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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略所的顾律师 ...

  •   如果你在辩护席上睡着了,你醒来的第一句话应该是——我反对!——杰罗姆·法斯尔
      **********

      B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

      公诉一处。

      戚少商站在通体落地的玻璃窗前,燃起一支烟,带着份难以描述的、有些落寞的情绪,俯视楼下公路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公路两旁有两排高大茂盛的梧桐树,秋风微拂,偶有黄叶悠悠飘落。

      金秋九月,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季节。

      望着南来北往、川流不息的人们,每个人都在热切坚定地奔向自己的目的地,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内心产生了困惑和迷茫,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但在别人眼中,他是最不应该迷茫的,不是吗?

      ——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岁时已经当上了直辖市中级检察院的公诉处长,吃着公门饭,管着一群人,交友遍天下。权力金钱,地位名望,他什么也不缺。

      ——相恋多年的女友息红泪,不止是绝代佳人,更是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目前自己经营着一家名为“诺诚”的商业征信公司,驰骋商海,游刃有余。

      ——眼下二人已经准备要结婚,身边的人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他当然明白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令很多人羡慕不已,他也时常劝慰自己“应该”知足。只是,“应该”是一回事,内心的感触却是另外一回事,说不清为什么,他感到内心深处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寂寞,就像一个氢气球悬在半空虚无缥缈、不着边际地浮荡着。

      氢气球无外乎两种命运,一是破裂,一是泄气。他呢?即将面临哪一种命运?

      心中依稀有种感觉想抓住什么,或是被什么抓住。就算是氢气球,下面也该有根绳子,可究竟有什么力量,才能把现在的他紧紧地抓住?事业?爱情?朋友?……似乎这一切都不足以抓住他,所以他依然在虚空里飘荡,不知道还要飘多远,飘到哪里为止。
      **********

      “当当当——”三声不疾不缓的熟悉的敲门声响起。

      戚少商定了定神,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前,掐灭了烟,才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阮明正先是探进了头,做了个鬼脸,然后调皮地问了句:“大当家,我可以进来吗?没有打扰您想嫂子吧?”

      戚少商白了她一眼,一招手,低声道:“又胡闹什么,还不赶快进来!”

      阮明正这才关上门,蹦蹦跶跶到了戚少商面前,将手上捧着的一份《案件审结报告》放在桌上,笑道:“我在隔壁听您这屋一直没什么动静,估计今天不忙,还以为您会有时间给嫂子打打电话、叙叙思念什么的……”

      戚少商拿过报告开始翻阅,头也不抬,随口应道:“哪儿来的这么多思念?你以为都像你们年轻人?我跟红泪都认识五年了。”

      “别老说‘你们年轻人’,”阮明正眨眨眼睛,有些嗔怪,“您才比我大几岁啊!”

      “大几岁也是比你大,”戚少商很快将报告看完,问道,“证据材料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阮明正一脸的自信,说道,“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嫌疑人高某,26岁,是某食品公司职工,被害人叫王某,与高某是夫妻,结婚两年,高某与另外两名女子一直有暧昧关系,所以夫妻俩经常吵架。案发前一天,两人回王某父母家吃晚饭,又发生了口角,结果王某气极向父母哭诉高某有外遇,高某被岳父岳母狠狠地骂了一顿,心里生气又不好发作,就闷头喝酒,喝了不少。晚上两人打车回家路上,继续争吵。案发当天凌晨5点,高某用电熨斗猛击王某头部数下,致使王某严重颅损伤、颅底骨折而死亡。公安移送的证据材料,包括法医鉴定报告、高某的有罪供述、王某父母的证言、出租车司机证言、高某公司领导和两名职工的证言、物证电熨斗……”

      戚少商听完,看着阮明正欣慰地点点头,笑道:“好,对你,我一向放心。”

      阮明正微红了双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道:“是大当家您教得好。”

      戚少商大笔一挥,在阮明正提交的报告上签了字,递还给她,又问:“这个案子你亲自出庭吗?”

      阮明正眼睛滴溜一转,弯弯嘴角,勾起一抹慧黠的笑容:“大当家,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戚少商看了她一眼,心中早料到了八、九分,面上却不露声色,问道:“什么事,说吧。”

      “我想……嗯……这次能不能……让老八出庭?”阮明正在戚少商了然的目光中有些心虚。

      “我就知道,你准是又来提这件事,”戚少商叹了口气,“小穆来的时间太短,没有经验,人又年轻、易冲动,我们经手的案子都是事关人命的死刑案,半点马虎不得。交给他一个人,我怎么放心?”

      “不是交给他一个人呀,我带他一起做。”阮明正忙解释说,“凡事总要有第一次吧,大当家,谁都得有学习和成长的过程,我不也是您这样慢慢带起来的吗?老八很积极,也有热情,您总得给他一次机会。我这样做,也是希望咱们处每个人都能尽快独当一面,才能为您分担更多啊!”

      阮明正说完最后一句话,微红了脸,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戚少商在心里一声长叹,对这个聪明美丽的女孩,他很多时候真的是无可奈何。

      “那好吧,你带他一起出庭,就别让书记员去了。”

      阮明正眼睛一亮,喜形于色,连声谢道:“多谢大当家!我这就去告诉老八!”说完转身就要跑。

      “等等!”戚少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知道这次嫌疑人请的是哪个所的律师吗?”

      “哦,这个呀——”阮明正笑答,“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律师事务所,大家谁都没听说过,八成是新开的,不会有什么‘重量级’人物的。”

      戚少商这才放了心,摆摆手道:“你去吧,赶快带着老八准备起诉书,这个案件比较简单,争取本周就送过法院去。”

      “好!”阮明正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问了句,“大当家,上次我问您着装的事,头儿怎么指示?”

      戚少商一听又问这事,赶忙绷起脸,严肃地说:“卷哥说不行,我们这里是检察院,你又是主诉检察官,手下还带着人,怎么能随随便便穿红戴绿的?”

      “我穿红的最好看……”阮明正撅嘴小声嘟囔着,一面还用眼睛瞟戚少商。

      戚少商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穿这身黑西服也很好看,别闹了,快去干活吧!”

      “遵命!”阮明正这才眉开眼笑地出门去了。
      **********

      刑事案件的发案具有很强的规律性,入秋以来,暴力犯罪明显呈现了上升趋势,一连数日,戚少商都在院里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

      “大当家——”阮明正好不容易在楼道里逮住了戚少商,“您有时间吗?我和老八想跟您汇报点事……”

      很少见到聪慧自信的阮明正露出沮丧的表情,戚少商微微有些诧异,再看看站在一旁紧张得不敢说话的穆鸠平,猜想应该是上次高某故意杀人的案子有了新情况,于是点点头对二人说:“你们现在就跟我到办公室来吧。”

      进门后,戚少商让二人坐下,可穆鸠平愣愣地杵在那里,既不敢坐,也不敢开口。

      阮明正在旁边拉拉穆鸠平,小声说:“老八,你别紧张,先坐下,慢慢跟大当家说。”

      戚少商心里其实一直很喜欢面前这个年轻人,率真耿直,有热情,有冲劲,此时见他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便朝他微微一笑,站起身,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也很温和:“小穆,你别紧张,案子遇到新的问题很正常,来,你坐下,咱们慢慢谈。”

      穆鸠平感激地望了戚少商一眼,又瞄了一眼阮明正,见她一个劲儿地朝自己点头,这才坐在沙发上,呐呐地开口:“处长,我……”

      “呵呵……”戚少商笑道,“从现在起,我叫你老八,你也跟着大家一起叫我‘大当家’,好不好?这处长我听着别扭。”

      “大当家!”穆鸠平见戚少商如此和蔼,平易近人,也就放松了些,开口说,“我和红袍姐想跟您汇报一下高某杀人的案子。”

      戚少商坐回自己的位子,点点头,问道:“这案子怎么样了,开完庭了吗?”

      穆鸠平回答:“昨天刚开。不过,律师申请鉴定,延期了。”

      “哦?”戚少商心中有些纳闷,虽然已隔数日,但他的记忆力一向惊人,至今都能清楚地记得那个案子的证据材料相当充分,又鉴定什么呢?

      “什么原因延期?”戚少商问。

      穆鸠平垂了头,有些忿忿地说:“那律师说,高某是病理性醉酒……”

      戚少商闻言一愣,脑海中飞快地回忆那天阮明正向他汇报案情时说过的话。

      ——高某被岳父岳母狠狠地骂了一顿,心里生气又不好发作,就闷头喝酒,喝了不少……

      想到此处,戚少商立刻问阮明正:“高某案发前一晚在他岳父母家喝了多少酒?”

      阮明正有些心虚地答道:“喝了八两多,二锅头……”

      戚少商两道浓眉一蹙,沉声问道:“高某以前是否经常喝酒?”

      阮明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很少,他没什么酒量……”

      此时,戚少商心中已然明了,阮明正确实忽略了这一细节。但是,他并没有生气,别说是阮明正,就连自己也没有在意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

      “没关系,你俩不用这么自责,类似的案例你们没怎么遇到过,没有经验也很正常。我不是也忽视了吗?”戚少商不忍见二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安慰道。

      “大当家,如果高某真是病理性醉酒,对定案会不会有影响?”阮明正很担心因自己的疏忽而影响案子的最终裁决。

      “不,应该不会。”戚少商倒不是很担心,这个案子事实太清楚了,证据也太充分了,就算之前注意到饮酒过量这个细节,无非也就是做些准备应付律师,在戚少商看来,这个细节不至于对本案定罪量刑造成任何影响。

      ——按照现行刑法,醉酒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法律上并未将病理性醉酒排除在外,因此,就算辩护律师提出申请做病理性醉酒的鉴定,戚少商判断,高某故意杀人罪成立、应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处罚仍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他还是饶有兴趣地问阮穆二人:“律师是怎么会注意到这一点的?我记得高某的有罪供述上自己都承认了杀人属实。”

      阮明正闷闷地回答:“庭审时律师先让被告自己重复一下杀人经过,然后他就问了几个问题,绕来绕去,结果被告回答的前后不一样,与有罪供述上写的也有些出入,所以律师就说,高某的有罪供述是‘猜想犯罪’的供述,实际上他对杀人具体过程并不知道,当时处在病理性醉酒的状态中……”

      “还有还有,”穆鸠平忙着补充,“那律师去过看守所,做过很多调查,拿出证据证明高某在被关押期间一度有异常表现……”

      “哦……”戚少商心里暗暗有些佩服这个律师,“他还挺有一套的……”

      “可不是嘛,”穆鸠平一提起这个人,情绪就激动起来,音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少,“好家伙,您是没见到,他可嚣张了,连法官都不放在眼里!我一说话,他就在对面‘反对’、‘反对’的,把我搞得晕头转向,准备好的词儿都说不出来了……”

      “那律师姓什么,哪个事务所的?”戚少商对这位律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阮明正撇了撇嘴,答道:“姓顾,说起他们事务所的名字,很怪异,叫‘七略’。”

      “七略?”戚少商怔住,这不是一部北宋年间流传下来的兵法著作吗?怎么会有人用兵书给自己的律所命名?

      “你们先回去吧,一定要盯紧法医鉴定中心那边,结果一出来,马上向我报告。”戚少商看到阮穆二人都有些垂头丧气,心知那位顾大律师给二人的打击定是不小,遂又鼓励他们道,“别泄气,就算鉴定结论成立,也不会影响定罪量刑的,你们去好好准备,有什么情况咱们一起碰。”

      阮穆二人离开后,戚少商独自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将自己的身体沉入椅中,想着那个神秘的七略事务所,还有那个犀利的顾律师,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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