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咸鱼》熹染

18、调兵

　　冰绡的眉头忍不住皱起，他抬起头，不解地望向云湛，朦胧之中与他对视，竟有种才认识他的感觉。

　　云湛扶着浴桶边沿，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措辞。

　　半晌后，只是问道，“你将来是如何打算的？”

　　冰消眉头轻跳了一下，莫非陛下已经知道了？

　　只说道，“奴婢可以永远是冰绡。”

　　他被放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寻赵无咎报仇。

　　从前的毒药没能要了赵无咎的命，只让他变成个阴阳头，刺向他喉间的那一剑虽然没能要了他的命，冰绡却知道，这个人已经完了，余生他将活在逃不脱的痛苦与挣扎中。

　　或许让他这么活着，也是一种报应，死去的父兄和为此牺牲的肖家军也可安息了。

　　云湛轻轻摇摇头，水滴落在水面的声音如同他在叹息，“过去是朕不知事，把你困住了。”

　　冰绡上前一步，瞬息已经变成了低沉的男音，目光带上寒冰般的凌厉，“陛下早就知道了？”

　　当然不！

　　但他需要十足的借口，让这位肖少将军离开他，收复散乱在外面的肖家军驰援南关！

　　云湛沉默着，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半晌后，冰绡，此时应该称为肖冰，紧紧抿起唇，袖中的拳攥了起来，他克制着压低了声音，“所以陛下希望我走，用肖家军向你报恩？”

　　云湛偏过头，好像这般就能躲过那道极富穿透力的视线，“朕多年来留你在此，为的就是这么一天。”

　　冰消低头默了几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冷笑一声，“那就如你的愿。”

　　云湛骤然感到了寒意，他确定这就是外面那位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忽然庆幸选在沐浴的时候与肖冰摊牌，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反抗能力，不然对方怕不是要一拳抡了上来。

　　纵然他有玄三暗中保护，可肖少将军武功高强，难保自己不会受伤。

　　久久的安静，安静到一切都凝成冰。

　　云湛等着这沉默后的爆发，情绪的宣泄，毕竟对方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虽然个子已经很高了，定也难免有那少年人的脾性。

　　却听到什么沉声撞在地面，再望过去时，只见那道身影正笔挺的跪在外面。

　　“陛下请保重。”
　　“末将这就去收拾肖家军残余旧部，赶赴南关，不负陛下期望。”
　　“今晚末将就会搬出长明殿，请陛下照顾好自己。”
　　“沐浴后不要湿发入眠以免受凉，夜里难过时也莫再哭泣，还有陛下不要再误食花生……”

　　云湛已披上衣袍，却仍不肯绕出屏风直面肖冰，只静静听着那些细碎的嘱托。

　　这么看来，原主与肖冰的确情分颇深。

　　只是自己不是原主，肖冰也不是女子。

　　肖冰留下最后一句话，就转身不回头地离开了。

　　他说，“就此别过，各自安好。”

　　这句话很轻很轻，却敲碎了周围的寒冰，云湛望着屏风后杳无一人的虚空，多希望它能飞到夜空，被原主听到。

　　如果要辜负一个人，可以试试忘记这个人。

　　云湛轻声叹了一口气，让肖冰觉得被辜负，总比让他知道真正的安嘉太子已经死了要好。

　　·

　　南关传来的捷报很快到了怀京，飞进了永寿宫，与此同时，守边将领再次请朝廷往南关增派兵马。

　　永寿宫内香雾缭绕，秦太后亲手否了经内阁同意往南关派兵的条旨，面色微沉。

　　薛荣给她倒了杯刚沏好的茶，轻轻放在太后娘娘手边，“娘娘。”

　　秦太后勉强冲他扯了个笑，心中拿定主意，“让陈连科准备赐币，一朝南关兵败，便派使者去南昭。”

　　薛荣连声道：“娘娘英明。”

　　秦太后脸色眼见着柔和了许多，“说吧，有什么事？”

　　移步到秦太后身后给她捏着肩，薛荣才说：“娘娘，谨行宫那边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秦太后挑了下眉，这种事她倒有些喜闻乐见。

　　“据说是那位冰绡公主回去后就与小皇帝不和呢，昨儿已经搬出了谨行宫了，小皇帝正闹着要把她撵出怀京去呢。”

　　“他真要如此？”太后嗤笑一声，觉得若真是如此可真枉费云湛当初那般闹了，最后还不是一拍两散？

　　“可不是吗，今日陛下还亲自来了，托奴才务必将话带给太后娘娘，求您做主安排冰绡尽快去她的封地呢。”

　　秦太后在榻上靠得累了，轻轻抬起手，薛荣急忙扶起，听太后道;“就放她去吧，封地遥远，能不能平安到达还说不准呢。”

　　没过几日，南关再次八百里加急请求朝廷增援，急报直接在早朝的时候送进了天授殿。

　　秦太后不好直接否决，坐在御座上，装模作样地问道，“众卿觉得该如何？”

　　兵部尚书君皓上前一步，率先道，“禀太后，军饷已在路上，军饷发放后定然能振奋南关士气，也就不会再有兵力不足之患，何况京畿守军已经支援北地，更无多余兵马可用。”

　　此言得到大多数臣子附议。

　　太后点点头，“爱卿所言极是。”

　　崔誉皱着眉头听太后与兵部尚书一唱一和，轻摇了摇头望向最前头的君卿言。

　　君首辅只静静站在那里，毫无进言的意思，甚至让人觉得其实他并不在意朝堂中发生的事，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更像是在旁观的一出戏。

　　殊不知，君卿言只是走神了。

　　下朝后，崔誉正想拉着君首辅把今日之事好生分说分说，好歹理出个对策来，再这么拖下去，南关怕不是还要再割几城出去？

　　可是一回头的功夫，君首辅已经不见了踪影！

　　君卿言今日要在内阁上值，而每当这样的日子，云湛都会准时在华殊阁等他，似乎已成为了一种习惯。

　　下了朝他也便不再耽搁，总不好辜负了陛下不耻下问之心。

　　只是今日的华殊阁分外冷清，他那间孤高的书房里并没有月白色的身影在等。

　　君卿言拈起桌上横着的小狼毫眸光微沉，如此漫不经心，云湛还想不想亲政了？

　　忽然传来很清脆的一响，细竹笔杆竟然被折断了。

　　“君九。”

　　君九从窗子翻进来，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断了的笔杆，心下一凛，今日是谁惹到主子了？

　　“陛下今日为何没来？”

　　君九恍然大悟，原来是陛下啊，那没事了。

　　“主子，我去谨行宫问过了，习大监说陛下带人去京畿营了。”

　　“京畿营？”君卿言重复着，眸光里的暗沉愈发凝实，意识到云湛这是要做什么。

　　叫上君九，“备马，去京畿营。”

　　·

　　胡欣棠平日里看着娇滴滴的，却是驭马的一把好手，他亲自驾着马车，载着云湛和彩璃直奔京郊。

　　到了京畿营大门口，守门的卫兵正要将人拦住。

　　胡欣棠掏出块黄金令牌，“陛下亲临，放行！”

　　卫兵从未听说陛下要来京畿营，却认得这令牌，不敢忤逆，将车放了进去。

　　枣红色大马将蹄一扬，威风地踏进大营内，在宽敞的地界撒开了跑，却不是乱跑一通，而是直奔主将的营帐，竟然是在报信卫兵到来之前已将留守的将领堵在了营帐门口。

　　车内的人不动，仍是由胡欣棠手执黄金令牌，又掏出了圣旨，“陛下有命，着京畿军飞云将军带兵两万，增援南关，不得有误。”

　　顾饶掀开帐帘，怒气冲冲踏出帐门，“你算个什么东西，说调兵就调兵，老子乃京畿守将，要是听你个没把儿的调遣，传出去脸都丢净了。”

　　说着，朝门口的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周围哄然爆发出一阵笑，是围上来看热闹的士兵。

　　胡欣棠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站在车旁，高举起圣旨，“圣旨你敢不应？”

　　顾饶转怒为笑，掐着腰，“本侯就不应了，能怎样？”

　　飞云将军顾饶年纪轻轻便被封侯，缘是因为顾家与秦家关系匪浅，唯秦家马首是瞻，家中不少子弟受荫进了军中，顾饶尤其得秦秀欣赏，带在身边当着副将，听说后来认了秦秀当干爷爷，仗着这层身份，也混了个侯爷爵位。

　　在场的人里数他位阶品级最高，站在这里，他就是天王老子，“想调兵？要么拿来虎符，要么带来太后懿旨。”

　　见胡欣棠不语，顾饶勾起唇，扬了扬下巴，命人好好“招待”一番再送客，已有卫兵拿起了军棍，明晃晃正要去架人。

　　圣旨怎么会平白无故来军营？怕不是假的吧。

　　谁也没把眼前的太监放在眼里，哪怕对方的衣着是一宫总管太监的样式。

　　“且慢。”

　　马车帘掀开，里面的人走出，云纹金缕靴，暗龙纹月白袍，凤眸轻扬，不怒自威。

　　“陛……陛下。”
　　“如假包换，是陛下啊。”

　　“吾皇万岁，万万岁。”

　　周围乌乌泱泱跪下来行礼，顾饶生硬地拜见过后，硬撑着说道，“就算陛下亲临，也恕难从命。”

　　陛下可以随意下旨，军中也有军中的规矩。

　　虎符本是一对，一块在秦大将军手中，另一块本在先皇手中，先皇驾崩后，早已当做随葬品丢进皇陵了。

　　所以今日若无太后应许，就算是陛下，也是调不走一个兵。

　　云湛“哦”了一声，皎白的手从袖中探出，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他站在马车头，手里的东西在场的人所有人都瞧见了。

　　赫然就是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