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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浮生难得知音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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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是一门多方面的艺术。——弗雷德里克·波洛克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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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黄昏。
戚少商习惯性踱到窗前,为自己燃起一支烟。这段时间以来,心绪始终在矛盾纠结中起起伏伏,阴晴不定。
自那日与高鸡血通过电话后,他又问过两次,得到的答复皆是——那人再也没有在旗亭出现。
“顾惜朝……”戚少商不禁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是真的困惑,不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想做什么?种种举动又代表什么意思?若说顾惜朝不关心自己,为什么要带走那把弹断弦的破吉他?为什么要亲自到检察院来了解情况?……可是,若说他关心自己,为什么一连数日音信皆无?为什么宁可找高鸡血和兄弟们打听情况都不屑于给自己这个“当事人”拨一通电话直接询问?
每每想到这里,戚少商都会感到莫名的压抑与萧索,悻悻然敛起主动联系顾惜朝的念头,即使它十分强烈,且,与日俱增。
点燃第三支烟的时候,手机铃声大作,戚少商摸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无情的名字。
“恭喜你。”电话接通后无情第一句话就让戚少商摸不着头脑。
“恭喜?恭喜什么?”
电话彼端无情似笑了一笑,虽说恭喜,声音听起来仍一如他平日般云淡风轻。
“听说陈某已经明确表示不会提起国家赔偿行政诉讼了。”
戚少商闻言一怔,拧紧眉头:“怎么会这样?稳赢的案子,他为什么要放弃?”
“不难理解,”无情的声音波澜不惊,似早就料定戚少商会有此一问,“陈某只是个刚满18岁的大学生,家长对法律也未见得懂多少,打官司无非是听说自己有权利获得国家的赔偿。假如现在有人心甘情愿替国家把钱一分不少地赔给他们,再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觉得,平民百姓是不是还非要与国家司法机关去对簿公堂呢?”
“你说什么?”无情的一番话令戚少商脸色骤变,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声音亦不复平稳,“你说的是谁……有谁会愿意这么做?”
“你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按常理分析罢了,”无情依旧淡淡回应着戚少商愈渐强烈的激动,“我只是在想,经过从有期徒刑到无罪释放的大起大落,如今能让陈某一家人由衷信服的,显然不应该是你和我……”
“顾、惜、朝?”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戚少商只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充盈着活力与亢奋,其实何须再向无情求证?自己心中早已有了确实的判断。
——如此惊世骇俗、颠覆常规的作为,除了他那个棋逢对手又惺惺相惜的知己,普天之下,还能有何人?
——知己,知己!再多的误解,再多的失落……到头来,顾惜朝终会为他戚少商义无反顾!
——惊喜?欣慰?还是感动?……也许,百感交集才最贴切。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戚少商已无须再等无情回话,挂断电话后一手抄起大衣就向屋外冲。出门正好遇到阮明正,后者一见到他,立刻喜笑颜开地抓住他叫道:“大当家,有好消息告诉你……”
“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戚少商兴奋地大叫一声,顾不得与阮明正多说,头也不回迅速冲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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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急驰,戚少商用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心跳声砰砰擂着胸膛,与右脚不停猛踩的油门同步加速。
无情带来的消息,太过意外,太过震撼,千般情绪万种感触纷繁交错,也夹杂着一点解释不清的困惑与疑问,令戚少商如坐针毡,只想把车开得快些、再快些……
——二十万对于事业刚刚起步的七略所和顾惜朝来说,委实负担太重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世态炎凉,人情冷漠,耳闻目睹早已无数。以顾惜朝的骄傲、自尊与敏感,在如此短的时间筹齐所有的钱,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想到这里,戚少商只觉周身上下的血都在瞬间燃烧起来,沸腾起来!
然而,也正是因此,另一个问题又不能不让他隐隐担忧。纵使再了解顾惜朝,知道那人做事的原则与分寸,但多年从事司法工作的职业习惯仍控制不住思维自发向负面延伸一步。
——二十万的巨款,来源何处?
这笔钱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顾惜朝会不会因为心系自己而情急之下不顾一切?
一念及此,翻涌的热血便又冷了下去,戚少商感觉心脏在冰火交错猛烈撞击之中几乎快要不胜负荷了……
“该死的堵车!该死的交通!”戚少商咬牙暗骂,他需要马上见到顾惜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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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开到七略所的筒子楼下,戚少商锁好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单元门,一口气跑上楼,“砰砰砰”将门擂得山响。
——顾惜朝应该在吧?
——顾惜朝一定要在!
因为,自己有太多话想要问他,也有太多话想对他讲,他怎能不在?
呼吸渐急,心跳加速,戚少商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一扇门,浑忘了周遭一切。
“啪”地一声,门大开,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久已期待的——顾惜朝的脸。
四目相对,大脑瞬间空白,除了用视线牢牢锁住面前的人,戚少商一时竟不能开口。
顾惜朝亦没有出声。二人门里门外相对静立,眼波交缠,灼灼互望,时间在这一刻倏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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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很长,也许很短。
戚少商到底忍不住,心道:“总不能真这样一直对视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吧?”念头一出又觉得好笑——这个说法用在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妥……
他是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的,只不过,道谢在今日今时显然已不合时宜,而心中隐隐的那一点担忧也在对上顾惜朝坦荡澄澈的目光时烟消云散。
——何须千言万语?一切都已了然于心,不必多说也无须再问。
“哎……”戚少商于是长吁一口气,似是感慨,也似责怪,说出第一句乍听之下与此情此景毫无关联、可细想又觉得无比契合的话,“等你主动给我打个电话就这么难吗?”
话音未落,顾惜朝眉峰一挑,迅速接口怼了一句:“你不是也没给我打吗?”
戚少商闻言先是愕然,继而便放声大笑起来——这神情,这语气……果然不服不行,顾惜朝就是顾惜朝!
“行了,大律师,现在可以让我进去了吧?”戚少商边说边努力忍着笑。
“不行。”顾惜朝板着一张俊脸,眼里却掩饰不住笑意。
“为什么?”难得顾律师有兴致,戚少商当然要奉陪到底。
“很简单,”顾惜朝微仰下颌,斜睨着戚少商道,“因为我现在有事要出门去,所里没人,我要锁门。”
“哦?要出门么?”戚少商忍俊不禁,“现在正是下班高峰,很难打到车的,不如给我个表现机会,义务为大律师当一次司机兼保镖吧?”
“你?”顾惜朝哼了一声,撇嘴道,“你有这么好心?还保镖……”
“我可是诚心实意的,”戚少商煞有介事拍拍胸脯,不动声色将了一军,“大律师你别是不敢坐我的车了吧?”
“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没坐过!”顾惜朝当然不吃这一套,反手拽上房门,边锁门边甩出一句,“不过我可告诉你,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你先想好了再决定!”
“哈哈……”戚少商开怀大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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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要去的地方在B市城郊,距离确实不近,又值晚高峰路上车多拥堵,走走停停,抵达目的地已是夜幕降临、万家灯火的时候了。
按顾惜朝指示的方向,戚少商将车停在了一座四合小院门前。透过半敞的院门,隐约可以看到院里堆放着木料,还有一些半成品的乐器。
戚少商瞪大了眼睛,有些惊奇地望向顾惜朝,后者却已先一步跳下车去,口中叫了声“赵师傅”便迈进了小院。
戚少商赶紧锁好车跟了进去。院里已亮起所有灯光,触目所及满院尽是各色木材,大部分叫不上名字,只有胡桃木和乌木算是勉强认得,十几把新加工的木吉他靠西墙一排摆放,另有几把琵琶、扬琴和一架古筝像是旧物刚刚换了新颜。
“这里是……”戚少商快步走到正在北屋外静立等候的顾惜朝身边,语气难掩激动,“你来这里,莫非……”
顾惜朝眉一挑,不置可否,眼睛一瞬不瞬只盯着面前的房门。
“好了,顾先生,你来看看——”说话间,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推门而出,右手高举的赫然便是戚少商留在旗亭酒吧的那把曾弹断弦的木吉他!
——此时此刻,断了的琴弦不但完美接续,力架、共鸣板等吉他里里外外都是焕然一新。
“怎么,不认识了?”至此顾惜朝才向戚少商微微一笑,“你既然来了,就亲自验收吧。”
双手接过吉他,沉甸甸的令戚少商心怀激荡,眼眶忽然有些热……
“上次顾先生把吉他送过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你算是找对地方了’,”赵师傅呵呵笑着对戚少商介绍道,“现在品牌虽然多,但是琴弦这东西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随便买一副就能用,你们这把吉他我一看就知道买了至少五年,那时候出的弦质量很不错,现在原厂家早就找不到了,到琴行买弦肯定配不上,因为音质、音高和张力都不能与它完全匹配,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是弹着玩,不太懂这些,当然也就不会这么要求了。”
听罢专家赵师傅的一席话,戚少商再难平静,手指从弦上轻轻拂过,体会着近乎完美的触感、张力与敏锐度,万千感触刹那间齐齐涌上心头,情不自禁一声慨叹:“我以为……弦断了……就不能修补了……”
“只要有心,没有什么不可能。”响在耳畔的是顾惜朝清朗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坚定。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猛回首,目光交汇,彼此都望见了对方眸中的两点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