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梧桐树林 母亲，我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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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务殿外。
秋影一脸懵地站在门外，与无心面面相觑。
“陛下她……这是怎么了？”
杨凌安自回宫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政务殿，谁也不许进，只留秋影和无心两人站在殿外风中凌乱。
无心摇头，“不知道啊。”
“你不是号称是陛下肚子里蛔虫吗？她在想什么，你不知道？”
无心无语地看着她，“我就算是蛔虫，也不知道主子时时刻刻都在想什么啊……”
秋影和无心在外面吵吵闹闹，政务殿内，杨凌安独自坐在桌案前，桌上的奏折层层叠叠，朱笔横在桌上，杨凌安的目光直直盯在奏折上，可思绪却早已不在奏折的内容上。
秋影的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
她呆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屏风外的香炉徐徐冒着青烟，直至袅袅升起在半空的青烟渐渐暗淡下去，杨凌安才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她大步流星地推开殿外，吓了门外正在拌嘴的两人一跳。
杨凌安如一阵风似的往殿外走，两人急急忙忙停止了话题跟上。
可杨凌安回头对二人说：“你们不必跟着我，无心，你去瑶华宫守着裕徽音，秋影，你在政务殿候着即可。”
两人不明所以，相互看了一眼对方后，乖乖行了个礼，“是。”
杨凌安穿过弯弯绕绕的宫道，她往宫里的深处走去，来到一片种满梧桐树的开阔之地。
林前竖着一块“闲人勿入”的木牌，杨凌安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她神色凝重地望着深林中。
这片梧桐树林在前朝时是荒废的一处，无人来打理过。
杨凌安登基后，差人修了一条宫道，又在来往石阶旁设了宫灯，三步一灯，照亮这片荒凉从生的梧桐树里。
她沿着石阶往前走去，走到尽头的一大片空地前，空地上整整齐齐立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墓碑。
这些都是曾死在裕妄手里的将士，杨凌安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无心将被裕妄坑杀的将士的尸骨给挖了出来，一个个立碑，让他们入土为安。
大部分的将士们找不到尸骨，没有身前物也没有名字，只得捧一抷黄土，刻了无名碑，在这片梧桐树林里埋下。
她站在石阶上，看着石阶前无数的碑，一时间似乎又将她带回幼时的记忆。
小时候的杨凌安极其黏着母亲，母亲身边的副将曾笑着打趣她是母亲身后的跟屁虫。
杨凌安却十分理不直气也壮地说：“跟屁虫就跟屁虫，我是母亲的小尾巴，我还要做母亲一辈子的跟屁虫！”
可画面一转，杨凌安的耳边响起母亲刺耳的呼喊。
“凌安，走！快走！逃出这里，不要回头！快走啊啊啊啊啊——”
母亲被裕妄万箭穿心的画面历历在目，母亲临死前的惨叫声夜夜如噩梦般缠着杨凌安。
她哭着惊醒，伸手去抓，可梦境如泡影，梦里火光冲天，睁开眼，恍如隔世。但在梦里她至少还能再抱着母亲，感受她的体温。
而现在，母亲留给她的，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曾附属在母亲墓碑旁的杂草长大了，杨凌安蹲下身，伸手一点一点将墓碑前的杂草拔出来，扔到一旁。
母亲的墓碑旁种着大大小小的紫罗兰，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杨凌安坐在地上，轻轻擦拭着母亲的墓碑，只见墓碑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家母杨三娘之墓。”
这块墓碑是杨凌安小时候一夜一夜磨了尖石，一点一点刻在碑上。
那时候杨凌安抱着一块打磨得光滑的石头，边哭边刻，哭晕了就趴在碑旁睡，哭醒了就继续拿着尖石刻字，她的一双小手被磨的满手是泡，手泡破了，脓伴着血流了满手。
无心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说什么，可三缄其口，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两人相依为命，边逃命，边在逃亡路上收集亲人和将士的遗物。
而在杨凌安登基后，她下令将收集了十几年的遗物埋藏在这片梧桐林里。
杨凌安坐在地上，将母亲的墓碑擦拭得干干净净，她满意地靠在墓碑旁，石头冰冷的触感穿过杨凌安的衣袍，冻得杨凌安一哆嗦。
她靠着母亲，抬头望月。
今夜雾气笼罩，月光藏在缭绕的雾气后，影影绰绰。
她眯了眯眼，抬头望着月，可盈满眼眶的眼泪依旧不争气地滑落下来，落尽浓密的头发里。
“母亲，我好累啊……真的好累。”
杨凌安深深吸了口气。
“我不想当皇帝，但如果我不做这个皇帝，我就永远无法扳倒裕妄，我也永远无法为你报仇。”杨凌安的声线颤抖，她将脑袋捂进膝盖，身体微微颤抖着。
“为了你，为了死去的将士，为了为母亲正名而无辜死去的百姓，我必须要这样做……可母亲，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活了。”
杨凌安的语言很慢，缓缓地诉说着，声音里藏着无尽的疲惫。
“我的前半生是为了复仇而活着，可等我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忽然就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了。”杨凌安的头轻轻靠在母亲旁边。
“安安好想你。”杨凌安的喉咙滚动着，横在喉里的唾液像一道鱼刺，她越用力往下咽，可唾沫却控制不住地往上冲。
她用力往下咽了口气，哽咽道：“我不想当皇帝，不想要这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安安只想要母亲。安安好想再听听母亲的声音……”杨凌安越说着，说到最后她就连声线也无法保持平稳。
“母亲，安安已经记不清你的样子了。”杨凌安捂着脸，在母亲身边，她褪下所有伪装，哭得泣不成声，“就算是在梦里，你清晰的脸也越来越模糊……你还想我吗？你还会来梦里看我吗？母亲……”
杨凌安抱着墓碑，滚烫的热泪一滴一滴砸在泥土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看我了。”
杨凌安的声声质问，除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在回应她之外，周围寂静无声。
“我原以为除了母亲，这世上在无人会真心待我……入了宫后那些习惯拜高踩低的人个个瞧不起我，欺凌我，克扣我。我恨裕妄，连着他们我也一并痛恨，我日后复仇，就算杀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负罪。”
“……可是裕徽音不一样。”杨凌安渐渐深入回忆。
“宫里的奴婢是是牲口，是可以随意辱骂撒气丢弃的物件，可裕徽音从未嫌弃我是个奴婢，还替我狠狠教训了那些拜高踩低的恶仆。”杨凌安一字一句说道，“我原以为她只不过也同宫里的那些嫔妃一样，都是虚情假意装出来的，可她真的至纯至善。”
说道这里，杨凌安笑了一下，“母亲你知道吗，她知道我是奴婢，也知道宫里的奴婢大多都是大字不识的白丁，她居然亲自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立身之本，教我要本性纯善，要兼济天下……”
杨凌安轻嗤一声，“可我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如何兼济天下？又如何能像她一样博爱众生。”
“我活着只为了复仇。”
杨凌安闭了闭眼，“可她真的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不知道她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可我一贫如洗，一无所有，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想要什么没有？何谈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杨凌安深吸了一口气，“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别人好，只是因为她真心希望别人能好，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图。只是简单地希望身边的人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恨她。可我越是恨她，我就越痛苦。”杨凌安声音平静地说着，可她越说着，鼻头酸酸的，喉头也不禁一哽。
“我靠近她，我就痛苦，我离开她，我也痛苦。我想离开她，可又不想放她走，我愧对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希望她能恨我，至少我的心里还会好受一点。”
“可秋影今天却告诉我，裕徽音不会恨我，像她那样至纯至善的人，只会恨自己，恨自己信错了人，她让我走，也是无法面对她自己。”
“她看到我，也会想起我和她之前的日子吗？她或许也明白那时的我一直在欺骗她，她对我不求回报，可我对她却是一直在算计她。”
杨凌安举起袖袍在脸上擦了擦，听着耳边风声阵阵，她的声音也淹没在呼啸而过的风中。
“母亲，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杨凌安靠在母亲的墓碑旁，闭上眼睛，听着耳边时不时树叶沙沙的声音，她焦躁的内心缓缓平静下来。
她靠在母亲旁边，睡意渐渐上涌，她嘟囔着问母亲，“她会原谅我吗？”
雾气散去，月光洋洋洒洒在杨凌安平静的面容上，她的呼吸轻轻，她抱着母亲的墓碑，就好像母亲也在抱着她，一人一墓碑，在这平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安详。
翌日，无心慌慌张张找遍了整宫，最终在一片梧桐林里找到杨凌安。
她拼命摇醒杨凌安，“陛下，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梧桐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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