的轰鸣。
少年情绪变化很快,此时又变得忧郁起来。他垂着金色脑袋,用抱着期待的目光看向魏尔伦。
“所以,我到底要……叫什么?”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将保罗魏尔伦的名字让给你。”魏尔伦充满溺爱地望着他,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他的亲友赠予他的,此时传给他亲爱的弟弟,也未尝不可。
奥利弗:“?”
不要啊,这个发展也未免太过于抽象了吧。
“不行。”还没等奥利弗拒绝,魏尔伦自己就否定了。
他想起自己经常用暗杀王的身份行走在世界欧洲的各个角落,用这个名字可能会给弟弟引来无妄之灾,“如果用我的名字的话,可能会引来一些强大的敌人,还是为你新取一个名字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却隐隐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期盼。
魏尔伦手指无意识在粗糙的书脊上摩挲着,低声念着名字,“卢卡斯、马修、加布里埃尔、泰奥……不如,就叫做拉斐尔吧?”
奥利弗怔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所说的内容后,嘴角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勉强。
卢卡斯意为光明,马修是上帝的礼物,泰奥是神的礼物,加布里埃尔是上帝的使者。
而拉斐尔,寓意是上帝的治愈。
上帝的治愈?
在犹太教、基督教和□□教中,拉斐尔都被认为是天使长之一。他的名字象征着治愈和保护。被魏尔伦用来当做他的名字,显似乎是在暗示,自己的存在是对他人的治愈之光,带来希望。
堪称讽刺。
奥利弗笑容变得虚幻起来,他垂着睫毛,金色的蝶翼在雪白肤色上投下一扇阴影,“兄长,您起的名字是不是有些太……”
太沉重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血腥、谎言与暴力之上的亲情,谎言破灭后无疑会是毫不留情的杀戮,或许他会像是那位毫无外伤骨头却裂成几千片的女王侍卫那样悲惨死去。
这样柔软的东西,以及莫名的期待不应该存在。
“……太夸张吧,天使什么的。”他红着脸说。
“很合适,那就叫拉斐尔吧,拉斐尔·魏尔伦。”魏尔伦并不听人说话,并且认定弟弟只是在羞涩。
他一锤定音。
话又说回来,如果拉斐尔是因为他的基因而诞生在这个世上,那不应该算是自己的孩子吗?要不要纠正一下称呼?
先暂时叫兄长吧。
奥利弗:“……”
他当然不会说出什么‘啊,不如就叫我奥利弗吧’的愚蠢事情。
金发遮盖住他逐渐冷酷的蓝眼睛,以及面无表情的脸,上面天真和纯洁荡然无存。
看来他还是要做践踏和欺骗感情的事情啊……该说他不愧是他爸的种吗,就连命运都如此相似。
“好吧,拉斐尔。”他轻笑几声,眼神却没有笑意。
真好啊……力量足够强大的人。
希望,背叛来临的时刻能够慢一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