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隆冬 一个来自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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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的严冬在几个月后如期而至，鸟儿们飞到了迈阿密去，广播里日日地说着，这是十年一遇的寒潮。
密歇根湖冻住了，湖面变成了一块无边无际的青灰色铁板铁板，凛风一吹，上头滚动着无数雪白的流苏，变成剃须刀片去切割人们的头和脚。大街上进入了罕见的停战状态，没人想要以暴力形式夺走别人的产业，没人敲诈勒索——也没人出门。
雪堆一直积到橡树园大宅进门廊处最高的台阶底下。玫瑰花墙业已枯萎，老橡树静默地肃立在严霜之中。
一楼起居室里，壁炉昼夜不停地燃烧着，也只是能堪堪驱散室内的寒意。
玛莲娜·奎诺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臃肿的开司米羊绒蚕蛹，她整天蜷缩在距离壁炉火焰最近的安乐椅里，一开始她不肯对洛科笑，她压榨伯纳德为自己泡茶，后来她拒绝出门，拒绝一切“邀请她去某位夫人家里做客或者去听某个读书会”的下午茶社交。
到最后，她甚至拒绝进食。
“我要死了。”她凄凉地宣布，蜷缩在安乐椅上，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愤之色，“我要回巴西去，里约热内卢，或者任何一个有太阳的地方……地狱，地狱也行，至少地狱里还有火……”
伯纳德正好下来烤火，他适时地将一杯热茶放到这个坏脾气的富家女手里。洛科跟在他身后，咚咚咚地下来。他也被困住了，不是由于寒冷，而是由于无事可做。
作为一头快乐的动物，他主要仰赖暴力、玩耍和肾上腺素来维持生命体征。
如今，芝加哥大学的石头城不能再拘束他，他升入了大三之后，绝少去上课，只在必要的时候出席，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让老教父和军师烦恼，以及开着车和他的“青年近卫军”们去街头巷尾闲逛。
他径直坐在了玛莲娜身旁的枝状小矮茶几旁边，但玛莲娜因为寒冷，并没搭理他，他便将自己手里把玩的□□丢在桌子上，退掉弹匣，拆掉套筒，拆成好些碎块都丢在木桌上，然后重新组装。
那种单调而清脆的声音最终激怒了玛莲娜，她从躺椅上支起身子，娇声抱怨，“伯纳德，让他停下——！”
伯纳德从自己坐着的那侧沙发抬头，用手挡着大部头的一边，以记住自己看到了哪里。
“洛科，你听到她的话了。”
”没错，我听到了。“洛科应了一声，手没停，又一次拉动了套筒，“但我很无聊，伯纳德，给我找点事做，不然我就烦死她。”
玛莲娜连起来追打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愤愤地哼了一声，用羊绒毯子把脑袋包起来。
伯纳德一手撑在下巴上，若有所思，“说起来，我确实有件事要去南方办。”
“什么？”洛科和玛莲娜终于提起点兴致。
“迈阿密有一家大饭店的老板，一直想拉着我们投资入股，前些日子还打电话来要我们去参加那边的新年狂欢派对，老爷子也点了头，只待经办了。”
他下意识转着手里的笔，“这件事情本该由我和西德尼一起去办，可他太太生了头胎女儿，他每天要花整个夜晚在新生儿身上——她太虚弱，没有经验，也太生气了，没法夜里起来照顾孩子。但这件事本身很紧要，必须得马上去办：南区的钱如果再不洗干净，就要在地下室发霉烂掉了，它们太多了，原有的渠道都不够用，西德尼等不了了，恐怕我只能单独动身。”
他停下了把玩钢笔，抬起头来，“但也许我能跟爸爸说一说这事，让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迈阿密。”
前一秒还奄奄一息的玛莲娜掀开了身上的毯子，她鞋子都没穿就从安乐椅里跳了出来，在所有人能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双唇送到了伯纳德脸上，伯纳德没能躲开，结结实实着了道。洛科猛地把手枪往桌面上一拍，继之而来，大笑着锤着伯纳德的肩膀。
“老天爷，伯尼，我就知道你这个脑子总有办法！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伯纳德对这种过分的热情不为所动，他正忙着从玛莲娜手里解救自己的领口，并且将这个任性的小美人从自己身上拎起来，”首先，放开我，别再撕扯我的衣服了。“
玛莲娜撅着嘴好大不情愿地下来，重新披上了她的羊毛毯子。
伯纳德站起身来，”然后我要去跟老头子说一说这件事，确保他同意……如果老爷子不开口，我就哪也去不了。“
“你就不能自己为这事儿做主吗！”洛科抗议，“天杀的你可是军师。”
”就因为我是军师。“伯纳德合上了书，”军师不私自做决定。“，他欣然起身，错过抱怨不休的洛科，要上楼去了，却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抓住，低头一看，是玛莲娜。
她露出那种猫儿似的可怜表情盯着他，“答应我你会让教父同意。”
伯纳德从鼻端发出了一个很清淡的微笑，“我想你不用担心这个，玛莲娜，因为无论如何，你都是会去迈阿密的。”
“但我想让你们一起去。”那双金棕色的猫眼十分真诚，“如果没有你们，迈阿密也就没那么有趣了。”
“我会尽力说服他。”伯纳德点点头，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夺回了自己的衣角。他同老爷子长谈了一个下午，不知他许诺了什么，具体又谈了些什么，但总而言之，他和洛科都被释放了，五天之后，在一个飘着小清雪的早上，三人动身前往迈阿密，费德里科甚至亲自来送行，以告诫儿子这不是趟纯粹的度假休旅，可以任由他的性子胡搞乱来。
他身上穿了件极其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翻领上带着一整圈灰熊皮毛，这让他看起来失却了往日的圆润棱角，好像一只石头雕成的巨熊，即便在风雪之中，也不可撼动。
在平常时候，大多数人会觉着他不过是个宽和的、笑眯眯的胖老头，但他走过来时，所有人也都会敬重地为他让开道路。
走近了，才能看见高挑清瘦的伯纳德几乎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在他旁边站着洛科。玛莲娜？不用说，早就等不及地钻进了开着暖气的机舱里去了。
费德里科没有看儿子，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伯纳德身上，他伸出手拍了拍他手里的那只深色公文包，“你要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那边的人太多了，纽约的大家族，古巴人，都一股脑儿地去迈阿密做生意。”
巨大的螺旋桨正在轰鸣，风雪声也大了起来，他不得不提高嗓门，以免自己的声音被盖过去。
“我们非得多借助爱德华多留下的产业不成，但也要谨慎，别给人家带去什么麻烦，要是有人不规矩，就给我打电话。”
“当然，爸爸，我心里有数。”
费德里科听罢，点点头，上前去在后背上拍拍，他正转过身去打算对洛科说点什么，却被义子抓住了。
“爸爸。”
“嗯？”费德里科甚为不解地回过头来。
伯纳德捏住他的衣袋，将自己刚才在近距离接触时感知到的那个奇怪的物体掏出来。
它坚硬、冰冷，呈长条状。
一个小小的纯银酒壶。伯纳德毫不犹豫地拧开它嗅了嗅，高度烈酒，有人专将它从意大利走私而来，在芝加哥的小意大利贩卖，它是大多数西西里男子汉的坐上嘉宾，鉴于很少有人能够对抗美酒的诱惑，这是一项有重利可图的产业。
伯纳德叹了口气，“爸爸，里奇医生上周才来过家里，他说您的血压已经高到一个危险的地步了，您可以穿得更厚点，而不是为了口腹之欲就冒险。”
费德里科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赧然，他伸手试图将那个酒杯夺回来，“……这是为了御寒。”
洛科已经憋不住笑出了声。他趁着伯纳德没注意，从自己大衣内侧摸出一根雪茄便塞进父亲另一个空着的口袋里。
“行了，伯尼，少操点心，这会让你变老的。要是不能吃肉喝酒，老爷子就不是他自己了。你难道要他也披上黑纱去圣母像前斋戒禁欲吗？”
“这没得商量，爸爸。”伯纳德不为所动，眉头深锁，“等我从迈阿密回来，会跟卡梅拉妈妈再确认这点的。”他缓和了口气，换上一种恳求的语气，“就只是……您上了岁数，别轻易糟蹋自己，好吗，爸爸？”
费德里科跟他对峙半晌，毫无预兆地上前，不顾他的抗拒，用力地拥抱了他。
“放心，孩子，我岁数不大呢，还像是牛那么壮！你们去南方好好玩一玩，别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放在心上了。”
有人在催促，洛科已经跑上了舷梯，舱门要关闭了，飞机开始滑行，当机头真正翘起来离开地面的那一刻，巨大的推力让伯纳德下意识地回头，透过那扇狭小的，被冰晶凝结的舷窗向外望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大起来了，陡然地掩盖了地上所有人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隆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