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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她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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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
疼。
尖锐的,细密的,从脊椎骨缝里炸开的疼。
江持睁开眼。入目的是灰黄色的天空,像是被谁泼了一层污浊的油。空气里飘着铁锈和腐烂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不是荣城。
也不是那个该死的宿舍。
她试图撑起身体。右手按进了一滩粘稠的液体里。低头看,是血。已经半凝固了,暗红色,黏连着几缕不知道是头发还是合成纤维的脏东西。
"汪——"
远处传来机械咬合的声响。
江持瞳孔一缩。不是狗叫。是齿轮摩擦模拟出来的声波,带着高频震颤,震得耳膜生疼。她眯起眼,视线穿过三十米开外的废弃集装箱,看见两点猩红的光。
猎杀者。
这个词自动从脑海里浮出来。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刺痛。陌生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垃圾星,第七区,拾荒者阿七。十七岁。营养不良。被家族除名。流放。
还有,追杀。
江持扯了扯嘴角。动作牵动了左腹的伤口,温热的血又渗出来。她伸手按上去,摸到了一根突出的金属片。大概是钢筋,或者是某种机械残骸。插得很深,差点贯穿。
运气不错。
要是再偏两寸,这具身体就彻底废了。
机械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咔哒。咔哒。金属爪子抠进地面的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江持没动。她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块真正的垃圾。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她在等。
等那东西靠近。
等风转向。
左手边三米处,有个豁口的能量罐。外壳破裂,裸露的线圈滋滋冒着蓝光。这是垃圾星的常态——废弃的能源设备到处都是,像定时炸弹。
江持计算着距离。五步。三步。
机械犬转过了集装箱。
那是个丑陋的造物。合金骨架,仿生肌肉纤维,脑袋上嵌着两颗红外扫描仪。猩红的光束扫过江持藏身的阴影,停顿了半秒。
"发现目标。"
合成音冰冷无情。
"清除程序启动。"
就是现在!
江持暴起。
动作牵扯到伤口,血飙出来。她没管。身体比意识更快,十七年的拾荒者生涯赋予了这具躯壳野兽般的本能。她抓起一把沙尘,扬手撒向机械犬的视觉传感器。
同时翻身,滚向能量罐。
机械犬的利爪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布料撕裂,皮肉翻开。火辣辣的疼。江持面不改色,指尖已经勾住了能量罐的破裂边缘。
蓝色的电火花在跳跃。
"目标反抗。威胁等级:低。"
机械犬调整姿态。它张开嘴,黑洞洞的炮口在凝聚白光。高能粒子束。足以把这具身体打成两截。
江持笑了。
她捏碎了能量罐的核心。
轰——
剧烈的爆炸气浪掀翻了半个集装箱。火光冲天,冲击波把江持抛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金属墙壁上。内脏移位。喉头一甜,血涌出来。
但她还睁着眼。
透过漫天的烟尘,她看见机械犬倒在地上。半边身子被炸烂,机械腿还在抽搐。红光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没死透。
江持咳嗽着,吐出一口血沫。她扶着墙站起来。右腿可能骨折了,钻心的疼。一步。一步。她拖着那条腿,走到机械犬面前。
那东西还在试图攻击。下颌的炮管已经损毁,但合金利齿还在开合。
"杀......杀......"
"杀你大爷。"
江持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的合金碎片。毫不犹豫,捅进了机械犬的颈部接口。那里是控制中枢。她用力搅动。
火花四溅。
机械犬剧烈震颤,然后,彻底熄灭了。
红光黯淡下去。
江持松开手。碎片当啷落地。她靠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喘气。左腹的伤口还在流血,右腿已经没了知觉。爆炸的灼伤从右肩蔓延到后背,皮开肉绽。
很狼狈。
比当年被何损之捅穿丹田还狼狈。
但至少,活着。
江持抬起头。灰黄色的天空下,巨大的垃圾山连绵起伏,像是钢铁的坟场。远处,星际飞船的尾焰划过天际,留下一道苍白的痕迹。
这是哪?
她闭上眼,搜索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
星历2147年。边缘星域。第七垃圾星。人类文明的下水道。
江持睁开眼。
眸子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有趣。
血在流。
滴滴答答。
砸在生锈的金属板上,绽开暗红的花,转瞬被尘土吸干。
江持咬着后槽牙,扯下一块衣料,死死按住左腹。疼。钻心的疼。那截金属片还插在肉里,随着呼吸轻微颤动,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阵锐利的绞痛。
不能拔。
现在拔,血会喷出来。止不住。
她得找个地方。
避风的地方。
能处理伤口的地方。
江持拖着右腿,开始爬。
真正意义上的爬。左腿还能使上劲,右腿大概是骨折了,稍微用力就钻心地疼,骨头茬子摩擦的触感清晰得可怕。她没去看。看了没用。
垃圾场很大。
放眼望去全是钢铁的尸骸。废弃的飞船外壳,断裂的机械臂,成山成海的电子垃圾。灰黄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酸雨随时会落下来。
她记得这具身体里有张地图。
第七区,B-19拾荒点。东南方向,三公里,有个废弃的地下泵站。
黑暗。
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暗。
江持躺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数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慢了。
失血过多。
医疗喷雾只是堵住了创口表面的血,腹腔里还在渗。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腹膜后积聚,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烙铁。
右腿更严重。
骨折。小腿胫骨裂了,骨头茬子刺破皮肉,白森森的露在外面。
江持摸向那截短匕。
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
没有麻醉剂。没有固定板。只有一把匕首,和一瓶用了一半的止血凝胶。
她盯着那条腿。
看了三秒。
然后手起刀落。
咔。
不是砍骨头。是削肉。
削掉那些挂在外面的碎肉筋腱,露出清晰的断骨截面。血涌出来,她面不改色,抓起一把锈粉按上去——铁锈有微弱的抑菌作用,在垃圾星,这是常识。
然后她拆下隔热板上的金属条。
掰直。贴近小腿。
凝胶喷上去。缠紧。
"唔——"
牙齿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江持没吭声。她撕下死者的衣服,一圈圈缠紧固定板。每勒紧一分,眼前就黑一阵。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口。
终于好了。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右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匕柄。
暂时死不了。
江持抬起头,打量这个泵站。
空间不大。二十平米。四壁是剥落的防水涂层,露出里面的红褐色锈迹。墙角堆着几个破桶,还有一台报废的净水机。
唯一的出口是那扇铁门。
以及,头顶。
她顺着管道往上看。
天花板有个通风口。栅格已经锈烂,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江持没急着动。
她摸向脖颈。
指尖按在那块米粒大小的硬物上。
芯片。
刚才读取那个独眼龙大脑时,她感觉到了。这玩意在发热。像是被什么信号激活了。
赵家要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
江持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那一点微弱的热源。
刺痛。
瞬间的,尖锐的刺痛。
眼前炸开一片雪花噪点。紧接着,是混乱的数据流——
【编号:X-09】
【项目:深井】
【权限:种子】
【坐标:第七区-B19-负三层】
……
数据一闪而逝。
江持猛地睁眼。
瞳孔收缩。
深井?种子?负三层?
这垃圾星下面,还有东西。
而且,这具身体不是普通的拾荒者。阿七被家族除名,不是因为偷窃,不是因为犯错。是因为她发现了这个秘密。或者,她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江持摸着后颈,眼神冷下来。
有意思。
比修真界的勾心斗角更有意思。
轰!
门外突然传来巨响。
不是敲门。是爆炸。
铁门剧烈震颤,门框周围的混凝土簌簌掉渣。红热的熔痕在门板上蔓延——是等离子切割器。
他们找到这了。
"里面的人听着!"
机械放大的声音穿透钢板,震得耳膜疼。
"你已经被包围了!交出芯片,给你个痛快!"
江持没回答。
她撑着墙站起来。右腿刚一受力,钻心的疼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面无表情,拖着那条残腿,一步步挪向墙角。
那里有个破桶。
桶后面,是她刚才发现的——管道阀门。
很老的机械结构。手动的。
江持握住轮盘,用力一拧。
咔啦。
管道里传来沉闷的轰鸣。积压了几十年的污水,在高压气体的推动下,正从某个破裂的接口喷涌而出。
她又在地上摸了摸。
摸到了一滩油。
机械犬泄露的液压油,混着血,混着污水,流了一地。
江持扯下一块衣料,浸透了油,塞进破桶里。
然后她摸向腰间。
还有那个高压线圈。
轰!
第二声巨响。
铁门向内凸出一个恐怖的弧度,门锁崩飞。
江持退到通风口正下方。
她仰头看了看。
够不到。
但门边有个破桶。倒扣的。
她单腿跳过去,踩上桶底。
门在扭曲。
火星四溅。
江持划燃了从尸体身上摸来的火柴——垃圾星上,这种原始的东西比能量打火机更可靠。
火苗舔上浸油的布料。
轰!
火起来了。
浓烟滚滚,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与此同时,铁门终于不堪重负,向内倾倒。
三个黑影冲了进来。
"人呢?"
"看不见!烟太——"
话音未落。
管道炸裂。
积蓄了几十年的高压污水,混着工业废料,像条黑色的龙,咆哮着喷涌而出。首当其冲的清理者被冲得飞起来,重重撞在墙上。
"操!有陷阱!"
"退出去!快退——"
晚了。
江持站在火光里。
她手里握着高压线圈,另一端连着地上蔓延的污水。
电流窜出。
蓝白色的电弧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条游动的蛇。
滋啦——
惨叫。
剧烈的,非人的惨叫。
□□在高压电中抽搐,焦糊味混着污水的恶臭,在火光中蒸腾。
江持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着那些人倒下。
看着火光映照下,门外那个最后一个人的惊恐的脸。
那是一个少年。
很年轻。不超过十五岁。手里端着枪,却在发抖。
他看着火海中的江持,像是看见了恶鬼。
"鬼……"
他喃喃道。
"你是鬼……"
江持笑了。
她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踏过电光闪烁的水面,走到门口。
少年想跑。
腿软了。
江持伸手。
不是夺枪。
是抓住了他的衣领。
"告诉你们家主。"
她凑近少年的耳朵,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芯片,我留着。"
"想要,让他亲自来拿。"
"我等着。"
说完,她抬手,一记手刀砍在少年后颈。
软倒。
江持捡起他的枪。能量还剩70%。
她抬头,看向通风口。
现在,够得到了。
她单腿蹬地,跃起。
抓住栅格。
用力一扯。
锈蚀的金属断裂。
江持钻了进去。
身后,火还在烧。
污水还在流。
而在更深处,在那个芯片指引的方向,某种沉睡的东西,似乎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
睁开了眼。通风管道比想象中更长。
江持匍匐在黑暗中,手肘和膝盖抵着粗糙的金属壁,每移动一寸,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右腿的固定板不时撞在管壁,发出沉闷的叩击声,疼得她额角突突直跳。但她没停。身后很远的地方,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浓重的烟味顺着气流追上来,像一条阴魂不散的尾巴。
芯片在颈后持续发热,不再是之前那种危险的灼烧,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脉动,像是第二颗心脏在跳动。随着她的深入,脉动越来越强,甚至在视网膜上投下淡绿色的残影——那是箭头,指向左前方。
江持在第一个岔口停住。
左边管道更窄,直径不过半米,管壁上布满了奇怪的抓痕。不是机械留下的,痕迹参差不齐,带着某种生物的疯狂。右边则宽阔些,通往未知的黑暗。
她选择了左边。
狭窄意味着追兵难以展开,也意味着那些追杀者不会轻易跟来。至于抓痕的主人,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匕,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活的东西,总比死的陷阱好对付。
爬行变得艰难。她必须像蛇一样收缩肩膀,才能挤过最窄的节点。固定板的绷带松了,她干脆解下来攥在手里,任由那条伤腿拖在后面。血顺着脚踝流进靴筒,黏腻而温热。
前方传来水滴声。
不是清水,是那种粘稠的,带着腐蚀性的酸液,从管壁的裂缝渗出,滴落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江持屏住呼吸,看着一缕白烟从金属表面升起。她扯下隔热板垫在身下,像划船一样滑过这段腐蚀区,动作快而轻。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她的。
那是一种湿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从管道深处传来,还有利爪刮擦金属的尖锐声响。江持立刻静止,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黑暗中,两点黄光亮起。
然后又是两点。两点。
共三对。
变异鼠。垃圾星上最常见的清道夫,吃金属碎屑和腐肉为生,体型大的能赶上半条猎犬。而这三只,从呼吸声判断,每一只都超过了五十斤。
第一只扑来的时候,江持没有退。
她甚至向前迎了半寸,在腥臭的风扑面而至的瞬间,侧身,短匕上挑。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切开了老鼠的咽喉,温热的血喷在管壁上,溅起一蓬铁锈。
老鼠的尸体卡住管道,为后续的攻击制造了障碍。
第二只踩着同伴的尸体跃起,利爪直取她的眼睛。江持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管壁,发出一声闷响。她没理会那阵眩晕,左手成爪,扣住老鼠的后颈,狠狠掼向右侧的管壁。
砰。
骨裂声清脆悦耳。
第三只狡猾得多,它绕到了下方,咬向她的伤腿。江持冷笑,主动伸出那条腿让它咬住——固定板的金属条卡在变异鼠的牙缝里,趁它挣扎的瞬间,她倒转短匕,从下颌捅了进去,直没至柄。
解决三只,用了不到十秒。
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江持拔出匕首,在鼠毛上擦净,拖着伤腿加快爬行。芯片的指引变得急促,绿光在视野里疯狂闪烁,像是在催促。
前方豁然开朗。
管道在这里断裂,垂直向下,形成一个巨大的竖井。江持扒着边缘探头,下方三十米处有微弱的光,是某种应急灯在闪烁,绿幽幽的,照出一个圆形的金属平台。
负三层。
没有梯子,没有绳索,只有光滑的管壁。
江持扯下绷带,将短匕牢牢绑在右手,然后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调整姿态,用双腿蹬踏管壁减缓下坠速度,每一次触碰都引发右腿钻心的剧痛。在距离地面五米时,她猛地将匕首插入管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火星四溅,下坠骤停。
她松手,落在平台上。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臭氧混合的诡异气味,四周是破碎的玻璃舱,里面漂浮着某种半透明的、早已停止生长的肉块。正中央,是一个还在运转的圆柱形容器,蓝色的液体中,悬浮着一枚黑色的种子——不是植物,是某种金属与有机物结合的构造体,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电路,又像血管。
芯片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江持走近,发现容器外有一个接口,形状正好与颈后的芯片吻合。
她伸手触碰。
刹那间,实验室的灯光全部亮起,刺得她眯起眼。一个机械合成的女声在空旷中回荡: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来,第九号种子。"
"倒计时开始。深井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启。"
"警告: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入侵。"
江持猛地回头。
实验室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面罩后的眼睛冰冷而熟悉——是赵家的人,而且,是之前在垃圾山上指挥机械犬的那个。
他举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枪口不是圆形,而是蜂巢状的六边形。
"多谢带路。"
他笑着说,声音透过面罩,失真而扭曲。
"现在,把芯片完整地交出来,或者,我把它和你的脑袋一起打碎。"
江持没动。
她盯着那把枪的蜂巢状枪口,看着里面缓缓旋转的六边形刃片。那不是发射子弹的武器,是切割器,近距离能把人体组织打成肉泥。
"三十分钟。"她开口,声音嘶哑,"深井开启后,没有芯片,你进不去。"
防护服男人的手指顿了顿。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陈述事实。"江持的左手背在身后,指尖摸索着控制台边缘,"杀了我,芯片跟着我的脑浆一起烂在这里。你回去,赵家会把你扔进熔炉。"
男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笑声透过面罩,像是坏掉的风箱。
"聪明。"他说,"难怪能从清理者手里逃出来。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芯片给我。"他抬起枪口,"我留你全尸。这是优待。"
江持也笑了。
她的左手摸到了一个凸起。是紧急制动阀,锈死了,但还能活动。
"你知道为什么叫种子吗?"
她突然问。
男人皱眉。显然没料到这个时候她会问这个。
"什么?"
"因为需要土壤。"
江持猛地扳下阀门。
咔啦——
头顶的管道突然炸裂,不是爆炸,是高压气体喷射的巨响。积攒了几十年的冷却液从破裂的管口倾盆而下,白色蒸汽瞬间充满整个空间,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
男人惊呼,枪口喷射出致命的蜂鸣。
但江持已经矮身。
切割光束擦着她的头顶掠过,将身后的培养舱打成碎片。玻璃和液体四溅,她不管不顾,借着蒸汽的掩护,像头受伤的狼一样扑向左侧的货架。
那里有一根断裂的合金支架,三棱形,尖端锋利。
男人疯狂扫射。蜂巢枪的嗡鸣震耳欲聋,实验室的墙壁被打得千疮百孔,液氮的蒸汽更浓了,浓到能见度不足半米。
"出来!"他怒吼,"你跑不了!"
江持贴着地面爬行。右腿的伤已经麻木,也许是冻的,也许是神经坏死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条腿像根木头,拖在后面碍事。
她爬到货架尽头。
男人就在三步之外,背对着她,正疯狂扫射她刚才藏身的位置。
江持没有站起来。
她像蛇一样弹起,右手攥着那根三棱合金,左手抓住男人防护服的通气软管,狠狠一扯。
嗤——
压缩空气泄漏的嘶鸣。
男人惊恐地转身,但已经晚了。江持的合金支架从下颚刺入,穿透面罩,扎进他的口腔。血喷在透明的面罩内侧,像一幅抽象画。
他扣动扳机。
但枪口被江持的左手死死握住,向上抬起。切割光束打进天花板,混凝土和钢筋如雨般落下。
男人抽搐着倒下。
江持拔出支架,在他身上擦了擦血,然后扯下他的面罩。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眼角有疤,此刻凝固在难以置信的表情上。
她搜身。
找到了另一把枪,是普通的动能手枪,还有一张身份卡。卡片上印着:赵氏生物工程,高级研究员,陈默。
以及,一张纸条。
江持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坐标,还有一句话:"种子成熟后,必须销毁。它们不是武器,是钥匙。打开门的钥匙。"
门?
什么门?
倒计时还剩二十七分钟。
江持站起身,看向那个圆柱形容器。蓝色的液体里,黑色种子静静悬浮,表面的纹路似乎在呼吸,一明一暗,与颈后芯片的脉动同步。
她走近。
控制台上有三个凹槽。两个是空的,一个亮着红光——那是属于她的位置,第九号。
江持伸手,按在玻璃上。
冰冷。
突然,种子的纹路全部亮起,一道蓝光从容器顶部射出,在空中形成全息投影。那是星图,无数的恒星和行星在旋转,然后迅速放大,聚焦到一个红点。
红点标注:第七垃圾星。
而在星球内部,有着复杂的隧道网络,像血管,像根系,一直延伸到地核深处。那里有个巨大的空洞,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形状像……像一颗心脏。
"深井不是井。"
江持喃喃道。
"是通道。"
通往地心的通道。
颈后的芯片突然剧痛,一股电流窜入大脑。她看见画面——无数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尖叫,培养舱破裂,黑色的触须从地底涌出,卷走一切活物。然后是爆炸,火光,整个实验室被封死。
记忆。
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被芯片触发了。
阿七不是实验品。她是……看门人。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
倒计时:二十五分钟。
实验室突然震动。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是成队的军靴在奔跑。赵家的后续部队到了,他们炸开了竖井的入口。
江持看了眼尸体身上的防护服。
又看了眼自己的伤口。
她扯下防护服,套在身上。太大,但足够掩盖血迹。然后她捡起蜂巢枪,拖着那条废腿,走向实验室另一侧的紧急通道。
那是条更窄的隧道,向下延伸,通往地心。
芯片的脉动变成了急促的警报,仿佛在警告她:前方是深渊。
江持没有犹豫。
她迈步走进黑暗,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很快被液氮的低温冻结成红色的冰。
隧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不是人类。
她听见了心跳声。
沉闷的,巨大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心跳,每一声间隔恰好是十秒,与她的脉搏渐渐重合,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正在被唤醒。
隧道向下。
坡度很陡,江持不得不扶着管壁,一步一步地挪。防护服太宽,袖口盖住了手,她干脆撕下布条,把袖子绑在手腕上。
心跳声越来越近。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