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予她》简漱

2、餐厅 “你真的想

　　何渡找了个餐厅服务员的工作。

　　反正卖劳动力嘛，在哪不是卖？这个老板不嫌弃她还是个高中生，已经不错了。何渡每天勤勤恳恳地来上班，两个月，一天一百，已经算是很高的价格了，至少在她看来是的。

　　何渡算着日子，给自己休息半个月，抛去自己每天要花的钱，大概还能剩下一半，剩下半个月回去补补作业。何渡计算地很好，最后几天，连带着动作都有种说不出的轻快。

　　然后她看见了江何。

　　江何生疏地拿着红酒杯，抬头咽下一口红酒。何渡扫了一眼瓶子，那是店里卖地最差的一款葡萄酒，难喝，而且死贵。何渡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看到了刚刚视线盲区里的另一个人，是舒怡。

　　江何也看到了她，圆溜溜的杏眼里淌满了哀求，何渡轻轻地摇头，江何一眨眼，何渡险些以为她哭了出来。身边的同事拿着茶壶走过，何渡从人手里抢过，抱歉地笑了两下，自己拿着走了上去。

　　“何渡！”

　　是江何兴奋的声音，何渡眼睛微微睁大，好像也很惊讶一样。舒怡看着两人的眉来眼去，没说话。何渡也没说话，只是添完茶水以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侍立在一旁。

　　吃饭的过程太漫长了，何渡看着江何的筷子伸向眼前的菜，却没有多少情愿，比在学校里吃的还少。何渡偶尔去处理别桌的残局，回来总能看到江何那副如鲠在喉的样子，一次，两次，三次？何渡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江何站了起来，说付钱。何渡给她打了折，七折。

　　“不送我回去吗？”

　　“我给你叫个车。”

　　舒怡没再说别的，她扫过江何心虚的样子，最后停留在何渡带着微笑的脸上。何渡脸上的笑意加深，走到江何身边。江何没动，看着已经到了的车子，抬头跟舒怡说，到了。

　　江何先走了几步，回头，等舒怡跟上来，两人之间，始终差着那么一步。舒怡稍微加快点速度，想去牵江何的手，江何的手机正好响了，是那个司机的电话。江何接起来，说自己看到了，马上到，然后上前一步，把车门拉开，侧身让舒怡进去。舒怡坐着，江何要关门。舒怡的眼睛黑黢黢的，像两道深不见底的伤口，表面愈合，内里却还在肆虐，不流血，但一碰就疼。

　　“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何关门的动作一顿，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江何也放弃了，关上门，什么都没说。

　　车子开远，变成一个小黑点，又看不见。江何转身，何渡已经不在原地了。江何进了餐厅，何渡在收尾，她的工作结束了，准备换班。

　　“坐那吧，马上就好。”

　　江何依言坐下，刷着手机，心思却不在上边，舒怡的眼睛还在眼前。

　　“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何也不知道，她连自己为什么来吃这顿饭都不知道，再加上碰到何渡，何渡那个眼神，江何总觉得心虚，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一份蜂蜜蛋糕被端到眼前。江何抬头，何渡一手端着蛋糕，一手解着领口扣子。何渡穿的是餐厅工作服，短袖短裤，在这个天气还是热地不行。一只手有点不方便，何渡解了半天都没解开。江何站起来，她比何渡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那两枚扣子。何渡的手垂了下来，身体微微放松，前倾，手虚虚地揽着江何，远远看着，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拥抱。

　　“好了，还热吗？”

　　何渡摇摇头，江何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就着这个姿势，把何渡头上细密的汗珠擦干净。何渡呼吸一窒，一股混合着干净洗衣粉和留香珠的味道毫无防备地飘了过来。何渡的头有点晕晕的，是天气太热了吗？大概吧。

　　何渡把左手的蜂蜜蛋糕给江何，蜂蜜的天然甜度可以覆盖葡萄酒的苦涩。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可是柠檬太酸，苏打水太刺激。何渡在厨房转了一圈，还是选了蜂蜜蛋糕。厨房里的厨师和何渡相好，听说要多加一勺槐花蜜，爽快地舀了一大勺。花瓣影影绰绰地点缀其中，混着清甜的香气，和之前洗衣粉和留香珠的味道混在一起，何渡的头更晕了，她往后撤了半步，想拉开点距离——可那股味道已经钻进鼻子里了，黏在呼吸上，怎么都甩不掉。何渡从门口招待的桌上拆了一个柠檬糖，嚼了两下，囫囵咽下肚，柠檬味才堪堪遮住那种感觉。

　　江何接过那个蛋糕，不像刚刚饭桌上那样食不知味，三两口就解决了，吃完才发现，何渡在看她。江何展出一个羞赧的笑，却没多少气力，像是一张摇摇晃晃的面具。何渡出了门，江何也跟了上去。何渡回头看了她一眼，江何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跟上来？可是现在走又太刻意，于是两人并肩，漫步在这个夏日的晚上，风热，人热，心也热。

　　江何先停了下来，手拉上何渡的手腕。

　　在这个天气，这样的接触应该是热的，何渡却没感觉，她看着江何拉住自己的手，感受着那只手心里微微的潮意。夜风从她们身侧穿过去，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旁边是玩耍的孩子，写生的学生，这条路长地没有尽头。

　　“你暑假一直在这里打工吗？”

　　不是舒怡，不是别人，是她。何渡点头，这次没停，两人就着晚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何说，她暑假去做家教了，那个女孩很聪明，就是调皮，每次做完作业都会带她去妈妈那里要零食。何渡讲起自己刚来，有一次忘了让客人付钱，她自己掏的钱，店里给熟客打着是八折，服务员自己买单是七折，一个礼拜白干了。江何笑了，说那你不是亏了？何渡没说话，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江何揽住何渡的胳膊，微微摇晃，何渡低头，对上江何璀璨的眸子，里边星光点点，她看到了自己。江何的嘴唇翕动，问她要不要吃晚饭。何渡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就一拍。

　　“你不是吃过吗？”

　　“陪我再吃一次啦……”

　　尾音有点长，勾地何渡心痒痒的。江何靠近，何渡咽了口水，两人之间的空隙太小了，小到何渡能看到江何睫毛上的水珠，是泪吗？

　　然后何渡感觉自己口袋一空。

　　再回神，江何已经拆了柠檬糖，放进嘴里。江何吃糖很安静，就放着，不咬也不舔，眼睛看着何渡，那眼里好像有什么？

　　“很甜。”

　　江何含混不清地说，她停了一下，微微弯腰，靠近何渡的胸口，听了一会，抬起头，眼里的光很亮。洗衣粉混着留香珠的味道又钻进何渡的鼻子，加上柠檬糖，和下午的味道一模一样。

　　何渡没说话，拉起江何的手，十指紧扣。江何没有挣脱，她抬头，又重复了一遍。

　　“糖很甜。”

　　何渡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