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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疾 ...


  •   君九下意识转身就往外走,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旋身转回来。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隔壁的方向,意思是在说——大人,正事还没完呢。

      君卿言看懂了,只是眉头轻皱了一下。

      君九一怔,主子竟也有为他人改变计划的时候,却也知道不可违逆,遂低下头,无声退了出去。

      司白鹤到的时候,君卿言已经给云湛喂过了药。

      “吾还道是什么要紧的病,他现在已经无碍了,”司白鹤把手从云湛腕间拿开,“应是你给他吃的药起了作用,还有吗,拿来给吾看看?”

      能治疗不耐之症的药世上罕有,连他治疗此症也要辅以施针。

      这世上有能力制出这种药的人,恐怕只有他师父了。

      司白鹤伸着手,目光灼灼,鹤形银簪松垮簪着的发落了一绺,搭在鼻尖,被他一口气吹开,目光不改灼灼地望着君大人。

      君卿言摇摇头,锦囊中只有一粒药,吃了就没了,像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药。

      司白鹤缩回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又一如往常。

      也是呢,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师父那么怕热闹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来怀京呢?

      他随便寻个位子坐下,心里头忽然变得空落落的,幸而还有桌上的美酒佳肴能稍稍让他慰藉。

      左右现在没他的事了,司白鹤于是自顾自吃起了酒菜,目光也懒得再往别处看。

      直到君九再度出现,“主子,元松一定要见你。”

      君卿言这才准备起身,他轻托起云湛的下巴,将人轻轻放在桌上,调整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才站起身,“阿鹤,照看好他。”

      司白鹤正咬着鸡腿,闻言“唔唔”挥了挥手,让他放心离开。

      半个时辰后。

      君卿言从天字二号包间离开,顺着半开着的门望过去,能看见那身穿蓝布衫的人就算踉跄着身子也长长揖身未动半分。

      直到淡墨色的身影消失不见,元松捂着胸口缓缓靠着桌子坐下,等着他的小厮来寻他。

      他今日来本是帮兵部谈生意的,只不过是习惯了索要他该拿的那份好处,尚书大人也是默许的。

      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下场会如何,也早已忘记了来时路。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清正的小官,因为过于刚正而始终混迹在底层,直到他进了兵部,被同僚“开了窍”,于是也跟着随波逐流。

      今日被君九痛打之后,他脸上虽未留下痕迹,但胸肋和关节处都是暗伤,每每吸气都扯动着疼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来到了濒死那一刻,往事真的会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也是在那一刻,他也终于能找回自己的良知。

      兵部如何,六部如何,乃至朝堂如何他内心深处是知道的,只不过时间久了早已变得麻木。

      他一个无名小卒能做什么改变?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他是真的想贪吗?若他不贪就要被视作异类,是要被当成毒刺拔除的。

      可就在方才,君卿言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问了他一句,“君欲何往?”

      这声叩问很轻,但振聋发聩。若一生浑浑噩噩,他贪图的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从前无人肯问他们这些无名之辈,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可就算是无名之辈也是这朝堂背后的一股狂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流汹涌,等待时机一到,好去掀翻些什么。

      元松意识到,这乌烟瘴气的朝堂有了君卿言在,或许真的有救了。

      可他也知道,若他不答应后面的事,必然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君九走到了拐角处,余光才再看不到元松长揖的身影。

      他嘴角轻轻抽了抽,怎么恶事明明是主子安排的,却都教他给做了,反而是主子收服了人心和好名声?

      若世人真瞧见了主子的真面目,不敬而远之才怪呢。

      世人只愿意瞧见他们想要瞧见的。

      路上看见一个疯子,人们只知道他是疯子,并不会追问他为什么疯,因为真正的原因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真正的疯子真的会去向世人解释吗?

      君九带着小神医目送着君卿言上了云湛的马车,才亲自护送小神医回君府。

      司白鹤酒足饭饱,填补了内心的失落,之前被他忽略了的场景才又浮现出来。

      惊问道,“你家主子不能与人近身的毛病什么时候好的,吾怎么不知?”

      君九抱着剑,若有所思,“主子的病并没有好。”

      司白鹤疑惑抬头,“那他对皇上是?”

      君九当然知道君卿言接近小皇帝的目的,知道主子内心的仇恨,忽然想到主子可能有他自己的节奏,于是福至心灵,“大概是欲擒故纵吧!”

      平日里刻苦钻研医理,除了医书外,司白鹤压根没怎么读过书,显然没懂,“欲擒故纵是什么意思?”

      君九信誓旦旦,“就是‘想要抓住他就先放任他’的意思,”看着司白鹤似懂非懂的模样,又补充道,“想必主子在与小皇帝相处的时候也是在忍耐的吧!”

      司白鹤竖起大拇指,“吾也觉得如此!”

      君卿言忍了云湛一路。

      他眼见着云湛颈间的疹子随细汗的渗出逐渐消退,蹙着的眉头展开,紧闭的凤眸舒展,也眼见着那抿着的唇角因为适意而轻轻勾了起来,呼吸变得绵长。

      云湛轻轻睡着了,继而咕咕哝哝低语,好似做起梦来。

      这些倒还好,可云湛那乱七八糟的熟睡相君卿言何曾见过。

      当云湛开始不老实地动手动脚起来,将身旁的膝头当作枕,将散在座上的衣袍当作衾,登堂入室。

      君卿言唯有合眼靠在车厢上,静静调息,不闻不看。

      却还是忍不住想,一切是怎么变成这般模样的呢?

      他平日里装满正事的脑海如今被这思绪一打断,反而难得宁静下来,睡意渐渐上涌,竟也靠在车厢上睡了过去。

      清峻执笔的手无意间搭在云湛肩头,冷梅香顺着袖角涌进云湛的睡梦中,明明没有潮湿的气息,却让他回到了那个雨夜……

      云湛抬手抚上那人如梦似幻的脸,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雨过天晴只在一转念。

      那道恍若神仙的身影从朦胧变得清晰,乍然与一张平静无澜的脸重叠,待看清楚时,他脸上的微笑霎时凝固。

      云湛猛然惊醒。

      夜交子时,长明殿烛光黯淡,云湛未开口唤人,而是无声望向珠帘外,那一灯如豆的桌案旁,以手支颐浅眠过去的侧影。

      微弱的光沿着鬓角的碎发勾勒上去,靠近去看,这人似在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何事烦恼?

      云湛伸出食指尖,探身上前,想要按住那眉心。

      他的动作很轻只想抚平之后悄悄返回去,就当什么也没有做过。

      云湛轻轻抿着唇,屏住呼吸。

      指尖还没落上去,忽觉手腕一痛,再低头时,正对上一双眼,冷静淡漠,平静的打量,清峻执笔的手握着他,竟这般有力,让他觉得疼痛。

      就是他。

      这样的目光足以让云湛确认,那个雨夜送他回来的人就是君卿言。

      可也只是一瞬,云湛轻呼“疼”的声音仿佛把君卿言从另个世界带回来,仿佛刚才那般冰冷只是因为梦境。

      “臣无意间把陛下当作了刺客,请陛下治罪。”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温润宁和,只是难免有一丝不肯示人的喑哑。

      云湛轻轻一笑,其实他并不计较,谁都有惊梦的时候,只是按着仍在痛着的手腕,目光流连在那双比手指比他长出许多、看似文弱实则有力的手上,内心恍惚。

      在那个雨夜,当昏厥的自己每次从背着他的人身上滑下,稳稳托住并把他掂回去的,正也是这双手吧?

      这般想着,臀尖竟隐隐觉得发热,连脸颊都有些微微泛起红来。

      君卿言还在保持着请罪的姿势,没在看他。

      云湛转过身,轻轻吐出憋在心里的那口浊气,缓缓道,“偏殿有软榻,君卿先去休息吧。”

      ·

      次日清晨,习禄早早来到长明殿门口,神色急切,恨不能化成只飞蛾钻进门缝,好能立刻陪在他的陛下身边。

      彩璃笑着劝止,“习公公莫急了,此时陛下还在睡着。”

      习禄甩了下并不存在的拂尘,才发现起身匆匆过来根本忘记了拿,“陛下当真无碍了?”

      彩璃抱臂佯怒微嗔,“范太医来过都说无事,公公还不信?”

      她知道习公公也是真心关心着陛下,只不过年纪大了,有时候显得婆婆妈妈。

      习禄自然相信彩璃说的,待再要说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僵在了那里。

      殿门被推开,里面的人走出,竟是君卿言!

      习禄嘴边的皱纹像受惊的海葵一样,迅速收缩又展开,浑浊的目光骤然凌厉如刀,伸手指着前头,“大胆!外臣岂可留宿陛下寝宫!”

      云湛揉着惺忪的双眼,穿着松垮的寝袍从君卿言身后钻了出来。

      “朕准的。”说着打了个哈欠,他克服睡意起身相送就是怕这一遭,都是为了宫中和平罢了。

      虽然嫌麻烦也是真的。

      习禄讪讪收了手,收了眼神中的敌意,嘴唇动了动,还是说道,“奴才送君大人出宫。”

      云湛懒懒“嗯”了一声,冲彩璃招了招手,“给朕更衣,哦对了,君卿慢走不送。”

      习禄引着君卿言出了谨行宫的门,疏远的表情退去换成另一种恭敬,“君大人,咱家的戏演得如何?”

      君卿言温笑正要答言,身后传来一阵紧急杂沓的脚步声,切切嘈嘈,惶惶急急。

      “前头的爷爷让一让,别脏了您们的衣袍。”

      习禄眉头一凛,道了声“晦气”,立刻把君卿言拉至甬路旁。

      只见是两个低阶太监正一前一后抬着个卷起的草席借道而过,而草席正面零碎的几团鲜红格外醒目,还在不断向外晕着。

      隐隐的血腥气从里头溢出来,不用想也知道那里面裹着的是什么。

      低阶太监们脚步不停,也不见礼,见了人跟见了鬼似的,逃也似跑远了。

      人走远了,习禄道,“这几日西衙门没少往外抬人,”他愈说声音愈冷,“恐怕是那个赵无咎没得逞,在拿手底下的人发作。若不是君大人给咱家消息,让咱家提前到了陛下身边,也不知他还要怎么往陛下身边塞人。”

      君卿言目光淡淡,唇边却勾起礼貌的弧度,“宫中除公公外,陛下再无可信之人,君某也是为陛下着想。”

      这话可是说到了习禄心坎上,初日映照下,他看着君大人如玉的君子模样,真是越看越喜欢,心道陛下有这样的人辅政,先帝也可安心了。

      心间高兴,嘴上也就没了守门的,一路送人,一路也说了不少关于陛下如今怠懒不思上进的牢骚话,只是又想到陛下本就孤苦无依,如今这身体三天两头还要受伤生病,又不免惋惜哀叹。

      君卿言静静听着,让习禄到云湛身边照顾是他刻意引导,也算是给云湛的回礼。

      只是这回礼自然有他的“用处”,比如像现在这般给他带来些消息。

      不过,习禄的碎碎念让君卿言疑惑渐起。

      当年安嘉太子能文善武,惊才绝艳,性情高傲且桀骜不驯。

      怎么变成了今时今日这副模样?

      在太后控制之下五年有余,又经历过生死劫难,留得性命已是难得,这一切转变君卿言尚能理解。

      只是就算性情完全变了,怎么连讨厌的人也忘了,甚至于连吃了会丧命的东西也都不记得了?

      除非……

      是换了个人。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缘由。

      想到此处,君卿言无声笑了一下,若是如此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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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耽完结可阅~ 《太傅总想提前退休》 《裴郎今天茶香四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