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那个罪人的眼眶 ...

  •   莫里斯站在金色的门栏边,他曾经对自己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但又一次地,他又一次地站在了熟悉的庭院前。
      冬天时此处有一股死气,白雪压住了枯枝,溪流与喷泉也没有动静了,上面天使与宁芙的雕塑流露出不属于它们的哀伤,唯有暖房中还盛放着鲜花,在北风呼啸的天气里娇鲜欲滴。
      真是一个顽固的孩子,从小父亲就叹着气这般总结了他的品性,他对为着他的回来欣喜的老管家无动于衷,他在走过屋中那条挂满杰出先辈画像的长廊时露出与逃离时一般的厌恶神色,父亲没有错,他依旧如此顽固不化,也依旧深深地恨而眷恋着,这个所在的一切。
      “莫里斯,”熟悉的声音,明明告诉过自己很多次,不要再心生恐惧,听到时还是心中一颤,他攥紧了拳头。
      “啊…兄长大人,别来无恙。”
      他的哥哥,维斯塔·康加里德,一样的金色长发,一样白皙而姣好的面孔,和温柔的神色,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眼前人的眼睛是灰蓝色,像利剑一般闪烁着寒光,因此更多了一些犀利,以及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终于愿意回来了,”对方伸出右手,抚上他的脸,就像母亲对归乡的游子所做的一般,“好孩子…”
      廊道的灯光很暗,只有靠近烛光处才能看得真切,他们模糊的身影伫立在这片晦暗的红色中,摇曳着闪烁的金色,莫里斯看不清哥哥的表情,但他明白,他在兄长的眼中是如何的…懦弱而可怜。
      “早该如此的对吗?”他听见哥哥很轻地笑了,“早点醒悟的话,我也不必给自己亲爱的弟弟这么大的压力……所以啊莫里斯,好好忘了那个人吧。”
      “可是哥哥,我……呃!”没等他说完,温柔地停留在他面颊上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毫不留情的力道,他快要窒息了……呵,又是这种感觉,他怎么又忘了呢?这位兄长大人的为人。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亲爱的弟弟,”维斯塔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依旧冷静而温和,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怒气,“罗维诺亚执迷不悟,就算是现在……他这种人永远无法与我们同流,只要给他机会,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成为布里兹党的走狗。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上面那些大人的信任,就算是杀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害处,所以…”他突然松开了手,莫里斯感到一阵无力,跪倒在地,“不要多想了,他只是一个肮脏的情人不是吗?我会安排好的”
      没再给他回答的机会,维斯塔轻笑一声,转身消失在廊道的尽头,那双手掐住喉咙的感觉还停留在皮肤上,成为灼热的痕迹,他已经可以从新呼吸了,可似乎有什么地方缺了一块,他想呕吐,想哭,又在幽暗的阴影下把这一切又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又一次妥协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在前面等着他,他不知道罗维诺亚会怎么样,他想到了去死。对,他跪在地上,如同朝圣者跪倒在他们的圣人脚下,他心想,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那他去死好了,他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对任何人开枪了。
      可是罗维诺亚并不知道,他只是盲目地随心而走,他只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还来不及思考更多,就把自己拽上了一条难以自保的道路。他昨天半夜又失眠了,他梦见一辆火车,车厢里满是刺目的焰火,爆破的玻璃反射出炽热的光芒,车里的尸体流出黑色的油,依旧呀呀地发出可怖的惨叫,他动弹不得,玻璃渣渗进了他的皮肉,他绝望地等待着,好像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他要和这群尸体一起干涸。
      然后他看见了莫里斯,在滚滚浓烟与火焰中,他找到了他,他的头发似乎短了些,衣服随风飘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问对方,可莫里斯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尽是他所未见过的哀伤。
      他看见莫里斯垂泪俯下身,捧着罗维诺亚的脸,道着歉,亲吻他。
      远处却有一个身影,冷冷地看着他,微笑着。
      于是他便醒了,大口喘着气,冷汗直流,腰部和四肢传来的刺痛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伤病发作了。他挣扎着起身找药,艰难地吞下药物,抬头看见发黄的天花板上描绘的圣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那双如同母羊慈悲的双目却在夜里月色中湿润而清晰。
      “天啊,我究竟在想什么?”他自言自语,靠在床边的墙壁上,一只手捂住了双眼。他居然想要向圣母祈祷,他早已抛弃的诸神,他早已扔掉的十字架!
      他是在痛苦吗?他究竟遭遇过什么?捷莲卡无法给他答案,她没有目睹一切的发生,她只是在怀抱着同伴的骨灰盒时,痛苦地相信了他是叛徒的所谓真相。
      莫里斯……如果是他的话……罗维诺亚披上了衣服,走出了狭小的房间,冰冷的风穿过教堂的通风口,刺骨又干燥,吃下的药刚刚有了效力,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可心却在漫无目的的行走中获得了不算过于安稳的平静。
      “喂,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罗维诺亚转过身,这才看见,是早上那个女人,靠在支撑的柱子上,她似乎生着气吗?她皱着眉,戒备地看着眼前这个疲惫的褐发男子,明明是那样一个如同绵羊一般柔和的人,此刻却露出这样冰冷的神情。
      “啊,是你,抱歉打扰了。”
      “明天就要动身前往首都,你现在应该休息,却在这里游荡,”她瞪着他,“我不明白,你想要怎样……”
      “……”罗维诺亚沉默了,在这个黑眼女子的注视下。是啊,他究竟想要怎么样呢?他这样的挣扎究竟是为了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好像,梦见了以前的一些事,自从受伤醒来之后,我已经不记得…那时候我做了什么……我知道 ,我伤害了信任我的人…可现在,我连他们的样貌也记不清……”他苦笑地看着她,“我大抵是……感到痛苦。”
      “加加利小姐没有告诉我这些事。”
      “她是个温柔的人,不会告诉你这些事的,这样所有人都会好受一些吧…”
      “我……要走了”她提了提裙摆,抬起脚又顿住了,“我叫格蕾莎,格蕾莎·依扎采夫。”她伸出手,罗维诺亚会意,报以真正的微笑,握住她的手。“罗维诺亚·佩兰斯坦特。”
      剩下的半个夜晚,他躺在那间狭小陋室的床上,月光照耀在圣母的面庞上,他觉得心中空无一物,只是盯着窗外一隅的天空,看着它从无尽的深蓝一点点褪色成青色,被远处的太阳点燃成亮白,边角染上夺目的金色。
      他想到了莫里斯金色的长发,他的微笑,初见时他流泪的样子,他喘息着喊他名字的样子,罗维诺亚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说不上了解他了,但总有一天,他想要再次面对这个美丽的青年,他想要拥抱他,亲吻他,告诉他关于自己和对方的一切。
      待他推开门,夜里沉睡的教堂也被阳光细微的温度唤醒,捷莲卡站在门前,黑裙修饰的身影稍稍被光芒淹没了,他不知为何有些想哭。
      “走了。”
      他看见站在捷莲卡身后的格蕾莎,她望向他的眼神依旧犀利而倔强,那种戒备的恨意却少了几分,注意到他的致意,她转身向教堂外走去。
      他们搭上了前往首都的火车,还有在昨夜与他们一起的同伴,以及他们所知的国内的同胞,只是像赶集一般奔至共同的目的地。孟德修斯党人自以为周全,能够将这个曾经的同盟悄然根除,可布里兹的根涌流于基特罗曼的玉米地和牛棚中,野蛮生长在那些大人们不会涉足的暗巷与市集,他们在孟德修斯之眼的逼视下夹缝生存,是时候做个了结了,让野火好好洗涤一下春之宫的污垢吧!
      罗维诺亚站在火车里的角落,即使是大早上车厢里也是人满为患,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离开疗养院,搭上前往亚特纪连的火车的那一天,改变的只有他自己,可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就像春天总会降临在这个长冬漫漫的国度。
      突然,在另一辆火车的车厢从一旁擦身经过时,一道金色的身影掠过罗维诺亚游离的视线,然后随着人群熙攘消失不见。
      “等等,你是!……”他想说,话到了嘴边却又归于沉默,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吧,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莫里斯呢?他有些自嘲地笑了,早知道如此的话,那时候,将要离开的时候,就应该在夜深人静之际,给他一个吻的,对吗?
      可太阳会消散一切迷雾,天地在雪再一次降落前都是如此的澄澈,火车沿着自己的轨道不会停留,他们在自己的道路上步履不停,究竟会不会毁灭呢?他们不知道,他们看不见,远方已经埋没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