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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殿下 点我看小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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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月楼。
季少一站在门口,摇着他那把乌木骨宣纸洒云母粉扇面的扇子。深秋了,马上要入冬,日暮这会儿隐约的寒意已经逐渐漫上,路过的都不知道绛月楼当家的没事儿拿把扇子晃什么。
他倒无所谓旁人投来的奇异目光,但看的人多了,他便笑笑,将扇子唰一声收起来,捏在指尖敲敲打打。
绛月楼是他十八岁时办的,如今已是京中第一楼。按理来说将酒楼开得分店遍布全国能成为被编排“从政不从商,从商无所长”的例外,但每逢谈论京中第一纨绔子弟他都要被提名数次——不因别的,只因他爹是颐朝开国大将,而他,爵位是世袭的,酒楼是要开的。都说虎父无犬子,而他恰好就是被诟病的那个犬子。
当然,这事儿不能怨他,习武天赋是与生俱来的,他可能命里就不带武字。练了两年武成效不大,兵书也读不透,他爹一看便知晓他走不得这条路,放他游山玩水去了。除开这个还有一点,自颐朝成立后,武将成了稀缺物种。元烈年间皇帝重文轻武,多数开国将领死的死伤的伤,等到了元观朝间,他爹竟成了唯一一个还能领兵打仗的将军,独掌了军事大权。这要是再将虎符传到他手中,恐怕皇帝夜里要多梦,担忧这天下指不定哪日要改姓。
于是未来的季小王爷便跑去开起酒楼了。若要单论开酒楼季少一还不至于被京中批成这样,坏就坏在,他爹在同年把虎符传给了徒弟,解甲归田退休了。这下好了,什么季家长子把亲爹季将军气退休了、季家长子疑似要与父亲断绝关系都出来了,更有甚者说季将军一夜白发的。季少一没搭理这些,忙着筹备开张事务,倒是他爹哭笑不得,出面几次解释他和孩子关系好着才算是平定了这场风波。
然而等到季少一及冠、世袭爵位后,京中又传起不少闲话。无风不起浪,明眼人都知道背后定是有人看不惯季少一,他自己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清,然而千防万防都还是没防住,某次席上遭人投毒,险些把命送在那。若非他好兄弟燕王独自一人披着夜色带他去找了许向宁,他有没有命站在这楼前玩扇子还难说。
这想着,故事里的人先来了。锦绣华盖停在繁华楼前倒也不算突兀,季少一看清那辆马车后扬起笑,刚停下便上前拨起门帘,道:“小柏殿下?”
柏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待车彻底停稳了才悠然起身,弯腰钻出车厢。季少一伸了只手臂方便他扶着,被柏闻用玉扇轻轻打开,笑斥了一句:“莫在这里挡路,让开些。”季少一被打了也不恼,往边上退了一步的同时又说起打油诗:“旧时王谢堂前燕,小柏殿下您优先——。”柏闻早已习以为常,看了他一眼。下人提前放好了脚垫,他慢慢悠悠地下了脚垫,站稳后先把坐皱的衣摆抚平,又理了理些许凌乱的上衫。他今日着了套月白长衫,上以银线为墨,勾勒几只细致仙鹤,外搭浅灰外袍,绣着祥云,腰间只松松挂了枚玉佩和令牌,其余什么都没了,不像皇家的皇子,倒像谁家养出的芝兰玉树。
季少一上下来回打量,嘴里啧啧称奇。“唉,殿下,这套漂亮呀。哪家绣坊定的?改日本王也去定一套。”他这摆明就是打趣柏闻了。皇子的衣服自然是皇家御用绣坊定制,哪是他个王爷说定就定的。柏闻差点又要赐他一扇子,被他用扇骨挡了,笑把人迎进楼上包厢。
此时正值饭点,酒楼里热闹非凡,喧嚣聒噪的声音此起彼伏。堂内觥筹交错,菜香混着酒香。季少一亲自领着柏闻上了三楼包厢。
屋内炭火烧得旺,显得有些热。柏闻解开外袍,犹豫了一下没脱,而是径直上了包厢里的小阁楼,声音回荡在楼梯上。“向宁再过会儿该来了,你去接他来楼上,就说孤有事寻他。”季少一应了好,转身要下楼,又听见柏闻道:“让他把他哥哥也带上来。”“啊好。小宁兄长也要来?”他随口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回答。抬头一看,柏闻人影早没了。季少一失笑,抓住门外经过的一个小厮让他去给柏闻端茶送水。
这边他刚下楼,便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酒楼前。季少一本只是远远扫了一眼,正要随手拣两碟瓜果上去,却发现车夫旁坐的是徐叔。他认得徐叔,一下知道是许向宁来了,于是嘱咐个婢子将他们带到三楼包厢去,自己先端着瓜果上去。
他好心要给柏闻分一碟,但人家不要,他便放在包厢桌上,自己挑了块瓜吃着。刚吃完一块,门口传来响声,他忙起身,拍了拍衣袖。刚拾辍好,门就被拉开了。
为首是个戴着斗笠的白衫少年,白发高高束成一把,青色发带在身后飘着,甫一进屋便将白纱掀起。是许向宁。季少一先是一惊,诧异日日披散头发的许向宁怎么换了发型,身上衣服也不似他的风格,又弯着眼上前,拍了拍“许向宁”的肩膀,笑说:“哎呀这是哪家小郎君来了?如此风流倜傥,原来是许太医。今日怎想到将头发束起?虽然与你平时不同,却也好看的,当真让人眼前一亮。要我说早该换换发型了。你这身衣服也好啊,衬得你英姿飒爽仪表堂堂...”
“许向宁”在原地听完这串夸奖愣了一下,“啊...啊?谢、谢谢你...?”
季少一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果不其然,马上穿着靛青官服的真·许向宁便踏进了门,视线扫过季少一搭在他兄长肩上的手,对上他的目光皮笑肉不笑道:“自然是与我平日不同,毕竟这是我兄长,季小王爷。”
许向安扯了扯嘴角,稍稍退了一步摆脱季少一的手,讪讪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许向安。我和许向宁是双胞胎。”
季少一懵了。许向宁是与他讲过自己有个兄长,但可没说他俩长得一模一样啊!他的眼神在兄弟俩之间来回徘徊,惊讶得琥珀色的眸子都瞪大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啊???”
“...哎哟,我这是来得不巧了。不好意思啊,我去外边儿等会儿再进。”后脚进来的江恪被这一声给吓了一跳,打量一下三人后果断退出去,作势要拉上门。许向安连忙拦着没让,“诶诶诶别走啊江恪哥,许向宁闹着玩呢。你先进来。”
江恪这才进了包厢,反手将门合上了,看向唯一的生人季少一抱拳道:“叨扰了。我叫江恪,长江的江,恪慎的恪。”
季少一巴不得离两兄弟远一点,几乎是瞬间闪到了江恪身边,一边说着一边略抬头看他,话到一半突然打了个弯:“你好啊我叫季少一,少年的少,一诺...我天,此颜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他猛地拍上江恪的肩,仔细端详着他的长相,“兄弟,你是不是有点北疆那里的血统?鼻梁很挺,眉眼也很深邃,跟我之前见过的一个北疆人很像...”
旁边的许向宁都听绕了,心说季少一怎么话题转那么快,江恪却适应良好,笑呵呵接了夸奖,又问是哪个一,让季少一把话说完。两个人跟莫名其妙对上暗号似的,突然聊得投机,什么美人什么血统什么长相。这回轮到兄弟俩听不懂了。季少一还算有点良心,没把柏闻的嘱咐忘记,抽空说了句:“小宁啊,柏闻他在楼上等你,说是有事,让你把你哥也带上。”
许向宁下意识应了一声,反应过来有什么要求后觉得疑惑,但还是带着他哥一起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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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的阁楼木门轻掩,隐约飘出一阵茶香。许向宁在门前理净了衣袍才推门进去,垂着眼一掀衣摆要跪下,被柏闻拿玉扇挡了下手臂,让他私下免礼才作罢,转而坐在柏闻旁边的榻上。许向安脱了斗笠坐在许向宁身边,有些不知所以然。
柏闻似乎对二人是双生子这事一点不惊讶,垂着眉睫托着紫砂茶壶斟了两杯茶,推到兄弟俩面前,待抬眼时浅浅含着笑,却不是先问许向宁,而是看向他身边有些茫然的许向安,像是早有预料,“向安,好久不见。”
许向宁捏着茶盏的手一抖,热茶差点洒了他一手。他赶忙放下茶盏,皱着眉在柏闻和许向安之间来回看。
许向安难以置信地看着柏闻,试探地叫了一句:“...阿闻哥?”
柏闻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许向宁觉得今天自己恐怕是魇住了,不然碰不上这么多令人想不明白的事情。他看向柏闻,问:“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柏闻笑而不答,只是浅啜了口紫笋茶。许向宁转头去扯他哥的袖子,大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许向安还沉浸在惊讶中,摆了摆手敷衍许向宁,换了更猛烈地一阵拽,怕是要把他衣袖给拽掉。“待回去了让向安告诉你吧。这个故事很短。”柏闻见他俩在那拉扯有些好笑,合上茶盖提了个解决方法。
逗够了小孩他总算是开始说正事。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轻响,同时响起的还有他淡淡的声音:“徐叔应当跟你说了,这次是给林将军办的接风宴。”
一听是正事许向宁立刻不闹了,转过身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别那么紧张,没什么要做的,好好吃顿饭便是。之前已经试探过很多次了,只是林将军一直都摇摆不定没个准话。孤没指望他今日能突然良心发现。只要他没站到皇长子的阵营去,一切都还未成定数。”柏闻用茶盖轻轻刮走茶汤上的浮沫,而后又小酌一口,“林府那个小公子也来了,你帮孤多看看他的意思。”他抬起眼,看向那泓澄亮清澈的茶水,沉默了片刻。
许向宁低了头应是,又听柏闻道:“林小公子很有可能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孤会让少一私下多去问问,无论成败都不亏。”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懂了,再抬头时便见柏闻冲门外摆摆手。这是要逐客的意思了。他起身行礼,马上出门时又忽然问:“殿下怎么知道我兄长今日会来?”
柏闻饮尽了那盏茶,看着他笑道:“你猜?”
许向宁:...
见他一脸欲言又止,柏闻笑了几声,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白的纸笺晃了晃。上头写了什么许向宁没看清,只隐约看见星宿之类的,正想再瞧瞧就听柏闻道:“昨日与摘星阁的几位前辈温习了一下占星——好了,快下去,孤马上也下去了。”
许向宁被撵似地匆匆下了楼,生怕再晚点柏闻要变卦给他安排事,还不忘拽一把许向安,拽得许向安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他一手扶住兄长,拉着他噔噔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