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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枪之前先亲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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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狼藉,当莫里斯缓过神的时候,他只剩下这样的印象。糟透了,他的嘴唇间还残存着血腥的气味,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酒水的浓烈,他又想呕吐了,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天夜里,孟德修斯党为打败帝国统治而举行庆功宴的夜晚,春之宫温暖的空气扑在落地大窗的玻璃上变成湿润的白雾,在暖黄的灯火下摇曳着如同水波的光亮,尽管冬天还未离去,这座在帝国时期便建起的,现在被孟德修斯继承的华美宫殿,在这个夜晚,天地皆雪色的时刻,仍旧是花果飘香,一派明媚的盎然春意。夫人小姐们穿上有着硕大裙撑的礼服,那是时兴的样式,西方那些淑女在杂志上便是这样的,在水晶般的绸缎上点缀南国运来的鲜花,帽子上的宝石熠熠生辉,每一个舞步,都仿佛踩在碎金上,发出悦耳而细微的声响。
可莫里斯却无法诚心与这群快活的人同享欢愉,他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短短数月,他心里深埋了太多无从诉说的事,他感到忧郁像疾病笼罩上他的内脏,让他的身心沉溺于东海岸深蓝的海水,无法呼吸,无法挣扎,他在冰冷中渐渐麻木,然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分心了?”维斯塔看着她,不是关心也不是责备,就像他说的话,平静得有些冰冷。他为什么会感到忌惮呢?兄长眼中的他和从前门口的看门犬没有区别,却为何似乎有所隐瞒,他不安地低下头,他知道今天晚上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事,可他无从窥见它的全貌。
“你……”维斯塔叹了口气,“还是无法释怀吗?我对你的要求?”
“不…那是……”莫里斯想要掩饰,可在回话的一刻,他瞥见了一个灰蒙蒙的身影。你是谁,他想喊出来,但是话未说出口他便闭了嘴,如果被发现的话会发生什么呢?他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抱歉…我只是有点累了,兄长大人。”
维斯塔微笑着,可显然不甚满意,他褐色的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像金色的,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黑色的瞳孔,“这样……也是我太勉强你了,毕竟刚刚结束任务不久就把你叫回来……”他顺着莫里斯的视线看去,那个身影在人群中显得不易察觉,但它实实在在的出现在莫里斯眼中,维斯塔是否注意到了呢?莫里斯手心渗出了冷汗。可维斯塔只是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走向楼梯,莫里斯看见几个身着华服的人影,与酒杯碰撞的闪光。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跟寻着那个身影向角落走去,也没听见长者温厚的招呼,小姐的宝石耳环随着卷曲发亮的鬓发晃动发出哐当的响声,他感到头晕目眩,会不会在这之后跌倒呢?他仿佛是不胜酒力了,如云的衣衫如同花园的枝叶裹挟了他,他只是在昏暗中盲目地挣扎前进,然后……
他正抓着罗维诺亚的手腕,对方被他逼到了墙角,他看见罗维诺亚那只眼睛微微闪烁着,暗淡的光芒,是失望吗?还是悲伤呢?
可那个灰褐色头发的青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别过脸去,就好像在这里重逢是多么不堪多么肮脏的一件事。
“你怎么在这里。”平静的,冷漠的,莫里斯觉得自己要疯掉了,他想抓住对方的肩膀把对方撞到墙上,再狠狠地给他一拳……天啊,怎样都好,他只想质问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人,看看吧,看看你让我沦落到了什么样的境地!教我背叛了我信仰的,又不能死心塌地地堕落,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可他又怎么能指责罗维诺亚呢?说到底……“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罗维诺亚……”他没意识到自己抓着对方手腕的力度加重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原本以为…”他皱眉看着对方,湖绿色的眼睛映照着黄色的灯光,变成一种晦涩难懂的色彩,“我想过你去任何地方,可你为什么又要回来……”
“这很重要吗?”罗维诺亚没有挣扎,放任莫里斯逼近、钳制、质问,他就像冬天冰冻的湖面不是吗?但莫里斯却隐约感到他声调中那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不只是为了庆功宴来这里的,”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莫里斯突然觉得心头一酸,两行热泪便不自觉地滚滚流下,“明明我最不希望的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为了弥补过失做出的所有努力,全部被丢弃在遗忘的长河,而他知道,自己无权有所怨言,今天是会看到罗维诺亚的死呢?或者他们就此不再相见?想到这里,鬼使神差地,他捧住对方被疤痕毁掉的脸,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吻了上去。他太着急,太鲁莽,牙齿碰撞在一起,磕到了舌头,血腥的气味在唇舌交织间充斥了两人的口腔,苦涩而咸腥。
“哈啊……为什么突然这样”他的声音是不是柔和了一些?莫里斯看着罗维诺亚,血顺着下颚的轮廓从嘴角流下,他们浸泡在彼此的呼吸中,还没清醒到想起来要分开一些,也没想起把嘴角的血擦干,而他近乎绝望,这个深切的吻就和它的缘由一般痛苦,他没有得到在失意时想要的慰藉,相反,如今他的心仿佛被抽干了,当他想跪倒在这个男人的脚边向他哀叹时,他却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向对方乞求什么东西。
“你在哭,莫里斯,你为什么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罗维诺亚伸出手,扣住莫里斯的后颈,将他拉近了一点,他的额头靠在莫里斯的额头上,金色与褐色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温热,和骨头的触感,他感受到对方血管的搏动,轻轻打在他面庞的呼吸,他想要理解莫里斯此刻的痛苦,明明他们可以靠的这么近,他们可以在宴会的角落亲吻,在山脚房屋的床上温存,可莫里斯所知道的一切对他来说却像蒙上了一层白纱,他就要看见了,却又一无所知,有时候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恨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什么都不要说。”
“什么?”
罗维诺亚露出了许久未向他露出过的,温和的微笑,就像被温热的雨水沾湿了,他的左眼也变得湿润,如同受伤的野鹿,悲伤而顺从的,等待着命运的降临。他不禁胆寒,这是为什么?他想做什么?
“看好了。”
一声破裂的碎响,火枪呼啸,霎时烟雾和冷风从窗沿窜入温暖的室内,每一块玻璃碎片上都倒映着熊熊的火光,复仇,莫里斯想到了这个字眼,复仇的火焰会吞噬这些寻欢作乐的猪猡——他的同僚。
然后他们听到了数百号人的呐喊。
“你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莫里斯心悸,他想起哥哥说过的话,此刻似乎应验了,罗维诺亚的面容平静得如同一尊殉道者的圣象,这简直让人寒心,莫里斯心想,如若知道如此,当初真该把手枪递给他,教他把自己一枪崩了,也好过如今这般,这下可好!等到兄长还有那些大人物知晓了原委,他便得拿枪指向罗维诺亚了!他死也不想做这种事,可现在却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随你怎么想,”他走近了点,如同恋人之间那般,他捧起了莫里斯的脸,湖蓝色的眼睛对上了那只灰色的独眼,“你比我清楚的,不是吗?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现在明白了,到底什么才是我该做的,如果你愿意,那就跟我走吧,就像他们一样!”他指向春之宫外埋伏许久,在那声枪响之后便涌向此处的布里兹党员,此时大厅内已是一片混乱,隐约可以听见有人在说,一支护卫队已经叛变,转而支持布里兹的伏击,想来这也是他们能这么快攻入的原因。
“我……不,罗维诺亚,这样不是……”他害怕了,他表面一表人才,那些人说他能像兄长一样撑起家族大业,可他知道,在那次爆炸事件之后,作为那个因为保护而唯一毫发无伤的幸存者,他早已在那一刻被毁掉了,当他看到羊羔们的尸体,当他抱着罗维诺亚血肉模糊的躯体,他会在往后无数个夜晚梦见那张脸,那个犹如黑洞的血坑,他已经不敢再跨出任何一步了,“天啊,求求你……”他崩溃地跪倒在地,“不要管我了!”
罗维诺亚皱了皱眉头,他真是搞不懂这个人,太明显了,他绝对知道很多事情,他绝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在为谁效忠,可他却是这样…混乱而怯懦,他究竟见过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现在只能在这里猜测?如果能够回忆起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他们是不是就能互相理解了?
“莫里斯……”他伏下腰,轻轻吻了这个金发青年的嘴唇,“至少,活下去,答应我。”
硝烟四起,他站起身,下定决心转身离开,莫里斯看着他的背影,呆滞地,忘记该说些什么,一股无名的痛苦主宰着他的思绪,他流不下眼泪,也不能发出悲绝的哀嚎,只是看着昔日的恋人消失在烟雾与火光的尽头,而他想要呕吐,却像空壳一般,他觉得自己的内在已经空无一物,连心脏的位置,也只有冰冷的寒风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想说的话。
杀了我吧,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