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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钟声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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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长鸣过后,静心筹备良久的授勋仪式拉开序幕。
这是海王月当中十分寻常的一天,中恒星远行至天体轨道西端,褪去曾经的灼热光芒,变得温顺柔和,与东部天空黯淡的海王星遥遥相对。鸢尾花主星上长住的“守旧派”公民,也步入了一星年中更为懒散悠闲的时期——从海王月中至次年酒神月中。
漫长的八个月里,他们大多不再工作,热衷于报名星际旅行团去野生星采风,参加社区聚会和区域联谊,或者更老派些,换上那些华丽繁美的传统服饰,接过皇帝信差发来的请柬,去参加蔚宁宫的宴会。
蔚宁宫一年到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宴会的,而鸢尾花主星的上的居民,十有八九,也都是清闲的贵族。他们不事生产,靠吃皇家财产局的分红收益和财政部五个点的税收过活,唯一的贡献,大概就是对鸢尾星上自然景观和建筑景观孜孜不倦的美感追求,使得鸢尾星成为了远近几大星系闻名的旅游星。
难怪《特区自由报》会颇为嘲讽地指出:“鸢尾星和鸢尾星上的贵族,都是洛德林帝国耗资巨大的‘面子工程’。”
被怼了,帝国方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使命日刊》悍然反击,声称“此类庆功宴会对整个帝国意义重大,甚至希望越多越好……”
一向牙尖嘴利评论犀利的《特区自由报》像是被甩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无他,这次宴会正是洛德林帝国的皇帝巴塞洛缪三世,为了表彰在康比星战役中表现出色的大校阿诺德·霍克,而举办的授勋宴会。
而阿诺德·霍克此人,正是率领一万虫族兵团,一举击溃边缘特区第六师的头号功臣。
《特区自由报》心里舒坦就有鬼了。
双方各有立场,又都是充当官方口舌的体量极大的媒体,很快就在星网上掀起了一场有越来越多网民参与的,浩浩荡荡的骂战。
特区方批评帝国的皇室贵族就是一群肥头大耳脑子空空的蛀虫,生活作风奢靡铺张,看不清现实,帝国公民再这么纵着他们吃枣药丸,还不如早点投奔特区。而帝国方则反驳说你叛区的反叛军首领,那个叫林里奇的,现在家族后人还继承着巴塞洛缪一世授予的男爵爵位呢,要是不奉皇室,就快点把皇室分封给他的封地,你们叛区的主星石楠星还回来……
首都星怎么能说给就给?特区公民憋红了脸,末了忿忿不平地哼唧一声,画小圈圈诅咒帝国快点应验农夫与蛇的寓言。
哼!那个阿诺德上校,听说不仅是个双S级雄虫,还是来自唐华区的混血呢,你们帝国也不怕被蛇咬了!
帝国人一瞬间就被戳到了痛点,群情激奋。
毕竟唐华区是永远的帝国之耻。
授勋宴上,阿诺德·霍克佩戴上山棘花骑士勋章后不久,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雄虫通常是很敏感的,阿诺德这种高级别雄虫的五感则更为敏锐。他能听到两两三三聚在一起的雌虫们故作姿态地轻挥羽毛扇后的窃窃私语,也能察觉出绅士们眼神中若有若无的审视意味。
审视着他,审视着他血统不纯的斑驳灰发,他耳朵上尖锐翘起的,小小的骨刺——
『果然是下等虫出身呢,混杂了劣虫的血脉,变化都不完全……』
『真恶心!离我远点!』
『真想不通怎么会让这种虫进入军部……』
不需要读心术,阿诺德也能猜到这些体面的贵族虫内心的想法,总归大差不差。在他的耳边从不缺少类似的闲言碎语。
所谓贵族,和他们口中的“下等虫”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更会伪装罢了。阿诺德冷漠地想。
“在这里躲清闲呢,怎么不去跳支舞?”
在总宣部担任高级文员的裴齐看见了站在大厅一角沉默不语的好友,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那些可爱美丽的贵族雌虫都会很乐意和今晚的英雄跳舞——前提是你得主动,兄弟。”
“穿着军装跳舞?”阿诺德无趣地摇头。
王宫奉养的宫廷乐师们尚保有自荣光时代继承而来的纯正娴熟手感和技巧,十六只触手流利地弹奏出各种美妙动听的弦乐。穹灯笼罩之下,珍贵的只在培养室和人类里世界里才能看见的原生食物和美酒源源不断取之不竭,奢华地仿佛一场梦境,而阿诺德只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还是更熟悉战场上混杂着血腥气的硝烟味道。
“可能是我眼瞎了吧,你穿的难道不是军礼服?”
军礼服不就是用于社交场合的吗?
裴齐觉得自己这位好友已经没救了,在雄虫雌虫比例越发悬殊的帝国,是铁铁地单身到死的节奏。
阿诺德只回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
裴齐默默转移了话题:“欸怎么没看见小欧恩,你没带他来吗?”
“临近分化期的雄虫性子急躁,待不住。我让他自己去广场上了。”阿诺德也意识到欧恩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了,“我去找他。”
裴齐看见他推门出去,生怕自己这位性格耿直的战友在满是高傲贵族的蔚宁宫惹上什么麻烦,连忙也跟了出去。两人把喷泉广场找了个遍,也没看见某个红发乱糟糟的小子,阿诺德的脸色俨然已阴云密布。
“这里还有个小门!”裴齐缓了一口气,“欧恩大概是跑到里面了——”
栅栏门已经快要被锈斑侵蚀地看不清原来漆色了,索性也没有上锁,裴齐多看了两眼,才辨认出铁牌上模糊不清的“禁入”字眼。
他怀疑这小门通往内宫,然而阿诺德早就走的快要没了影,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原本狭长的小路渐渐宽阔,浓密的树荫也枝桠桠越发稀疏,隐隐露出远处宫殿的小半个尖顶。
其实这处秘密花园是十分美丽的,除了鸢尾星,恐怕没有哪个地方能接触到种类和数量都这么密集的植被,可惜心情焦急的两人都来不及停步欣赏。
裴齐暗暗祷告,至高无上的虫母啊,求快点找到欧恩那个小坏蛋,不要撞上什么不该碰见的人……
颇为庆幸的是,遥远宇宙深处的母亲似乎听到了裴齐的呼唤,并慷慨仁慈地回应了他。
他们听到了欧恩那小子咋咋呼呼的叫声!似乎就在前面那棵巨大的花树底下!
阿诺德心道他这就把乱跑的小崽子揍到屁股开花。
他踩着铺了厚厚一层的玉兰花瓣大步上前,还未开口,就蓦然发觉欧恩旁边还有另一个席地而坐的纤细身影。和火红头发,蜂蜜肤色的欧恩恰恰相反,他身上的色彩很冷。十三四岁模样乌木发色的少年,裹在旧样式的及地礼服长袍里,肤色在阳光底下呈现出接近透明的莹白,几乎与一地玉兰花融为一体。
阿诺德差点踩到他干干净净的袍角,微微尴尬地退后一步。
“欧恩,过来。”他警告地看向欧恩:“和你的小伙伴告别,我们要回去了。”
欧恩被突然出现在这里父亲吓到了,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不、不要!”他反抗起了父亲,语气磕磕巴巴,但尤其坚定:“我我想要和乔待在一起,宴会会持续到晚上不是吗?”
“你应该待在我附近,而不是乱跑。”阿诺德面色不豫:“我的意思不够明白?”
他一向积威甚重,稍稍沉下脸色对于欧恩来说就有着十分可怕的威慑力,红发男孩的腿都打颤了,却依然不肯服软——即将进入分化期的雄虫正是处于这样一种阶段,心理开始飞快成长,对于外部世界的探索欲望大大增强,对说一不二的家长权威也萌生了跃跃欲试的反抗意识。时不时便热血上头,想要伸爪子挑衅,不把自己折腾的灰头土脸不罢休。
阿诺德不是第一回领教养幼崽的艰难之处了,他喜欢讲道理,从不使用暴力手段对待欧恩——毕竟幼崽们很容易就会坏掉,阿诺德告诉自己至少等欧恩分化完成以后才能动手。
问题是阿诺德常常感觉自己忍不住。
幼崽之所以是幼崽,恐怕就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阿诺德想。这种时候需要速战速决,直接揪起领子拎回去就好了。
他一步步靠近,欧恩一头乱糟糟的红发抖的越厉害,像是马上就会扑棱扑棱扑出来一只闷头瞎撞的鸟儿。
“……霍克阁下?”
一道轻缓的声音响起,简单几个词语中透着乐器般悦耳的韵律感。
黑发少年慢慢舒展身体站起来,四肢纤长,肩背挺直,昂着修长脖颈看过来的模样,像是展翅的蝴蝶在优雅地巡视自己的领地。
“晚宴开始之时,我会让令郎过去的。”
他浓密的睫羽下,一双湖绿色的眸子沉静而专注地望向怔住的男人,姿态从容温和,却并不妨碍他由内而外散发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您或许不介意让小欧恩多陪我一会儿?”
匆匆赶来的裴齐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拽着好友金色的袖扣:“殿、殿下!”
作为少有的贵族出身的军官,裴齐是知道这位堪称深居浅出的皇子,也即洛德林皇室唯一继承人的相貌特征的,的确如传闻中那般,很好认。
他偷偷掐了一把阿诺德的胳膊,示意他说点什么圆圆场,结果被对方干净利落地撞开。
一身黑色修身礼服的军官像块门板,硬邦邦地钉在地上,除了显出宽肩窄臀大长腿的好身材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皇子本人亦暗自惊讶于此虫的不识趣。
“霍克阁下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倒没有。”阿诺德答道。
或许这就是贵族腔。阿诺德琢磨着,听起来还不错。明明说的内容那么独断专行,自顾自替别人做好了决定,却叫虫都生不起来气。
阿诺德刚才其实是破天荒地走了一会儿神,就在看到皇子正容的一瞬间。钢铁直男的大校也是个看脸的虫,这很正常,反倒是这位殿下生的不太正常,漂亮的过分了,简直像是在洛德林皇室几百年的优秀基因中挑挑拣拣优中取优……皇室,该说真不愧是母亲最喜爱的王夫的家族吗?
尤其是那双眸子,阿诺德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颜色,纯净的蓝和苍翠的绿调和的恰到好处,几乎能让虫联想到湖水、天空、旷野、大海、星海等等所有自然的圣洁的造物。
皇子可以去扮演在世天使了,虽然皇子本人可能没有那些美好的品质。
“欧恩!”阿诺德突然叫道。
被这紧张气氛唬住了的欧恩·托雷斯条件反射地站起了军姿,响亮地应了一声“到!”
“不要这么紧张。”阿诺德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道:“殿下喜欢同你相处,是你的荣幸。晚宴结束之前回来就好,能做到吗?”
欧恩于是结巴着地重复了一遍“可可可可以”。
活脱脱一副屠宰场的小绵羊的模样。
裴齐不忍直视,乔尔倒是对军人家庭的教育很感兴趣,在阿诺德二人走后拉着欧恩多问了几句。
“他平时都是这么严厉吗?对自己手底下的士兵又是怎么样的呢?”
“我没觉的父亲严厉,殿下您得知道,我已经习惯了。至于他对兵团的士兵怎么样就不清楚了,我还只是中央军校的学生……”
“没人的时候,没必要喊我殿下。”乔尔对于容易受惊的小动物一向很温柔,他温和的笑容亮闪闪金灿灿的,天生美貌加持之下,仿佛镀了好几层圣光,迷的欧恩头晕目眩。
“噢、噢殿下,乔尔您真是个好人……”
“你愿意再和我讲讲你的校园生活吗?”
“当然……”
最后欧恩同小伙伴乔尔依依不舍告别的时候,他就差没把战役理论课的讲师到底养了几只猫,花色如何,哪只最肥都给一股脑儿说了。
“……皇子会对这个感兴趣?”阿诺德把悬浮车设置成自动驾驶,倒了杯茶边喝边同儿子交流感情。
“乔尔听的可认真了。”欧恩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是对中央军校感兴趣。皇子难道只会请老师来教课,不会上学吗?”
“当然不会。皇帝本人就是中央军校统战指挥系毕业的。”不过小皇子……今天之前,阿诺德甚至对乔伊斯没有任何印象。他知道皇子的名字是乔伊斯——当然这不是什么秘密,全帝国人都知道,但再多的,也没有了。
皇室似乎把他的消息隐瞒的十分严实。难不成只是因为他会是个超乎寻常漂亮的雌虫?
阿诺德自己这个想法冒出来,也觉得好笑。
说起来小皇子的相貌的确生的万中无一……
阿诺德思绪散漫起来。
他突兀地想起离开时裴齐面色诡异地凑到他耳边说的寥寥几句话。
“自一年前皇室发言人公开表示小皇子的预分化结果是雌虫后,就一直有个传言。”
“说皇室有意在帝国军部择一青年高级将领与小皇子缔结良缘。”
裴齐挤眉弄眼,阿诺德知道他未尽之言,这都是为了拉拢军部。
“将军家的小皇子”,军部有相当一部分热血冲头又嘴碎的单身雄虫们总爱开这样的玩笑。
阿诺德也只当是玩笑,没想到现在连经营首都星官场已久的裴齐都这么说了。
目前来看还算年轻又身份足够的人选只他一人而已。
“不可能。”
面对裴齐意味深长的调笑,阿诺德记得自己当时不假思索且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三个字。
皇室的地位与权势早已不如洛德林帝国建国之初那般煊赫,巴塞洛缪的姓氏荣光亦随虫母的远逝而黯淡凋零,甚至可以说是摇摇欲坠——废除皇室的激进派议员们在民间的支持率屡创新高,旧贵族们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危机在暗处酝酿,区区一个美貌的皇子而已,还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让他投身新旧派系争斗的漩涡。
尤其那端起的姿态,那轻飘飘的伪装,那一眼就看到底的矜傲,正好是阿诺德最讨厌的那种贵族虫做派——况且皇子本人也实在太过于稚嫩了,娇小未长成的身躯甚至不到他的一半高。
而阿诺德得有多大了?他今年刚满一百五十岁,已经踏入盛年期的门槛。这个年龄差……
从王宫回来后过了一个多月,阿诺德还是会时不时回忆起裴齐说过的话和皇室那摊子乱糟糟的破事。
也许根本当不得真,阿诺德对自己说。不然怎么裴齐都知道了,他这个当事人还没被透露半点消息一无所知?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康比星战役未竟全功,最新调查显示还有一方隐藏势力插手;欧恩的分化期即将到来,等他毕业后子承父业进入了兵团,自己也就算对副官罗里·托雷斯有了交代;还有军部的各种冗事,中央军校的邀请……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现在可不是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
阿诺德陷入小小烦恼的同时,蔚宁宫内,鸢尾星最尊贵的一对母子正面临一场紧张的对峙。
有关小皇子的学业问题。
具有斑金凤尾蜻蜓雌虫血统,长相温婉秀丽的皇后嘉德·李,实则拥有和外表不符的执拗脾气,在这一问题上寸步不让。
“我坚决不同意!”她坚持道:“去其他学校可以,鸢尾花艺术学院,再不济战术理论研究学校都可以,只有中央军校,不行!”
“可是中央军校是不一样的。全帝国所有的精英都在那里。”甚至还有唯一一个专门培养虫族机甲战士的学院。
乔尔原本隐隐约约,尚在萌芽期的想法,已经渐渐催生成了茁壮成长的小树苗。
要去,就去最好的。乔尔不想再做一个被迫“深居浅出”,被迫“身体不好”,所以“只能请宫廷教师”的小皇子。
“您拿走我的通讯器也没用,我已经向中央军校递交了申请,妈妈……”他恳求道:“我也并不一定就分化成雌虫不是吗?就算是雌虫,可我同样是洛德林的继承人啊。”
蔚宁宫三楼的走廊上挂满了她曾经主人们的画像,乔尔熟悉其中的每一张,每一位登上王座的巴塞洛缪都毕业于中央军校。他们统一的英俊潇洒、实力强大、荣誉累累。乔尔并不想让前辈们丢脸,虽然很可能是洛德林历史上的第一位性别为雌虫的皇帝,但皇帝就该是皇帝——
小皇子站在大厅中央,脸颊浮上了激动的红晕,压抑着情绪闷声质问。
“难道我只需要嫁个基因优秀的雄虫生小虫子吗?”
明明只是变了个性别而已,整个世界好像都改变了,父母对自己的态度,周围人的眼光,他们只顾着对自己失望,根本没有余暇在意他本人的想法。
“我都已经决定好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了,不论是联姻还是什么。”
他草草擦了下眼睛,那双绿眼睛里晶莹闪烁的泪水就仿佛湖面骤然破碎的粼粼波光。
“妈妈……”
嘉德简直要为那样的眼神而心碎了。她迅速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是战斗系,如果你坚持的话。像是中央军校的历史专业、植物学专业都不错,又不一定非要去驾驶机甲?”
“况且你也知道我们的态度……我和你父亲都不会支持你,更不会干涉录取程序。”
嘉德皇后不得不委婉暗示,考不考得上机甲学院还不一定呢。
“这样就够了。”乔尔上前抱住了母亲,软软的头发贴在她胸口轻柔的摩挲,“我已经长大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妈妈。”
可是如果只是去读个文史或者理论专业,乔尔暗道,凭我的身份都可以直接入学了,何必要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去考预备班呢?
只有预备班的专业招生才不限性别,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光明正大地考入机甲学院。当然,这就没必要对母亲说实话了。
乔尔一直都很优秀。嘉德皇后明白这一点,然而作为一位母亲,对孩子天然的深切的担忧和过度的保护欲望总是难以避免。
“你真应该离那些雄虫远一些。”她叹了口气,移开了话题:“今天见到阿诺德·霍克了吗?”
气氛稍一缓和,侍从们得到皇后的示意,流水般利落地呈上了各种点心和茶水。两人在窗边布置好的小圆桌坐下,乔尔随手拈了块小蛋糕咬了一口。
“唔……一个硬邦邦不会转圜的军人,除了长得高大,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和欧恩简直像是狼和小羊的对比。”
“他还不错。”
“……”乔尔怀疑地看着皇后。
“我是认真的。”嘉德皇后道:“第一位靠累累功勋打拼到这个位置的平民军官,他的能力毋庸置疑,和其他雄虫相比,阿诺德的脾气也不错,足够沉稳有礼貌……”
“礼貌?”
乔尔敏感地不自觉拔高了声音:“他今天对着他养子可表现的像是个暴君……好的妈妈我知道您是颜控,但您的标准未免太灵活了,更别提他的来历……”
“不不乔尔,别用这种语气说话,你仔细看过吗?阿诺德只有耳朵处有一点缺陷,五官一如他在军校时英俊……”
“……您还看过他上军校时的照片???”
“听说他的原形是广翅斓斯虫……噢,只是有一点感兴趣而已。”
“……”
乔尔今晚尚有其他打算,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和少女心的母亲纠结一个陌生雄虫到底帅不帅,哪里帅这样毫无营养的话题上,迫不得已,他选择顺从母亲的审美,承认阿诺德·霍克上校果真是难得一见的英俊绅士。
“你也这样认为吗?”嘉德皇后若有所思:“说真的阿诺德的确合适,平民的出身也更好说话一点。当然你父王看好的人选也很好,就是太好了……乔尔,我的宝贝,你对他观感如何?”
骤然受了大惊吓被小蛋糕噎住的乔尔:“……”
“你也觉得他还不错是吗……”
嘉德皇后走时,乔尔皇子对于阿诺德·霍克此虫的印象成功从“典型的沙文主义雄虫军官”变成了“一听名字便令虫厌恶的长耳朵男”,并将他单方面列入蔚宁宫“最不受欢迎的十人名单”中……该十人名单目前为止只有三位,前两位分别是嘉德皇后隔房兄长的小儿子,乔尔皇子那位十八岁的堂哥李存瑛,和他暴躁又狡猾的猎犬巴克。
短短一面,居然能成为乔尔皇子最讨厌的两虫一狗之一,或许阿诺德应该为自己的高效率而感到荣幸。
没有宴会的夜晚,蔚宁宫外宫的辉煌灯火渐次熄灭了。被督促着洗漱完毕,乔尔换上了毛绒绒的睡衣爬进了被窝里。
“晚安,特丽莎小姐。”
他乖巧地开口道别,陷在柔软嫩黄色织物里的小脸蛋浮着热乎乎的两团晕红,瞧着可爱至极。
“晚安,小殿下,祝您好梦。”
特丽莎笑起来,拉上灯,轻轻关上了门。
乔尔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后,乔尔轻手轻脚地溜下了床。
先是再三确认门已锁好,再从床底下悄悄拿出一条硬晶石材质的项链,或者说,是光脑,晶石底部甚至还刻有“人类联邦制造”的一行星际通用文字——他娴熟地一番操作后登入了里世界。
『距离您上次登入里世界已有五个月零三天了啊!』顶着一个偌大心碎表情包的光脑拟态小蘑菇在他面前激动地转圈圈:『是否选择更新默认形象?』
乔尔记起作为一只在星际“臭名昭著”的虫族,上次以默认形象进入里世界时被围观的惨烈情状,默默选择了是。
一道柔光刷过,乔尔眼前出现了一个和他极其相似,黑发绿眸的少年。
两只顶在头顶嚣张的长长的淡绿色的触角正是他们虫族的特征。
乔尔立即选择了付费捏脸,隐藏了虫族身份。然而除了发色眸色很容易改变之外,五官再怎么变还是觉得怪怪的。幅度小了,能看出他本来面目,幅度大了,这脸吧,就丑的很奇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乔尔实在没有勇气顶着这样一张脸招摇,最后干脆买了一张还看得过去的预设脸略加修改。
接下来是身材,嗯,当然要长高高,要有肌肉,要有男子气概。
乔尔越看越满意,最后穿上新皮进入里世界时,才猛然回忆起这个新模型,竟然和阿诺德很有几分相似……好像年轻版的阿诺德·霍克!
完蛋了!
乔尔对自己悄然扭曲的审美观咬牙切齿,并任性地决定下次见面,一定让阿诺德·霍克体验一下什么叫作高贵冷艳的帝国皇子乔尔式的傲慢!
『叮叮叮!』小蘑菇原地蹦跶两下:『主人您有新的邮件请注意查收嗷!』
“挡住我视线了。”乔尔拍了拍上蹿下跳的金色小肥菇,命令道:“关闭智能模式,休眠。”
『是。』小蘑菇安静下来,变成金灿灿的蘑菇小吊坠挂在乔尔脖子上。
许久没上线,信箱积满了十几封未读邮件,乔尔删掉了系统发布的官方消息,发现私人信件只剩下两封,全部来自一个人,啸风号奥布里。
第一封邮件来自半月前,表达了对乔尔久不上线的问候;第二封是前天,给他寄来了一张赏金赛的观场票。
乔尔查了查赏金赛的赛程,发现明天这一场就是总决赛,欧文挑战白骑士卫冕。
欧文,真名不详,是在整个里世界都小有名气的机甲师,公认的年轻天才,拥有至少一个S级别的精神力,同时也是乔尔崇拜对象,之一。
事实上乔尔还崇拜很多人。他自己机甲技术一般般,非常容易就会被高阶机甲师(绝大部分是人类,虫族的身体素质往往不屑于驾驶机甲,也没这个必要)之间眼花缭乱的精彩战斗迷住……迷上一个又一个。不怎么专情的结果就是此次对战欧文的白骑士,也是他仰慕的高手。
白骑士战斗风格比较多变,在里世界扬名的时间很早,粉丝众多。不过可能是因为近几年不怎么爬天梯的缘故,竞赛排名下降了许多,使他在普罗大众中风头不显。
出于理智方面的考虑,乔尔认为欧文崛起的时间还是太快了些,更看好底蕴深厚的白骑士获胜。然而从感情上来说,欧文那华丽激烈的战斗方式着实讨他欢心。
乔尔对新欢旧爱都难以取舍,末了艰难决定保持中立。
次日,乔尔在中央酒馆约了奥布里。
“乔!”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天呐!你终于上线了!再不出现我和艾达都要去未成年人保护中心报警了!噢不对……话说保护中心会接未成年虫的案子吗……”
“我要备考的。”乔尔转过身,恰好迎上奥布里震惊的目光,“怎么?”
“乔乔乔……乔吉?!”
奥布里原本就是个大眼睛的潇洒青年,而当他吃惊时,特意瞪大的眼睛轻而易地举占据了小半张脸。
“你你你你……”
如果不是顶着好友ID的标志他简直认不出来,他们那什么至高的虫母是把乔吉绑走了换了另一个虫吗?!
“我不过是重新捏了张脸而已。”乔尔无奈道:“很难看吗?”
奥布里仔细瞅了几眼:“难看肯定不难看,还挺英俊的,就是前后风格差的太大。”
从纤细柔美的纳西瑟斯基因突变成了阿忒拉斯什么的,比他都高了,这得改多少地方,花多少星币啊,过分了过分了。
要知道改动的幅度越大,需要花费的星币可是爆炸式增长的。
乔尔坚信自己一定能长这么高,故而对于奥布里嘟囔充耳不闻。
“艾达呢?”
“她又看上了那谁……”奥布里一脸难以言喻,活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不管她了,到时候我们直接去。”
目标:塞西斯迪安决斗场。
这是里世界最负盛名的决斗场之一,露天的圆形建筑,中间是一块平坦的表演台,四周一层层看台逐阶升起,足够容纳十万人——虽然对于星际人而言,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收看决斗场的高清转播,但现场观看,百分百的全息体验,到底会带来不一样的刺激感受。
尤其是对于三年一度的大师赏金赛而言,进入八强之后的每一场都是一票难求。场内座无虚席,就连站台票也销售一空,到处都是拥挤的兴奋的人群。
久居深宫的小皇子远没见过这等阵仗,一进场内就被混杂着各种味道的强烈人味熏得面色惨白,挤在人群里艰难前进。
“十二排128,129号……”托雷斯眼睛一亮,“这里!乔!”
终于找到了席位,乔尔感觉自己只剩下了半条命,又累又热,挤在硬邦邦的座位上蜷着腿都伸展不开……看来个子太高也不太好。
“托雷斯。”乔尔看了看空空如也的127号座位,又抬头看了一眼:“我看见艾达了。”
“在哪里?”托雷斯找了半天。
“在你头顶,包厢。”乔尔指了指。
托雷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了透过玻璃在冲他招手的长发姑娘,脸色一黑。
“所以,托雷斯。”乔尔眨了眨眼睛:“我们为什么不去包厢坐着呢?”
……
怒气冲冲的兄长很快找到了妹妹,在他们的争执中,乔尔猜出来了一些内情。
大概就是妹妹有了新的追求对象,哥哥却看不惯,不同意他们继续交往,然后突然发现妹妹坦然接受了对方送的贵宾票。
噢,真不明白人类的情感世界怎么这么麻烦。
乔尔整个虫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杂志。
“哥哥明明才二十,性格也太老派了。”艾达凑过来抱怨道:“我又不是像乔一样的小孩子……”
“他在保护你。”乔尔抖了抖杂志,淡淡瞥过她一眼,骄傲道:“而我比你要成熟。”
“……哇。”艾达呆滞地看着他,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感叹:“乔你这张脸好搭这种表情啊,真像那么一回事呢。”
乔尔:“……”
裁判开始吹哨,乔尔决定专心看比赛,不理她了。
台上出现了两架机甲。左边一架涂上了火红色的烈焰图案,是欧文借以成名的A级机甲凤凰火,右边一架通体银白,是白骑士的机甲鸿影。
观众看台上猛然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声。随着裁判又一声清脆的哨音,两只机甲悍然撞击在一起。凤凰火攻击犀利迅速,一时打出了压制,鸿影表现稍弱,中规中矩的防守反击。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气势汹汹的凤凰火如同陷入泥沼,活动越来越受限,九分威力的攻击往往只能发挥出六分,甚至更少。再愚钝的观众这时都能瞧出来,原来白骑士从一开始就掌控了战斗节奏。
十几米高的庞然机甲动起来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像是老师在见招拆招地教导学生。
“看来凤凰火的实力离鸿影还是有一段距离啊,这倒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毕竟综合了两人近百场战斗分析得出的赔率十分胶着,现在看欧文还是太年轻了。”解说道:“不过年轻也代表着发展潜力,有消息灵通人士表示这将是白骑士在大师赏金赛的最后一年,我们都知道大师赏金赛有年龄限制,可能白骑士的年龄恰好只赶得上这最后一届……”
“噢!凤凰火被击出了底线!白骑士胜利了!”
“让我们热烈欢迎我们的冠军!机甲鸿影的驾驶员,白骑士!”
穿着白色应援衣的白骑士粉丝热情的鼓起掌,甚至还有更激动的几个粉丝翻越围栏进入赛场意图做点什么,结果中道崩殂,被安保人员迅速制伏带走。
“呃……看来白骑士先生的粉丝也很狂热啊。”解说打趣道:“我们都知道白骑士是独来独往的蒙面侠,不知道卫冕的最后一年,骑士先生愿不愿意为亲爱的粉丝们摘下神秘的面纱呢?”
银白色机甲依然静静地待在原地,机甲舱门半点都没有打开的迹象。
“好吧,看来我们是看不到白骑士破例了。”解说的声音也颇为可惜,“让我们以最热情的掌声,欢送我们的英雄下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