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王子观察日记》心也惶惶

3、3 噢，真

　　噢，真不明白人类的情感世界怎么这么麻烦。
　　乔尔整个虫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杂志。
　　“哥哥明明才二十，性格也太老派了。”艾达凑过来抱怨道：“我又不是像乔一样的小孩子……”
　　“他在保护你。”乔尔抖了抖杂志，淡淡瞥过她一眼，骄傲道：“而我比你要成熟。”
　　“……哇。”艾达呆滞地看着他，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感叹：“乔你这张脸好搭这种表情啊，真像那么一回事呢。”
　　乔尔：“……”
　　裁判开始吹哨，乔尔决定专心看比赛，不理她了。
　　台上出现了两架机甲。左边一架涂上了火红色的烈焰图案，是欧文借以成名的A级机甲凤凰火，右边一架通体银白，是白骑士的机甲鸿影。
　　观众看台上猛然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声。随着裁判又一声清脆的哨音，两只机甲悍然撞击在一起。凤凰火攻击犀利迅速，一时打出了压制，鸿影表现稍弱，中规中矩的防守反击。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气势汹汹的凤凰火如同陷入泥沼，活动越来越受限，九分威力的攻击往往只能发挥出六分，甚至更少。再愚钝的观众这时都能瞧出来，原来白骑士从一开始就掌控了战斗节奏。
　　十几米高的庞然机甲动起来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像是老师在见招拆招地教导学生。
　　“看来凤凰火的实力离鸿影还是有一段距离啊，这倒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毕竟综合了两人近百场战斗分析得出的赔率十分胶着，现在看欧文还是太年轻了。”解说道：“不过年轻也代表着发展潜力，有消息灵通人士表示这将是白骑士在大师赏金赛的最后一年，我们都知道大师赏金赛有年龄限制，可能白骑士的年龄恰好只赶得上这最后一届……”
　　“噢！凤凰火被击出了底线！白骑士胜利了！”
　　“让我们热烈欢迎我们的冠军！机甲鸿影的驾驶员，白骑士！”
　　穿着白色应援衣的白骑士粉丝热情的鼓起掌，甚至还有更激动的几个粉丝翻越围栏进入赛场意图做点什么，结果中道崩殂，被安保人员迅速制伏带走。
　　“呃……看来白骑士先生的粉丝也很狂热啊。”解说打趣道：“我们都知道白骑士是独来独往的蒙面侠，不知道卫冕的最后一年，骑士先生愿不愿意为亲爱的粉丝们摘下神秘的面纱呢？”
　　银白色机甲依然静静地待在原地，机甲舱门半点都没有打开的迹象。
　　“好吧，看来我们是看不到白骑士破例了。”解说的声音也颇为可惜，“让我们以最热情的掌声，欢送我们的英雄下场吧！”
　　没有看见白骑士的真面目，乔尔和所有观众一样，都很遗憾。白骑士是他自十岁起注册里世界账号以来就一直关注的偶像，很长一段时间里，天真的小皇子乔尔都期盼着能踢走固执又古板的露依莎女士，好把白骑士请到王宫来做他的机甲教师。
　　他还给白骑士坚持不懈地发了好几年邮件……嗯，幸好骑士先生不会一一翻看他堆成山的粉丝邮件，不然他绝对会被某个口吻幼稚措辞严肃的自大小鬼惹地哈哈大笑。
　　乔尔发誓不再提起这档子黑历史的。
　　三人在包厢里看了一会儿精彩回放，正要离开时，外面看台连接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两个陌生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艾达！”前面那个金发碧眼，打扮的像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的男人热情地拥抱了一下艾达：“比赛看的尽兴吗？”
　　“比赛好看极了，谢谢你的票。”艾达对男子献上一吻，乔尔看见奥布里拳头一下子握紧了。
　　“艾达。”奥布里脸色阴沉沉地：“你不介绍一下吗？”
　　艾达从忘乎所以的拥吻中猛地反应过来，暗暗叫糟。
　　“这是我哥哥奥布里。哥哥，旁边这位是毕维斯，我们的贵宾票就是他送的。噢，还有这位是……”
　　“欧文·桑切斯。”
　　金发碧眼的俊美男子友好的打招呼。
　　“欧文·桑切斯？！”奥布里一怔。
　　“欧文？！那个凤凰火欧文？”
　　乔尔忍不住反问一句。
　　“如果您指的是台上刚刚落败的那一位，恐怕是的。”男人自我调侃道。“不知尊姓大名？”
　　“乔吉，也可以叫我乔。”
　　乔尔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矜持地微微抬起一只手正要等他握手，却看见自己的偶像欧文倒吸一口凉气，蹬蹬蹬连退数步。
　　“我靠靠靠——”
　　他一把扯住同伴形容鬼祟地吐出一串叽里呱啦的人类语方言。
　　乔尔没听懂。
　　在这么多种族和文明之间流行，里世界当然是有语言互译的，这功能默认开启也可以关闭，比如涉及隐私时，或者根本不想让别人听见的情况，就像现在——他不悦地凝了下眉。
　　“失礼了！”毕维斯迅速反应过来，拉住丢人现眼的好友挺身而出，语气算礼貌，但紧迫盯人的视线却称不上客气：“请问你听说过阿诺德·霍克吗？”
　　呵。
　　乔尔冷淡地收回手：“这人谁啊，没听说过。”
　　“这样啊。”毕维斯作出松了一口气的姿态：“我和欧文刚从边境线上回来不久，实在是、您这个捏脸实在很像某个……所以有些失态。”
　　“边境线！传言果然是真的吗，欧文和你都是现役军人？”艾达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道：“所以阿诺德·霍克到底是何许人，让你们俩反应这么大？”
　　“我们不是军人，至于阿诺德……”毕维斯和欧文对视一眼，心有余悸：“是虫族。”
　　艾达眨眨眼，好生忍住眼神往一旁撇去的冲动，小声道：“虫族呀……”
　　又忍了忍，没忍住：“很凶？”
　　毕维斯被噎住了，无语扶额：“我记得你们是冬木星系的公民吧，知不知道你们星系的上一个文明是怎么灭亡的啊？现在居然连虫族常识都不教了吗？还会问这种问题。”
　　欧文只好笑着打圆场：“大家很有安全感嘛！这不正好说明我们的保护工作做的还算到位？”
　　“什么到位啊。”毕维斯嘟囔出了大实话：“明明就是它们近年来忙于内战懒得四处挑衅罢了！不代表虫族的危险性就有所降低好吗！”
　　见艾达表情茫然，毕维斯“啧”了声，比划了下手势：“知道螳螂吗？”
　　艾达点头：“在物种保护基地看到过……”
　　毕维斯：“看起来很小，没什么威胁是吧？”
　　艾达犹豫：“是很小但……也不是……”虽然虫子很小，但惧怕排斥它们也是一部分人的天性。
　　毕维斯循循诱导：“接下来你要想象螳螂变成原来一千万倍的大小，外穿的骨骼坚硬无比，可以硬抗机甲的激光炮；高高举起的镰刀能轻易扯碎舰船的外壳，像揉碎一张白纸；还有生有一层层密集骨刺的虫腿，装满腐蚀性液体的毒囊，翅膀一张开就遮天蔽日，而且数量密密麻麻……”
　　“你们知道洛德林帝国上一场打着收复失地旗号的东扩战争——大约是一百三十年前吧，侵食了多少个文明吗？”
　　奥布里喃喃：“好像是六个？”
　　毕维斯：“算上星盟没登记的初生文明，一共是六百二十六个！”
　　艾达和奥布里通通倒吸一口凉气。
　　毕维斯感叹：“唯一仅凭肉身就能在太空中存活的种族，被全部星盟成员国拉响红色警报的侵略性战争机器，如果不是洛德林帝国境内突然出现了一股反叛势力分缰裂土令它们分身乏术，恐怕虫族早已对我们人类联邦蠢蠢欲动，迫不及待要把联邦的领土献给它们那个……那个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至高无上的虫母了吧。”
　　人类啊。乔尔斜斜打量着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其貌不扬的面孔，你知道的不少嘛。
　　奥布里真诚地感慨道：“我现在觉得敢和虫族作战的都是铁胆英雄。”
　　“目前还好吧？”乔尔随口道：“虽然康比星战火方息，短时间内不会再次爆发大规模战争，但本质问题并没有解决，洛德林仍旧分身乏术……”
　　对康比星有见识的人可不多，还捏了这样一张脸。毕维斯若有所思地看了乔尔一眼。欧文倒是没多想，随口说出了针对虫族这次反叛事件的几个主流推测，被毕维斯扯了扯袖子。
　　“既然乔吉也喜欢玩机甲，随时可以找我和欧文补补课的。”毕维斯笑道：“我和欧文还要有事，就先下线了，加个好友一起联系啊。”
　　几人相互加了好友，毕维斯记录下某些信息，匆匆下线。
　　乔吉·李，十四岁，波利缇斯星人……
　　在里世界，唯一真实的只有年龄。
　　“十四岁的未成年虫……”欧文·桑切斯从休眠仓爬起来，瞥过一眼：“毕维斯你居然在怀疑这个？”
　　“一种猜测罢了，出于我等新闻学专业人士的敏锐直觉，他难道不可疑？”毕维斯反问：“什么情况下一个人类联邦公民会对康比星的军情了如指掌，还碰巧捏了那样像阿诺德的面孔？说真的里世界都快被这些虫子钻透了……”
　　“当他快迟到的时候。”欧文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设备，提醒道：“毕维斯，你再这么纠结下去，我们就要赶不上采访了。”
　　“第七军的采访，噢！”毕维斯激动地搓手：“好吧，我替你答应了，我们一定要去帮那小子补课！”
　　“如果能把那张脸虐到死去活来，该多爽……”
　　……
　　“乔吉……”
　　里世界的包厢内，奥布里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你应该和那个、那个阿诺德·霍克没什么关系吧？”
　　乔尔闻言烦躁地揪起眉毛：“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这幅表情放在乔尔自己的脸上或许会很可爱，但是放在这张类似阿诺德的脸上，效果就变得十分凶恶。
　　眼睁睁地看着艾达一个瑟缩，乔尔更烦躁了。
　　他变本加厉地咧开嘴巴，露出尖尖的牙齿，质问道：“你们怕我？”
　　奥布里急忙摇头：“不，不是！就是毕维斯说的……战争什么的……我和艾达原来的确不太了解你们种族……”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前言不搭后语，说错了话，于是紧紧闭上了嘴巴。
　　但已经晚了。
　　乔尔被激怒了。
　　“不就是虫子嘛！我又从来没有瞒过你们！”
　　他生气地跺脚，并发出一连串委屈而尖锐的嘤嘤嘤嗡鸣。
　　奥布里和艾达笨嘴拙舌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和挽留，但他们愤怒又伤心的虫子朋友已经撇下他们决绝地下线了，原地只留下一朵淡淡的数据烟花光效。
　　艾达幽幽扭过头道：“哥哥……”
　　“怪我怪我！”奥布里作势给嘴巴拉上拉链，为自己说出口的话懊悔不已：“现在得好好想想怎么跟乔道歉了……”
　　……
　　中央军校的副校长布兰登·金遇见了一个难题。
　　他权衡了很长一段时间，花白的拟态胡子已经被自己揪弄地快要打结了，仍旧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
　　“行……还是不行……根本没通知啊，是要去上报吗……”
　　阿诺德上完课回来，好奇的凑过来看了两眼：“发生了什么？”
　　“噢我亲爱的霍克！”老布兰登看见他不由得精神一振：“菲利普斯找我开会我竟然给忘记了！不行我要赶紧去双子楼——招生工作就交给你了亲爱的霍克，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的！”
　　阿诺德沉默地看着两百多岁垂垂老矣的老头抡起两条干瘦的小细腿跑的比兔子还快。
　　好吧。权当尊老爱幼了。
　　他坐到校长软塌塌的皮椅上，打开屏幕上的预备班报名表格，结果看见了一张十分熟悉的，有着星云般璀璨眸色的漂亮面孔。
　　李乔吉，鸢尾星虫，十四岁。
　　C级基因，B级精神力，准雌虫。
　　申请中央军校机甲操控专业就读。
　　阿诺德表情微妙起来。
　　作为一只雌虫，能有C级基因等级已经能称得上不同凡响了，B级精神力更是意味着他拥有令绝大部分雄虫都趋之若鹜的安抚能力，十分优秀的数据，但这只是对于雌虫来说。
　　阿诺德并不认为他能开的动机甲。
　　三分钟后，乔尔通讯器“叮”的一声，收到了一条短讯。
　　堆满了珍贵水果和肉食的长桌之上，乔尔慌慌张张地撂下叉子，掉到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乔尔。”
　　嘉德皇后放下银筷，不赞同地看着他。
　　“用餐的时候不要玩通讯器。”
　　“好的，妈妈。我只是这几天……比较重要。”乔尔解释着，不忘往屏幕上瞥过一眼：“公告上说录取信息会在这几天……啊！我收到了！”
　　餐桌上的两虫一齐转头看他。
　　“咳，结果怎么样？”巴塞洛缪三世清了清嗓子。
　　“通过了……但他们驳回了我的专业申请。”乔尔沮丧道：“把我调剂去了机甲……维修专业？这是什么鬼？”
　　巴塞洛缪也有些不确定，迟疑道：“当年我确实有一个研究机甲的同学……”
　　众所周知皇帝只是中规中矩的B级基因雄虫，当初报考中央军校不过是为了皇室继承虫一定要参军的传统，他其实对于战斗都不狂热，很多事情不过一知半解，更别提在虫族冷门至极的机甲学院了。
　　“不，你那个同学是机甲制造专业，不是机甲维修。”嘉德皇后打断道：“机甲维修专业一向是挺清闲的活儿。”
　　“那机甲维修具体是做什么的？”乔尔连忙问。
　　“这个……好像是保养机甲的？”嘉德皇后沉吟道：“上上漆，做做启动检查什么的……”
　　可怜的乔尔听了他们的话，心情更沮丧了，郁郁寡欢地挑拣着芹菜梗。
　　“那就别去了吧。”嘉德皇后安慰他，“学个别的也不错。”
　　“……不。”乔尔倔强地抿起唇。
　　巴塞洛缪连忙放下餐具插嘴道：“去就去嘛！我吩咐下去多看顾就是了——”
　　“皇帝！”嘉德皇后嗔道。
　　巴塞洛缪讪讪然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乔尔转头看母亲，撒娇道：“您都答应我了……”
　　“真拿你没办法。”嘉德皇后无奈道：“这样罢，我替你约了李存瑛，他是个好孩子，会帮你的。”
　　乔尔惊慌的睁大了眼睛：“啊其实我觉得没必要——”
　　“坦然说，我之前，不，现在依然很担心你，不过既然不是什么危险的专业，又有存瑛这个学长照看。”嘉德皇后带着点忧愁神色，饱含期待地看着他：“你一定会好好的对不对，乔尔？”
　　乔尔还能说什么呢？
　　他食不知味地咽下一口又一口价值千金的绿油油的蔬菜羹，险些没把自己喂成个缩头缩脑肚皮儿滚圆的鹌鹑，正卡在用餐用到一半的时间点，走廊上传来了令虫烦躁的声音。
　　厚重的皮靴踏在光滑石质地面上的清脆“嗒嗒”声，不紧不慢，节奏统一有力。
　　十几秒后，穿着紧身作训服，身姿尤为挺拔的棕发男子出现在了门廊处。
　　“午安，亲爱的陛下。”
　　他脱下帽子致敬，脸侧的线条流畅而俊美，一双形状优美的明亮眸子里仿佛藏着烁烁星海，一一掠过餐桌前的几虫。
　　“花园里的铃兰都开了，原本想折一束送给您，可惜园丁刚好在附近……”他弯腰向嘉德皇后行了一个吻手礼，一本正经地模样简直难以想象他流畅说出口的情话：“现在我是半点都不可惜了。姑母今日如此容光焕发，什么铃兰白兰，恐怕都要黯然失色了。”
　　嘉德皇后被他逗乐了，捂着嘴巴笑，眼角也延展出暖意融融的纹路：“还好你没摘，那株铃兰是乔尔的私有物，他特地托付给园丁照料。”
　　“存瑛你得小心了。上次我不过是遛狗经过，狗儿嘴馋咬了一口叶子，乔尔就和我冷战了三天。”巴塞洛缪插嘴道：“噢我怎么管教得了狗吃什么……”
　　“那我真是太幸运了。”李存瑛惊讶道：“看来我要感谢那个目光不善盯着我的白胡子老头。”
　　“那是亚当斯。”乔尔扔了勺子。
　　“谁？”
　　“那个白胡子老头，是亚当斯，他今年才一百八十多岁，明明一点也不老！”乔尔抓住了机会，义正言辞地指责他：“你觊觎我的铃兰，还嫌弃我的园丁！”
　　“噢……我向你道歉。”李存瑛从善如流。
　　乔尔万万没想到李存瑛大魔王服软这么快，一时怔住，蓝绿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就，就这样？”
　　“还有礼物送给你。”李存瑛微笑道：“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
　　礼物的话，会是什么呢？乔尔闻言迟疑了半晌，毕竟李存瑛父亲，那位闻名遐迩的伯爵的富有在整个洛德林帝国都十分出名……
　　然而再离奇古怪的猜测在看见那只小小的白色空间纽时都化作了纯粹的惊喜。
　　“A级机甲! ” 乔尔的小心脏猛地跳停了一瞬，“还是纽利菲尔公司没有对外发售的概念款！”
　　天呐大魔王李存瑛是怎么搞到的！
　　“我父亲和纽利菲尔公司有点生意上的交情，你知道的，人类很需要Z56星球上的那种矿产资源，我借此要到了参与‘白日焰火’系列研发的机甲设计师的联系方式，得到一台体验机。”李存瑛道：“我看见你博物架上有收藏这一系列的模型，猜你应该会喜欢。”
　　“你什么时候来过我房间……噢我的意思是我很惊讶，你居然会记得这么清楚。”乔尔是真的有些吃惊。
　　他一直以为像他讨厌李存瑛一样，李存瑛也不待见他，没想到李存瑛居然会精心准备这么合他心意的礼物。
　　“还不错。”哪怕拟态外壳下，原形薄薄的闪亮亮的大翅膀快活地扇到飞起，乔尔表面上还是一副高贵矜持的姿态，他缓缓点头，迅速把空间钮收到兜里。
　　李存瑛衣冠楚楚地站在一旁，只是温文尔雅的微笑。
　　笑的真奇怪。乔尔警惕地盯了他一眼。
　　毕竟乔尔一直都认为李存瑛的儒雅随和都只是伪装，他的本质是阴险的。这其实并没有什么铁证实锤，硬要说出个理由，大概就是李存瑛在乔尔小时候给他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很少有虫知道，洛德林皇室唯一继承人的原形是一只闪光女神蝶。
　　嘉德皇后的原形是凤尾蜻蜓，巴塞洛缪三世的原形则是庇古尔王虫，而王虫的基因是出了名的强势，他们两虫结合所诞生的孩子，绝大概率应当也是一只王虫；极小极小的概率会随母系基因，生出一只蜻蜓幼崽。
　　但……怎么会是一只蝴蝶呢？
　　怎么能是一只蝴蝶呢？
　　天知道乔伊斯孵化之后巴塞洛缪三世有没有深夜难眠，皇室方面又偷偷摸摸做了多少次检查……结果显而易见，乔伊斯板上钉钉的，是洛德林皇室的种。
　　至于为什么是一只蝴蝶，硬要说个理由的话，大概只能是太漂亮了吧。
　　基因返祖嘛，极小极小极小极小的概率，也是有的……谁知道呢，也许虫母认为乔伊斯天生就该当只蝴蝶？
　　总之，在来来去去无新意的一群随爹随妈的贵族小崽子里，拥有标新立异的大福蝶原形的乔尔，不仅没有被排挤，还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这种特权最先体现在拟态方面。
　　与虫族在战场上的凶残作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会在在日常生活中，如同猛虎嗅蔷薇一般精心维持着人形的拟态。越是地位崇高、血统尊贵的虫，生来就越是娴熟地掌握着拟态的技巧；而基因等级低下、发育不全的劣虫，就算后天再努力，拟态人形也并不完全（例如阿诺德，啊可怜的阿诺德）。
　　这就印证了虫们耳熟能详的一种说法：最神圣尊贵的虫母喜好人形。当然，关于拟态也有其他更为实际的原因，例如大多数的虫族其实都具有食虫性天性，雄虫们的原形又会释放出更浓烈的攻击性信息素，并且展现更多残暴的本能，出于构筑虫族特色和谐社会的需要……
　　不然请想象一下吧，如果一对虫族恰好同处于一条食物链上下游，又恰好展现出了原形坦率相对，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身份会让原本欢乐的气氛显得多么微妙啊！
　　因此虫族幼崽们要学的社交礼仪第一课，往往就是如何控制自己的拟态。
　　大虫们会对小虫子耳提面命：都要上幼儿园托儿所了，总不能还露牙露腿的恐吓同学吧？
　　但乔尔小殿下……啊还是算了吧，柔柔弱弱的漂亮小福蝶能有什么威胁性呢？就凭那超级闪耀毒性也超级微弱，仅能让恶劣小虫们咬一口舌头发麻口水流个不停的磷粉吗？
　　故而乔尔是个特例，在他还小的时候，他就很经常地把一对大翅膀放出来抱着玩耍，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他生来身份高贵，在蔚宁宫众虫明里暗里地强烈纵容下也养成了高傲的性格，不时便变成臂展不过半米长的蝴蝶原形半原形耀武扬威作威作福，整个蔚宁宫无虫敢管，直至那天李哲槐伯爵的小儿子随父亲进宫，西装革履风度飘飘的中年绅士身后溜溜达达地跟进来了一只油光水滑的青色大鳌虫——
　　众所周知，鳌虫是实至名归的几大凶虫之一，跳跃能力极佳，且虫钳极长，极锋利。
　　小蝴蝶突遇天敌，被欺负的很惨，乔尔小皇子咬牙切齿，然而他比堂兄李存瑛小了两岁，身量亦小了两个型号，斗殴时常落入下风。
　　最可气的是脑子也比不过，明明被欺负的是自己，李存瑛总有本事让大虫们以为他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后来李存瑛要去绿水星求学，便不再来蔚宁宫了，距今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乔尔的生日晚宴上。
　　大概是长大了，乔尔想，自己也能以一种大虫的虚伪姿态对待这个讨厌的堂兄，假装还算熟络的寒暄几句：“哥哥吃了吗，不如一起用餐……”
　　“恭敬不如从命。”李存瑛笑出一口健康白亮的好牙齿，拉开椅子丝毫不认生地坐在乔尔身旁，令乔尔眼皮一跳。
　　“我刚刚进来时似乎听到乔尔通过中央军校的预备班考试了？”李存瑛的五指灵活地翻弄着餐刀，并没有急着切割食物，反而看向身侧的乔尔：“那可真是个好消息，要知道中央军校，哪怕是预备班，那也不是一般学生能考上的。”
　　“乔尔只自学了一年半。”皇后接道，语气中不乏骄傲。
　　“噢！这可真是……了不起！”李存瑛惊叹道：“我看过去年的笔试题，难度可不低，哪怕是我也得夜夜学到凌晨，学个两三年才能考上……”
　　乔尔被拐弯抹角地夸的很舒服，唇角微翘；又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耳朵尖发红发烫，对李存瑛的观感倒是好了那么一丢丢。
　　他咳了两声，谦虚道：“一般一般。”
　　这一顿寻常的午饭在李存瑛的加入下勃然生趣，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期间皇后被逗笑四次，几次三番地叮嘱李存瑛要照顾好自家乔尔。
　　“乔尔这是第一次离开蔚宁宫外宿学校，他性子这般，脑袋也不怎么精明，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还好有存瑛你在……”皇后絮絮叨叨：“存瑛你就看好他，别让他闯祸，也别让他接触那些个不怀好意的雄虫……”
　　“妈！”乔尔急忙打断，难免羞耻：“您说什么呢！”
　　李存瑛却听的比谁都认真，郑重答应下来许诺道：“一定不会。”
　　……
　　中央军校，旧称洛德林帝国军官进修学校。顾名思义，原本只接收现役军官，是不接收社会考生的。
　　只有贵族虫才能参军即军官（预备军官），只有军官（预备军官）才能进军校，只有军校毕业才能授中高级军衔……成了一个闭环。
　　平民出生的虫族参军，若不立下卓著功绩，往往一辈子到头也只能是个士官。
　　这所历史悠久的学校也是特区方面谴责帝国阶层固化的证据之一。
　　其实谴责的没错。
　　迫于各种各样的外部压力，当然最根本的原因应该是贵族虫们的基因等级普遍下降，实权沦落，四年前，中央军校亦最终松口，给社会考生们专设了一个预备班。
　　只要考过笔试，就能来到中央军校所在的绿水星，成为预备班中的一员。再通过长达半年的种种特训考核，从预备班成功毕业，就能获得中央军校生的正式资格。
　　而从这一刻起，平民虫们就到达了上数几百年的先辈们从未达到的高度，拥有一个足以令自己飞黄腾达，令家族乘风而起的军官身份了。
　　如果在校期间表现优秀，毕业就能获授校官衔，分配到军队后再抓住时机立上几次战功，说不定就是下一个阿诺德·霍克呢！
　　可想而知这条通天大路上竞争的激烈，能进入预备班的虫族，不论身份背景如何，毫无疑问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乔尔。”
　　李存瑛扫了眼通讯器上的时间，轻轻敲了两下门。
　　“我们该出发了。”
　　隔着房门，李存瑛也能听见里面一串略显杂乱的声音，某虫大概正在手忙脚乱？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容，好整以暇地再次开口催促了一遍。
　　“约有二十五分钟星铁就要开了……”
　　“噢天呐……”撞到什么的磕碰声。
　　紧接着某只坏脾气虫小小声骂了句脏话，然后拔高声音：“知道了！马上！”
　　一分钟后，乔尔拎着包微微喘息着打开了门。
　　雄虫敏锐的五感在此时此刻立了大功。
　　李存瑛先是飞快扫过了一遍房间内部，床单一角凌乱，像是被掀起来过，又因为过于匆忙没有重新整理好；阳台的窗帘被拉上了，原本放在床头的青蛙小矮凳被挪到了床尾，留出一大片空地；木地板上清晰可见一片细腻莹亮的闪光。
　　循着痕迹，李存瑛的目光移到乔尔脚下，轻轻一颤。
　　小殿下没有穿鞋子。
　　修长的仿佛轻轻松松就能捏碎的脚踝，光裸的微微蜷缩着抓住地面的脚趾，指甲盖上一点生动至极的晕粉，可怜可爱极了。
　　当然，李存瑛不会忽略他洁白脚背上粘着的磷粉。
　　“你没穿鞋。”他很平静地提醒了一句，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变了话题：“咳，你刚刚变原形了吗？”
　　乔尔也意识到了脚下的凉意，他懊恼地丢下包蹬蹬蹬跑回去翻鞋子，百忙之中抽空敷衍了一句。
　　“变了啊，怎么了？”
　　“没什么。”李存瑛轻描淡写地说：“蝴蝶有没有换翅期呢？你看起来，掉粉掉的有点多。”
　　李存瑛说完，屏息等待两秒。
　　一只装了水的玻璃瓶凌空飞来正要砸上他的头顶，被早有准备的李存瑛长臂一伸纳入囊中。
　　噢，玻璃瓶。
　　他失落地微微叹气。怎么不是枕头呢？
　　“李存瑛！该死的青色大丑虫！你完蛋了！！”乔尔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放心你大学四年绝对没有一只雌虫会跟你谈恋爱——”
　　李存瑛好险没被这恐怖的威胁吓得直接笑出声来。
　　“虽然斗斗嘴也挺有意思但是……”他再看了眼时间，不得不遗憾地打断道：“再耽搁是真的要迟到了——”
　　『这是个一团糟的上午。』
　　乔尔后来在日记里写到，仍旧咬牙切齿的。
　　如果不是李存瑛，他至少会有个十分之一的可能再扫一眼光脑，紧接着会震惊地发觉自己的照片发错了人——如果不能取消，至少可以及时撤回。
　　也就不必丢那么大的脸了。
　　……
　　TO 白骑士
　　——————————————
　　人类一直都对虫子们有刻板印象，很糟糕，但无所谓了。我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你。
　　【后背照片.jpg】【翅膀.jpg】【背部.jpg】
　　你看↑虫子也会很漂亮，一点都不像那些恐虫症人类说的那么可怕对不对。
　　ps.如果你夸一下我的大翅膀我就原谅你了！
　　——————————————
　　FROM 愿意让步的乔吉
　　（已送达）
　　……
　　核验过身份，登上中央军校包下的环线星铁，在休眠舱睡一小觉的功夫，绿水星就已经到了。
　　从太空中看去，这只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小行星。
　　离恒星太近，意味着它的地面温度和大气温度会十分惊人；自转速度快，公转速度慢，意味着会有极大的温差。简而言之，这是一颗并不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当然，对于虫族就无所谓了。
　　哪怕体质最弱的雌虫，也不会因为这恶劣的环境而病倒。乔尔只是担心自己唯一过于精细的家当光脑——人类生产的东西当然不会考虑虫族的生活环境，万一坏了怎么办，去哪里能修呢？
　　他把项链谨慎地藏在衣服里面，最贴肉的位置。
　　耳边是李存瑛惹虫烦的絮絮叨叨。
　　“我不是带队的低年级生，所以没办法和你一起，不过放心，今年的助教维克格也是个熟人……”
　　“维克格·沃波尔？”乔尔抓住了重点。
　　“是他。”李存瑛提起耳朵：“你和他关系也不错吧？”
　　乔尔心不在焉：“之前碰巧见过一面，还行吧，他的身材倒是很好……”胸大腰细。
　　他远远瞧见了自己聚成一群一群聊天的同学们，又紧张又期待地攥紧了小包包，催促道：“哎呀你快走吧！我都知道的！”
　　李存瑛无奈地说完最后一句话，闭上了嘴巴。
　　“总之遇到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或者让你为难的，一定要告诉我……再见乔尔，我的小殿下，祝您有个愉快的新生活。”
　　“再见李存瑛！”
　　小殿下只留给他一个兴高采烈撒欢儿跑走的背影。
　　李存瑛站在原地，像个忧愁的老父亲。
　　“维克格·沃波尔……”他喃喃自语，语气不屑：“一只螳螂混血，细虫儿一个，好身材，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