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珠劫》半江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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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儿握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不由自主看向离开的翊贞。

　　身姿挺拔颀长，气质飘逸出尘，宛如谪仙。

　　一路过的汉子大笑道：“姑娘，你不认识他啊？”

　　巧儿茫然：“不认识。”

　　汉子道：“他是同济堂的翊贞大夫，医术好人品更好，你算是运气好能碰上他，要是旁人，哪会白白给你钱。”

　　巧儿道：“他是大夫？”

　　“那还能有假，我这腿疼的毛病就是他给看的，要说翊贞大夫也真是心善，半个月前被人陷害蹲大牢，出来居然还能帮那两口子的孩子看病。”汉子闲话两句，慢慢走远了。

　　巧儿再回头去找翊贞，他已经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中午阳光正盛，晒在脸上火辣辣的，茱青在外闲逛了半天，到饭点才恋恋不舍往回走。

　　翊贞手里抱着她买的一大捧品种繁多的花，瞥见茱青因兴奋热得红扑扑的脸，垂眸轻笑。

　　洗漱过后的茱青又恢复了活力，她找出一个大花瓶注满水插上花，送到翊贞房间。

　　“师父，这个好看吗？”茱青目不转睛地盯着翊贞，等候夸奖。

　　翊贞微微眯眼，脑中飞速转动。

　　如果让他说实话，茱青很有可能要生气。

　　为免扫兴，他违心道：“好看，很有野生的美。”

　　茱青勾唇，翻了个并不明显的白眼：“您就会敷衍我，我知道不好看，一大把花不分颜色堆在一起，能美到哪去。”
　　她又不会插花。

　　翊贞明显松了口气。
　　他道：“你的心意最重要。”

　　午饭还要一会才能好，茱青无事忙，熟练地爬上软榻，想泡点茶来喝顺便解解酒，从罐子里夹出一撮茶叶，轻嗅茶香。

　　翊贞正要去里间换外袍，看见茶叶忙道：“泡淡一些，太浓我晚上睡不着觉。”

　　茱青松松手，茶叶落下几根掉回罐子。

　　翊贞拉上帘子，走进里间。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筋骨，幽幽钻进鼻尖沁人心脾，茱青嗅着茶香，懒洋洋道：“玉奴好几天没来了吧，时间久了不见他，还怪想的。”

　　翊贞解下腰带搭在架子上，换了件窄袖轻便的袍子，听茱青又在叽叽歪歪，便道：“你若惦记就去瞧瞧他，这几日下雨外出不便，他应当在家待着没去上学。”

　　他撩开帘子：“不知他书念得如何了。”

　　“是哦，也不知道蓝子羽怎么样了！”茱青不知怎的想起病歪歪的蓝子羽，自翊贞受伤她满心满眼只有翊贞，浑然忘了蓝子羽有没有好些。

　　翊贞淡淡道：“你要是想他，顺道看看也行。”

　　“也不是不可以。”

　　茱青掐着指头算哪天合适，完全没有注意到翊贞脸色阴沉得快要结冰了。

　　她得先打听玉奴在不在家免得扑空，至于蓝子羽那儿，她最好偷偷摸摸去。

　　翊贞道：“那你就去吧。”

　　“师父您喝茶呀。”茱青眨着一双大眼睛恭恭敬敬奉上茶，等他来接。

　　他刚才还觉得口渴，现在面对茱青递过来的茶杯，他却不想喝。

　　茱青手举在半空，丝毫不觉自己受了冷待。

　　翊贞到底不忍心晾着她，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他本来想跟她聊聊天，“蓝子羽”三个字一出来他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不是他小心眼，只是因为蓝子羽长得实在太妖孽，又莫名其妙依赖茱青，搞得他危机感倍增。

　　偏偏蓝子羽是个病人，没法跟他计较。

　　他不说话，茱青却闲不住，叽叽喳喳说些有的没的。

　　比如今天那个卖身葬亲的姑娘真可怜，比如梨花春好喝她下次还要再去，比如在河边钓鱼的年轻人水平真臭，居然一条鱼也没钓上来，害她浪费了半个时辰在河边。

　　她说两句就要等他的反应，他必须点头答应一声表示在听。

　　翊贞默不作声地给她杯中添上水，看她滔滔不绝。

　　茱青的精神头没有维持多久，在她说到要去园子摘荷花插瓶时，困得一头栽进靠枕，坐着睡着了。

　　屋里安静下来，翊贞起身拿来薄被给她盖上。

　　茱青闲来无事喜欢披着头发，出了汗发丝粘在脖颈湿漉漉一片，翊贞伸手想拨开，茱青忽然攥住他的衣角，睡眼朦胧往他怀里靠。

　　翊贞讶于她骤然的亲近，轻轻拢住她。

　　好像是从一个月前他受伤那次，茱青开始黏着他。

　　一天十二个时辰，只要不睡觉，茱青其余时间都陪在他身边，哪怕他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昼夜颠倒，茱青也不走，就在这张榻上守着他，除了换裤子不方便，擦脸梳头换寝衣，都是她亲自照顾。

　　他虚弱狼狈至极，所有的脆弱在茱青面前展露，两个人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

　　茱青的脸贴在他手心软软的，好像一块蘸了蜂蜜的糯米糕，翊贞心生怜惜，轻轻吻上茱青的额发，抱了会又恋恋不舍松开，让她自己在榻上好好睡。

　　梦心随时会来送午饭，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逾距。

　　挑了个玉奴不上学的晴好日子，茱青买了份冰凉的酥山去蓝家。

　　玉奴听闻茱青要来，早早备好点心等着。

　　几天不见，玉奴好似又长高了，多了些奋发的少年意气，人也更开朗。

　　酥山是用竹筒装的，周围用冰保温，玉奴边吃酥山边笑，茱青不禁道：“你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吗？”

　　玉奴笑道：“早上爹说过半个月大哥要回来，我好久没见大哥了，他上次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带我去他那儿逛逛，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一提蓝无双茱青的心便提到嗓子眼，蓝无双回来，代表着蓝子羽的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她道：“你二哥呢？”

　　“还那样吧，他最近没出来，爹也不让我去。”玉奴道，“你要去看二哥吗，我跟你一起去”

　　茱青琢磨着是该去看看，但蓝子羽的小厮阿瑞是蓝无双的人，她得先避开阿瑞。

　　但是避开阿瑞的原因又不能告诉玉奴，她思忖道：“你别去了，要是你爹知道得数落你，天怪热的，你在屋等我，这些点心你要是不吃，我就拿走了。”

　　快到九月，蓝家院里的桂花树郁郁葱葱开满了花，落在地面如金黄色的碎星，茱青踏花穿过回廊，蓝子羽的院子，便掩映在一排盛放的桂花中。

　　阿瑞还像往常一样在厢房打瞌睡，茱青拈指变了个瞌睡虫，弹在阿瑞脖子上，在她收回瞌睡虫之前，他是不会醒的。

　　一个多月过去了，蓝子羽竟半点变化都没有。

　　他还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衣裳倒是干净了，人瞧着还是浑浑噩噩没精神。

　　他屋里也是一股散不尽的霉味，又湿闷。

　　让茱青略感欣慰的是，蓝子羽还记得她。

　　“你怎么又来了，他们能这么轻易放你进来。”蓝子羽依然坐在窗边，神情淡漠，目光冰冷。

　　他语气不善，像是很讨厌她，茱青咧嘴假笑，有些尴尬。
　　“呃…你要是不想见我，我这就走，点心给你放这儿，记得吃。”

　　茱青提起裙子准备翻窗户，蓝子羽急道：“等等，来都来了，你坐吧。”

　　他其实很想见茱青，一直盼她来，他轻易见不到生人，唯独茱青会来看他，给他带东西吃。

　　只是他还是不能去想茱青是谁，一想就头痛欲裂。

　　茱青都骑在了窗框上，听见蓝子羽留她，立即拍拍裙子跳回来。

　　蓝子羽也不跟她说话，乖乖低头吃点心，偶尔看她一眼，眼中充满了对她身份的好奇。

　　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给他东西吃，既让人警惕，又让人怀疑她别有用心。

　　茱青道，“你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我给你送过来…”

　　“你为何要关心我？”蓝子羽打断他的话，冷淡道，“你有什么目的。”

　　“我就是来看看你。”

　　蓝子羽自伤道：“我没有钱，在家说不上话，等爹不在了，我在蓝家就没了容身之地，没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蓝子羽对生活失去希望，是茱青最头痛的事，她又不能跟他说我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仙女，拯救你这个可怜兮兮的凡人是我该做的，你不用多想。

　　“你还是走吧，要是被人发现你和我来往，会牵连到你的。”

　　蓝子羽对眼前温柔善良的小姑娘很有好感，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刚关在这时有个丫鬟看他可怜，偷偷给他饼吃，结果被蓝无双发现了。

　　此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丫鬟，却无意间听说后花园淹死个失足落水的下人。

　　自此蓝家再无人敢关心他。

　　茱青绞尽脑汁撒了个谎：“是玉奴想你，他说跟你是亲兄弟，家规约束他没法来看你，只能让我尽尽心，聊表兄弟间的情谊。”

　　蓝子羽回忆着他见过的人，怎么都跟“玉奴”这个名字对不上号。

　　他每每发病都记不住自己干了什么，像个被控制的傀儡没有记忆没有思想，病发晕过去，再醒，脑中一片空白，他还是得接着喝药。

　　蓝子羽始终冷冰冰的不肯跟她多说几句话，茱青无法，只好回去再做打算。

　　快到门口，她远远瞧见大门外面站了个人，像是个姑娘。

　　茱青走近看清她的脸，愕然道：“你是巧儿姑娘？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