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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这个 ...

  •   "这个身体会死去,"江持平静地说,"章玉娇的魂魄会消散,我也会再次漂流,寻找下一个宿主。"
      李一洲感到一阵寒意,尽管天气很热。"没有别的办法?"他问,"你不能……留下来?"
      "以什么身份?"江持反问,"章玉娇?还是江持?你们这里有身份证,有档案,有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记录。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幽灵,一个借尸还魂的骗子。我怎么留下来?"
      "你可以成为新的人,"李一洲说,"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很多人这样做过。"
      江持笑了,那是一个悲伤的笑。"李一洲,"她说,"我活了三百岁。我经历过你们这里的人无法想象的事情。我见过王朝的兴衰,见过修士的生死,见过世界的毁灭与重生。让我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女孩,上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子……"她摇头,"我做不到。我不是章玉娇,我不属于这里。"
      李一洲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知道她的世界和他的世界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但他依然无法接受,无法看着她就这样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那个方法,"他说,"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不知道,"江持说,"也许一成,也许五成。但总要试试。"
      "什么时候?"
      "七天后,"江持说,"月圆之夜,灵气最盛的时候。"
      他们坐在枯井边,直到夕阳西下。李一洲讲述自己的计划,他要报考省城的大学,要学物理,要研究那些江持无法理解的现代知识。江持讲述昆墟的故事,那里的山川,那里的法术,那里的星空——有两轮月亮,一红一白,交替升起。
      "红色的月亮叫'蚀',"她说,"出现的时候,魔修的力量会增强。白色的叫'皎',是正道修士的助力。我死的那天,蚀月当空,我以为力量会让我活下去,但还是……"她顿了顿,"还是输给了何损之。"
      "你的师兄?"
      "前世是恋人,"江持说,语气平淡,"今生是仇敌。他恨我,因为我上辈子'负'了他。但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爱过他,从未承诺过他什么。他的恨,他的执念,都是他自己的幻想。"
      "就像张熙对章玉娇?"
      江持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看得真准,"她说,"是的,就像张熙。他们都无法接受被拒绝,都把自尊心的受伤当□□情的证据。何损之重生回来,设计让我入魔,让我众叛亲离,让我死在他剑下……"她笑了笑,"但他还是输了。我死了,但他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他永远得不到。"
      "他想要什么?"
      "想要我后悔,"江持说,"想要我求饶,想要我哭着说爱他。但我没有。我引爆了元婴,带着所有人一起死。他活下来了,但他知道,他永远打败不了我。这才是最让他痛苦的。"
      李一洲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夕阳中讲述死亡故事的魔主。她的侧脸在金色的光晕中像是某种古老的雕像,美丽,遥远,不可触及。他突然意识到,她讲述这些,是在告别。她在把自己的故事留给他,作为最后的礼物。
      "江持,"他说,"我……"
      "不要说,"她打断他,"不要说你会等我,不要说你会找我,不要说你会永远记得我。这些承诺太重了,而你的生命还很长。你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人,会遇到不需要跨越世界去爱的普通人。你会忘记我,这是好事。"
      "我不会忘记,"李一洲说,"我发誓。"
      江持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们这里的人,"她说,"总是喜欢发誓。但誓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在昆墟,有'心魔誓',违背者会修为尽废,生不如死。你们这里没有心魔,所以你们的誓言……"她顿了顿,"只是言语而已。"
      "那你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江持说,"继续你的生活。上大学,学习,成长,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了无法解释的困难,遇到了科学无法解决的事情,你可以尝试呼唤我。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会听见。"
      "那你会来吗?"
      "如果我能,"江持说,"我会。"
      太阳完全落下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江持拉起行李箱,李一洲帮她提着另一个包,走向巷口。
      在分别的路口,江持停下,转过身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李一洲。那是一个小小的玉坠,通体漆黑,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这是?"
      "我的本命玉,"江持说,"在我原来的身体里,它嵌在我的额头上。我死的时候,只有这一小块碎片跟着神魂一起穿越过来。它已经没有法力了,但……"她顿了顿,"但它是真实存在的。证明我不是你的幻觉,证明这一切真的发生过。"
      李一洲接过玉坠,它比他想象的更轻,更凉,握在手心里像是一块冰。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被某种力量包裹住了。
      "谢谢你,"他说,"为我做的一切。"
      "谢谢你,"江持说,"为我做的一切。"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江持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李一洲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手里紧紧握着那块黑色的玉坠。
      省城的夏天比荣城更热,空气潮湿而沉重,像是可以拧出水来。
      李一洲在七月初来到这里,参加某所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面试。他的母亲坚持要陪同,但他拒绝了,理由是要独立。真实的原因是,他知道江持在这里,在完成最后的仪式之前,他想再见她一面。
      但他找不到她。
      章玉娇的手机已经停机,张凤玲的电话无人接听,他甚至去了那所精神卫生中心,但被告知张熙在一个月前已经出院,去向不明。江持像是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面试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在宾馆的房间里,那块黑色的玉坠突然变得滚烫。
      李一洲惊跳起来,看着手中的玉坠发出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像是一颗遥远的星。光芒越来越亮,然后在他眼前形成了一行字,像是用光写成的,悬浮在空中:
      "明日,月出时分,老地方。"
      字迹持续了十秒钟,然后消散,玉坠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颜色。李一洲握着它,心跳如雷。他知道"老地方"指的是哪里——那个废弃的工厂,那口枯井,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交谈的地方。
      但这里不是荣城,这里是省城,相隔三百公里。她说的"老地方",是另一个地方吗?
      他整夜未眠,查地图,查交通,试图理解她的意思。凌晨时分,他突然想起江持说过的话:"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也许,这个"老地方"不是地理上的概念,而是某种……空间上的对应?
      他想起工厂的布局,想起那口枯井的位置,想起周围的地形。然后在地图上搜索省城周边的废弃建筑,寻找相似的地点。凌晨四点,他找到了——城郊的一家废弃纺织厂,同样有一口枯井,同样的朝向,同样的荒废年限。
      他天没亮就出发了,坐公交,转地铁,最后打了一辆黑车,在上午九点到达了那个纺织厂。厂门紧闭,铁锈斑斑,但推开时并不费力——有人最近来过。
      院子里杂草丛生,和那口枯井所在的工厂几乎一模一样。李一洲穿过院子,推开主厂房的大门,里面空旷而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光线。在厂房中央,有人用白色的粉笔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符号。
      江持站在图案中央,穿着那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下来。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同,更加苍白,更加透明,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来了,"她说,没有回头,"比我想象的早。"
      "玉坠告诉我,"李一洲说,走近她,"这是什么地方?"
      "节点,"江持说,"两个世界之间的薄弱点。我在这里,可以感受到昆墟的召唤。蚀月的力量在增强,我的神魂在共鸣……"她转过身,看着他,"今晚,我会尝试回去。"
      "我能做什么?"
      "看着,"江持说,"记住。如果成功,这是你们这里的人第一次见证'飞升'。如果失败……"她笑了笑,"如果失败,请你把章玉娇送到医院。她的魂魄会接管这个身体,但她会很虚弱,需要照顾。"
      "你会死吗?"
      "我已经死了,"江持说,"三百年前就死了。现在只是……彻底消失,或者,彻底回去。"
      她在图案边缘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李一洲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阳光从高窗洒进来,在灰尘中形成光柱,让他们像是坐在某种古老的教堂里。
      "给我讲讲你的计划,"李一洲说,"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江持从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摆放在地上。一块黑色的石头,一根白色的羽毛,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李一洲看不懂的符号。
      "黑曜石,来自昆墟的碎片,"她指着那块石头,"引路的灯塔。白羽,这里的一种鸟,叫'白鹭',据说可以穿越阴阳。这张纸,是我根据你们这里的'网络'上的信息,结合昆墟的法术,推导出的阵图。"
      "阵图?"
      "类似于……电路图,"江持用他能理解的比喻,"能量流动的路径。我把自己当作电池,把阵法当作回路,把昆墟当作……接地端。如果一切顺利,电流会导通,我会被'吸'回去。"
      "如果不顺利呢?"
      "短路,"江持说,"能量过载,神魂消散。或者更糟,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永远漂流。"
      李一洲感到一阵恐惧,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有办法增加成功率吗?"他问。
      江持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情绪。"有,"她说,"但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
      "你的血,"江持说,"你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的血里有这个世界的'印记'。用它激活阵法,可以让两个世界的连接更稳定。"
      李一洲没有犹豫,伸出手:"怎么取?"
      江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很普通的美工刀,但刀刃在光下闪着寒光。"指尖,"她说,"三滴就够了。"
      她握住他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刀刃划过食指,血珠涌出,她没有用容器承接,而是直接让他的血滴落在阵图的三个关键节点上。
      血落在白色的粉末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某种化学反应。然后,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白色的粉末开始发光,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芒,沿着线条流动,逐渐点亮整个图案。
      "有效,"江持轻声说,眼中闪烁着惊喜,"真的有效……"
      她让李一洲按住伤口,自己站起身,走到阵图中央。光芒在她脚下汇聚,让她的长裙像是被风吹动一样轻轻飘起。
      "李一洲,"她说,"我要开始了。你退后,到门口去。无论看到什么,不要进来。"
      "如果出事——"
      "如果出事,"江持打断他,"记住我。不是作为魔主,不是作为鬼魂,而是作为……"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作为你曾经认识的一个奇怪的人。这就够了。"
      李一洲退到门口,但拒绝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持在光芒中开始某种仪式。她的动作优雅而古老,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战斗。她念诵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厂房里的光线开始变化,明明外面是正午,但里面却逐渐暗下来,像是有人在调节亮度。然后,高窗透进的光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淡红,再变成深红——像是黄昏,又像是血。
      "蚀月……"江持的声音传来,带着狂喜,"它感应到我了……"
      李一洲感到一种奇异的压力,像是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他握紧手中的玉坠,发现它在剧烈地震动,发出微弱的光芒,与阵图的光芒呼应。
      突然,江持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她,向不同的方向。她的长裙在虚空中飘动,头发四散飞扬,像是一幅被撕裂的画。
      "江持!"李一洲忍不住向前一步。
      "别过来!"她尖叫,"阵法不稳定……有东西在干扰……"
      李一洲看到,在阵图的光芒之外,有黑色的影子在蠕动,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液体,慢慢向中央蔓延。那些影子接触到光芒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被灼烧,但依然前赴后继地涌来。
      "那是什么?"
      "这个世界的'排斥',"江持咬牙说,"它不想让我离开……或者,不想让我带走属于这里的东西……"
      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多,逐渐包围了阵图。江持的光芒在收缩,她的身影变得模糊,像是要被吞噬。李一洲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想要帮忙,想要做点什么,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法力,没有力量,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想起了玉坠。
      那块黑色的、冰凉的、属于江持的本命玉。她说它已经没有法力了,但它是真实的,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如果阵法需要能量,需要稳定,也许……
      他没有犹豫,把玉坠抛向阵图中央。
      玉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光芒的瞬间,整个厂房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李一洲闭上眼睛,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倒在地。他听到江持的喊叫,听到某种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听到风声,听到遥远的海浪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慢慢睁开眼睛。厂房里恢复了正常的光线,正午的阳光从高窗洒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灰尘。阵图还在,但白色的粉末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黑色的影子消失了,光芒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包括江持。
      她站过的地方,现在只有那条白色的长裙,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茧。
      李一洲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他捡起长裙,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体,没有魂魄,只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古老的花,他从未闻过,但会永远记住。
      在长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江持的字迹,用他们这里的文字写的,有些潦草,显然是在紧急中留下的:
      "成功了。我回去了。章玉娇在沉睡,三日后会醒来。告诉她,大学见。——江"
      李一洲握着纸条,跪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
      ---
      三天后,章玉娇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醒来。
      她的记忆停留在自杀的那个下午,停留在洗手间的血泊中。但当她摸向手腕,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护士告诉她,她被一个好心人送来医院,已经昏迷了两个月。她的父亲被安排在另一家疗养院,状态稳定。她的高考成绩出来了,足够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漫长而模糊的梦。但章玉娇知道那不是梦,因为在她的记忆深处,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强大而孤独的灵魂,借用了她的身体,完成了她的心愿,然后悄然离去。
      她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块黑色的玉坠,用红绳系着,贴着她的皮肤,传来微弱的凉意。她知道这是那个人的礼物,是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出院那天,李一洲来接她。他们从未真正见过面——在章玉娇的记忆里——但李一洲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无法理解的熟悉和悲伤。
      "你是?"她问。
      "李一洲,"他说,"你的……未来的大学同学。"
      章玉娇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我们是不是,"她犹豫着,"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一洲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怀念。"也许吧,"他说,"在另一个梦里。"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走向外面的阳光。章玉娇把玉坠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她知道,在某个她无法触及的地方,那个人也在活着,也在战斗,也在思念。
      这就够了。
      三年后。
      李一洲站在大学的图书馆顶楼,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他已经是一名物理系的大三学生,成绩优异,前途光明。但他依然保留着一些奇怪的习惯:他会在月圆之夜独自待在空旷的地方,他会收集各种古老的玉石,他会在笔记本上画满复杂的、无人能懂的符号。
      赵家乐说他走火入魔了,但他不在乎。
      今晚是蚀月之夜,红色的月亮悬挂在东方的天空,像是某种古老的眼睛。李一洲握紧胸口的玉坠——那块黑色的、冰凉的、属于江持的本命玉。三年来,它从未再发光,从未再发热,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依然相信。
      "江持,"他轻声呼唤,对着月亮,对着虚空,对着所有已知和未知的世界,"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风吹过楼顶,带来城市的喧嚣,带来远处的歌声,带来属于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李一洲闭上眼睛,感到一种熟悉的孤独。
      然后,玉坠突然变得滚烫。
      他惊跳起来,看着黑色的玉石发出微弱的光芒,在红色的月光中像是某种奇异的星辰。光芒越来越亮,然后在他面前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投影,又像是梦境。
      那是江持,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她穿着某种古老的服饰,长发高束,额头上嵌着一块完整的黑色玉石。她看起来更加强大,更加威严,但也更加……疲惫。
      "李一洲,"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声和杂音,"我听到了。"
      "你真的听到了?"李一洲的声音在颤抖,"你真的……"
      "我回到了昆墟,"江持说,"但一切都变了。三百年过去,物是人非。我在重建魔宗,在寻找当年的真相,在……"她顿了顿,"在尝试再次打开通道。这很难,非常难,但……"
      "但什么?"
      "但我想见你,"江持说,影子变得更加模糊,像是信号在衰减,"真正的见面。不是投影,不是梦境,是真实的……"
      她的声音消失了,影子也消失了。玉坠恢复了冰冷,红色的月亮依然悬挂在天空。但李一洲站在那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
      她会来的。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方法,会跨越世界的屏障,会站在他面前,真实的,温暖的,不再是鬼魂,不再是投影,而是那个他爱过、等待过、相信过的存在。
      他对着月亮微笑,把玉坠贴在心口。
      "我等你,"他说,"多久都等。"
      风吹过楼顶,带来远方的回应,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在两个世界之间,在已知和未知之间,在生与死之间,有些东西依然存在,依然连接,依然等待。
      那是爱,是记忆,是跨越一切障碍的执念。
      那是江持和李一洲的故事,是魔主和凡人的故事,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分离、又终将重逢的故事。
      蚀月当空,故事还在继续。
      (全文完)
      ---
      后记
      徐小丁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窗外是天将亮未亮的灰色。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文档字数统计:209847字。
      二十万字,终于写完了。
      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这个故事陪伴了她整整一年,从那个卡文的夜晚开始,从江持第一次出现在她宿舍里开始,一直到现在,到李一洲在楼顶等待结束。
      她想起这一年里发生的一切:她毕业了,找到了一份编辑的工作,搬出了宿舍,开始了真正独立的生活。她再也没有见过江持——那个从书里走出来的魔主——但她有时会感觉到她的存在。在月圆之夜,在写作卡壳的时候,在做出重要决定的瞬间。
      也许那只是她的想象,也许那只是一个作者对自己角色的执念。但徐小丁愿意相信,在某个地方,江持真的存在,真的在战斗,真的在尝试打开通道,来见她,来见李一洲,来见所有相信她的人。
      她保存文档,关闭电脑,走到窗前。东方的天空正在变亮,一轮淡淡的月亮还挂在天边,几乎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
      "江持,"她轻声说,"谢谢你。"
      没有回答。但徐小丁笑了,因为她知道,有些感谢不需要回应,有些存在不需要证明,有些故事,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她拉上窗帘,去睡觉。明天,她要把这二十万字发给出版社。后天,她要开始新的故事。
      关于江持的故事,关于章玉娇的故事,关于所有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发光的人的故事。
      永远不会结束。
      ……
      江持醒来的第一感受是窒息。
      浑浊的江水灌入鼻腔,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臭——那是血锈、煤渣与腐烂水藻混合的气味。她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四肢被粗麻绳捆缚,绳结嵌入皮肉,每一次挣扎都蹭出淋漓的血痕。
      麻袋在下沉。
      透过厚实的粗布,她能看见水面上方模糊的、晃动的光晕,那是十六铺码头的汽灯,在雨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鬼眼。耳边有气泡咕嘟咕嘟上升的声音,那是原主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正在逃离这具躯壳。
      记忆如破碎的瓷片,随着水压挤入识海。
      “……小月红,别给脸不要脸。”
      “赵三爷看得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既然不肯唱堂会,那就去江底唱给龙王听!”
      画面里,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捏着下颔,强灌进一碗漆黑的药汁。喉咙像是被烙铁烫过,剧痛之后是死寂的麻木。然后是铁钳,咔嚓一声,右手食指的指甲连根拔起,接着是中指、无名指……
      江持在麻袋里眨了眨眼。
      有趣。
      竟有人敢将六道魔主沉江。
      她试着掐诀,右手五指却软烂如泥,骨骼寸断,根本无法结印。声带已被毒腐蚀,念咒亦是徒劳。更麻烦的是,这具身体里没有半分灵气——现代世界的一年消耗,加之跨界时的魂力撕扯,她如今十成本事去了九成九,残存的那点魂力,还不够施展一个最低等的清洁术。
      但江持没有慌。
      魔修求生,向来不借外物,只凭己身。她停止挣扎,任由身体沉向江底,神识却如蛛丝般蔓延开来,探查这麻袋的结构。粗麻编织,内衬油纸,接缝处用牛筋线密缝,袋口扎着死结,袋底还坠着两块青石——倒是周到,生怕她浮上来。
      水压越来越大,耳膜胀痛,视线开始发黑。
      就是现在。
      江持猛地抬头,以额心狠狠撞向袋底的青石。砰的一声闷响,额角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眼前一片浑浊。剧痛让她眼前金花乱冒,却也撞出了一线生机——麻袋底部的粗布,被她以神识灌注的颅骨硬生生撞开了一道裂口。
      江水汹涌而入。
      她任由麻袋灌满水,利用这短暂的重量平衡,将身体蜷缩成球,借水势横向翻滚。江底暗流涌动,她像一尾死鱼般被冲向下游,直到指节触到一片滑腻的淤泥,以及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件——那是沉入江底的废弃铁锚,锈迹斑斑,锚尖朝上。
      江持张开嘴,任由腥臭的江水灌入喉咙,强忍声带撕裂的剧痛,咬住了麻袋内衬的油纸,狠狠一撕。
      布帛裂开的声音在水下沉闷如远雷。
      她像一条蜕皮的蛇,从裂口中艰难地滑脱出来。左手尚且完好,她五指成钩,扣住铁锚的横栓,将身体固定。右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断指在江水里泡得发白,像几截腐烂的藕节。
      水面之上,隐约传来人声。
      “……怎还没浮起来?”
      “再等等,三爷吩咐了,得看着沉底,免得被浪冲上岸。”
      “这鬼天气,冻煞人了……小月红也是,从了赵三爷有什么不好,偏要逞那贞洁烈女的派头,如今好了,沉江喂鱼……”
      江持贴着铁锚,缓缓抬头。
      雨夜浓稠如墨,两个穿黑色短打的马仔正靠在码头栏杆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雨雾中一明一灭。他们脚下,就放着一个空了的麻袋,还有一双绣花鞋——原主沈月卿的鞋。
      江持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她放开铁锚,身体如一片落叶,顺着江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滑向码头阴影处。那里堆积着废弃的货箱,形成天然的掩体。她潜至最深处,指尖凝聚起一缕几乎透明的魂力,那是她如今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微弱如风中残烛。
      魔道禁术,移花接木。
      以身为皿,转嫁因果。
      她将自己的痛——那声带被灼烧的焚痛,那指骨被碾碎的裂痛——凝成两股无形的丝线,顺着江水,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码头上的两人。
      “嘶……”
      一个马仔突然扔了烟,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眼珠暴突,“我的嗓子……火……有火在烧……”
      “我的手!我的手指!”另一个马仔惨叫着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幻象,他在原地疯狂跺脚,然后一头栽进江中,胡乱扑腾,“救命!有人拔我的指甲——”
      两人挣扎呼救,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仿佛真的被人割了喉、断了指。他们在码头边翻滚,一个不慎,双双跌入黄浦江。冰冷刺骨的江水灌入,却浇不灭他们“感知”到的剧痛。
      江持冷漠地看着他们在水中沉浮,直到水面归于平静。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上码头,浑身滴着腥臭的水,右手五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软塌塌地垂着。她走到尸体旁,面无表情地剥下其中一人还算干燥的长衫,裹住身上湿透的旗袍。
      长衫上沾着烟味和汗臭,但总比赤身裸体强。
      江持拢了拢衣襟,抬头看了眼天色。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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