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好莱坞之梦 一份交叉违 ...
-
芝加哥入了十月，密歇根湖吹来的风里带上了碎玻璃般的寒意。
南区的政策游戏逐渐步上了正轨，不再需要人盯着瞧了。在地下室里手工包硬币的阶段也已经过去了。此外，还有一件事让老教父感到宽慰，那就是秋季学期的开学。家里的野兽每天有大半时间要花在芝加哥大学那座哥特式的石头建筑里，大宅中清静了不少。
他重又感到生活的美好，即便有伯纳德的监督，也还是令人愉悦地胖了几斤。
不过今天下午，他特批儿子请假进入二楼书房。
父子三人坐在一处，瞧着眼前这位穿着亮色西装，留着电影明星克拉克·盖伊[1]似的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手舞足蹈，张牙舞爪，弄得一向喜静的伯纳德皱起眉头。
“多纳托先生，卡里克先生，时代已经变了，你们得看到这一点。”他自称。每每挥手，都带起一股海湾朗姆水的张扬香味，在书房里停滞的空气中冲撞一番。
“纽约的那些大家族都在做电影。最赚钱的早就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街头营生了。”
这句话显然让来自旧时代的老教父不快，伯纳德看见，教父轻轻皱了皱眉头。但他没有说话，容许了这样的僭越，男人得以捏着这撇小胡子继续说下去。
“我有一个电影公司，有好些有才华的编剧，手里有三个绝佳的剧本。都是小成本，不需要太多投资……五十万美元。要是诸位信不过我的话，二十万美元——不光有利润。”
他说到这里，刻意向前倾过身子来，好像故意要让人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不法之事。
“如果诸位想给哪些来源可疑的收入找个去处，这里也是最好的选择。在芝加哥，税务官和FBI会盯在你们屁股后头。可在好莱坞，你们是大金主，大老板，是受尊敬的投资人。”
他说到动情之处，声音微微发抖。
费德里科·多纳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双腿交叠，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口沫横飞的男人——他不喜欢他指指点点，自命不凡的那个模样，但这个江湖骗子所说的并非完全无可取之处：时代已经变了。他们所依仗的那些东西，也正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剧烈的改变。
他直到现在还没有发作，愿意耐下性子来听对方讲话，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不过，另一个人显然已忍耐到了极限。洛科·多纳托。
他在此主要是由于费德里科的命令，老教父并不在乎他能听懂多少，只是觉着与其让他再去街头上，惹出连军师都无法收拾的烂摊子，不如强迫他坐下来，磨磨他的性子。
然而，这显然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虎口捏得死紧。他显然不喜欢范斯对于家族生意的那些偏见。
在这个小胡子男人第二次提到“非法生意”的时候，他一下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往前倾，在父亲允许之前就开了口。
“狗娘养的，什么是非法生意？我看你妈妈要教教你怎么说……”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打火机翻盖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在说完之前停了下来，义兄不知何时出现在沙发的右侧，另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还不是时候，洛科。”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藏在书架的阴影里，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
洛科发出一声粗重的鼻息，他重新往后靠去，扭头看向窗外，把手一挥，示意此人可以接着说下去。
伯纳德合上打火机，走到费德里科的办公桌旁，和老教父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微摇了摇头。
费德里科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他止住了这场会谈，站起身来，做出引导的手势：“我明白了，范斯先生。你的提议很好，但二十万元不是一个小数目。芝加哥的秋老虎总是容易让人头脑发热，我们出去吹吹风吧，彼此都清醒一下。”
范斯愣了一下，想要继续说什么。但费德里科抬手制止了他。“作为主人，在书房里让客人待一下午，也不妥当。”
他从大衣架顶上取下帽子，向军师瞟了一眼，“伯纳德，陪我和范斯先生去花园里走走……不知道芝加哥的秋天跟加利福尼亚是否一样？”老人没叫上洛科，让这头暴躁的野兽继续留在真皮沙发上生闷气，显然是个对所有人都好的决定。
三人从后门步入花园。芝加哥此时尚未进入深秋时节，初秋的暖意仍在勾留。阳光斜洒入庭院，将浇灌喷水器的阀门和底下压着的落叶都衬得宛如翡翠之上的纯金。喷水器喷出的水雾加倍其光彩。范斯数次想要寻找话头继续他的游说，都被费德里科寒暄过去，或是被伯纳德礼貌地引开话题。
转过一片高大的玫瑰花篱，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草坪中央，一张纯白色的锻铁躺椅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她只穿着一件两件式的印花泳衣，将蜂蜜色的大腿，甚至饱满柔润的胸部边缘全都露出来。一个人只消看她一眼，就会被夺走神智，心甘情愿地同魔鬼交易。
水雾随风飘散，将她的皮肤镀上一层燃烧的光焰，又将她蜜色的长发打湿几缕，就搭在肩头，湿漉漉地垂下，在这个纯洁之地她是唯一具有□□的美。
就连她手里那本《电影画报》杂志上，凭借《卡萨布兰卡》如日中天的丹麦女星伊莎贝拉·鲍尔曼[2]，比起她来，也黯然失色，画上佳人纵然完美无瑕，毕竟难以抵得上眼前这鲜活的精灵。
范斯感到自己的呼吸几乎停止。他几乎忘了自己原先的目的，理了理胸前那条紫金色的领带，仿若被塞壬引诱着向前走去，将两位大宅的主人也抛在脑后。
“我原本以为我是来拜访芝加哥最令人敬畏的先生们，谁想到竟撞见了这座城里最璀璨的明珠。”
他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鞠了一躬。
“您想必是多纳托先生的千金吧？”
玛莲娜慵懒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从杂志边缘恋恋不舍地抬起那双金棕的眼睛，并没有纠正他的话。
“您从哪儿来，先生，在您那儿就这么跟女士们搭讪？”
她换了个姿势，半靠在椅子上，裙边恰到好处地垂下来，在草丛的金露之间闪烁。
“相信我，这绝不是什么过分的溢美之词。您看的是伊莎贝拉？我见过那女人，她跟您比起来，亲爱的，简直就是个乡下女人。要是您愿意跟我去一趟日落大道，站到我的摄影机前，我就会让您扬名天下。”
玛莲娜的嘴角勾起了甜蜜的微笑，虚荣心毕竟是她最柔软的腹部，这骗子精准地拿捏了这一点，让她心花怒放。
在他们之后几步远的地方，费德里科跟伯纳德附耳道，“查查他，我想知道关于他更多的事情。”
“如您所愿，爸爸。”伯纳德点点头。
当天晚上，律师西德尼·兰道就同伯纳德在环西区一间对外挂牌的法律顾问事务所里会了面。
黄铜底座的绿色银行家台灯散发着冷峻的幽光，办公桌上，则堆满了从范斯的文件袋里倒出来的数十份复杂的法律合同、资产抵押证明和商业备忘录。
“所以。”伯纳德头疼地在烟灰缸里掐灭了一支烟，“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在他对面的男人眼都没抬，用钢笔在合同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
同黑发蓝眼，坐在屋里如一块吸光的黑曜石般的伯纳德不同，西德尼·兰道拥有一副令人目眩的日耳曼式脸孔，高俊的五官，耀眼的金发，还有双锋利、狡黠的碧绿色眼睛和一副金丝边眼镜。
一句话，要是他不说自己是个犹太人，这张脸就足以让他取信于任何患有盎格鲁-撒克逊血统妄想症的律师和法官。
他没答话，伯纳德也不催促，就耐心地等了他一会儿，他写完方才放下笔，嗤笑一声。
“骗子？他在侮辱你，伯纳德·卡里克，你，还有你的家族。就凭他敢用这么粗糙的对赌协议来堂而皇之地从你们的口袋里诈钱。要是他用这么几张擦屁股纸就从芝加哥拿走了任何一分钱，我非得为世上还有这么多蠢货感到悲哀不成。”
他说话语速极快，几乎不给人停下来喘息思考的机会。但奇迹般地，伯纳德竟然跟上了他的速度。
“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西德尼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文件，“所谓的星光顶点制片公司，实际上就是他在好莱坞租的一个便宜信箱，而且就算是这家公司，也已经被他拆成两份，分别抵押给了洛杉矶和纽约的银行。所以……一旦我们把现金打进账户，他立刻就会宣布破产，银行会把我们投入的钱瓜分掉，而我们甚至没法起诉他……因为我们的资金来源本身就是可疑的。”
伯纳德抬了抬眉毛，意味模糊地笑了笑，“那么，帮我回敬这份盛情吧。好朋友？我们总得让他留点什么在芝加哥才成。”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句话？”西德尼一手撑在桌子上，将文件中的一张备忘录抽出来，“在这么一堆垃圾里，我确实找到了……”
“什么？”伯纳德好奇地凑过去。
“一粒沙金。”
他将那份文件拍到伯纳德面前，“为了显示自己财大气粗，他在给银行的担保里放了好几项自己的产业。其中有两样特别有趣。”
“一项是加州班伯克的一家小型独立制片厂，还有，就是他今天开去你们家草坪上的那辆奥本跑车，是限量版，还算值几个钱，虽然我怀疑这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
“你想怎么做？”伯纳德立即领会了挚友的意图。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西德尼拿出一份空白的律师函。钢笔在纸上行云流水。
“我们不拆穿他。我们同意注资，但我们要求启动‘交叉违约条款’。”西德尼狡黠地笑了笑，“今天下午你打电话之后，我就查过这人的底细，他在纽约那家银行的抵押贷款明天下午就会逾期了。一旦那家银行宣布他违约，交叉违约条款就会启动，到时候，我们的法务公司就会成为他的第一顺位债权人。”
他心无旁骛地在纸上奋笔疾书，“你现在可以想想，你要拍什么片子，以及什么时候开那辆新跑车了。”
“但加州很远，拍电影也许是个不靠谱的主意，而且那辆跑车的品味糟糕得一塌糊涂。”伯纳德诚实地回复心中所想。
西德尼大笑起来，将草拟好的文件推给他复读，“哈！那就先留着制片厂，纽约的大家族们都在忙着进驻娱乐业，或许我们哪天也用得上。至于跑车……？”他说话时发现了个小错误，就着灯光靠到爱尔兰人那边去修改，一边写字一边问。
“我记得你那个义兄弟会喜欢这玩意儿，他怎么样，进化完全了吗？”
“马马虎虎吧。”伯纳德薄唇里吐出这个词，让他们两人又好好笑了一番。待文件核验无误，西德尼就将它打印出来，并在上头和伯纳德一起签下了名字。
仅仅三天之后，朱利安·范斯就从芝加哥人间蒸发，或许是徒步走出了伊利诺伊州边界，这无从知晓。
与此同时，他的爱车仍在芝加哥，橡树园大宅的草坪上做客。
洛科一见这辆车就爱上了他，他甚至没去问这辆车是怎么弄来的，就直接宣布这辆车现在归他所有了，在他看来，他至少忍住了三次对范斯使出拳头的冲动，这就是他应得的奖励。
玛莲娜正试图把他从车里拖出来，因为——
“你害我做不成伊莎贝拉·鲍尔曼了！你得赔我！”
她提起软水管去将洛科浇成落汤鸡，从她银铃般的笑声而听，她显然没因为这件事受到太大的挫败，在命运给她的礼物和期许之中，这毕竟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好莱坞之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