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春朝》许茉莉

1、雪落重逢时 当日日夜夜

　　灰灰的云层低垂着，仿佛天空扯开絮状的灰羊毛毡，将冬日的寒意密密实实裹覆下来。林昭昭倚在飘窗边沿，看雪片簌簌掠过二十一层的玻璃幕墙，拇指无意识地沿着骨瓷杯口打转，红茶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楼下离开的人影，是刚刚被拒绝的男同事，她机械地说出“抱歉“，对方捧着的玫瑰被积雪打蔫时，林昭昭听见心脏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分明是旁人的落寞，却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共鸣。
　　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年拒绝的第几个了，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年了。
　　雪，不远处有小孩子打雪仗，雪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地时惊起一簇扑棱棱的雀跃。林昭昭望着那些追逐的身影，忽然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正站在陈烨身旁，少年扬起的校服衣摆掠过初雪，睫毛上的冰晶被阳光晒得一闪一闪。此刻孩子们扬起的雪团，正将她记忆里的本就快要记不起的那段揉碎了，一捧接一捧地撒向虚空。
　　“叮——“烤箱计时器响起，林昭昭慌忙转身，玻璃窗倒映出她凌乱的发梢。手机屏幕亮起，爸妈又在家庭群里催她不要挑三拣四，抓紧时间找个条件不错的结婚。
　　她盯着屏幕里一条条语音，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台将要锈蚀的齿轮，既嵌不进旧时光的凹槽，也咬不住新岁月的链条。
　　可是，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感知是否爱一个人的能力，时间过去越久，这种心动的感觉就越模糊。
　　即使她不太能够清楚记起那段感情了，疼痛的，欢愉的，明媚的却也雾蒙蒙的。也不太想得起他的模样了——原来当爱意被岁月冲刷，连相貌都会变成洇开的水墨。
　　窗外，街角的圣诞树缀满彩灯，雪地里的脚印织成密网，三三两两，成双结对。
　　那些积压的岁月碎屑正在融化，到最后连疼痛都变得如同温润的溪水。林昭昭轻轻扯松领口的羊绒围巾，自己确实不能困于自己了，要努力有一个新的开始。

　　周六，上午。
　　林昭昭拎着垃圾袋叩响楼道感应门，转角处的垃圾桶旁，一团金色绒球正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蹭地面。
　　小金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干净劲儿，毛色鲜亮得如同被阳光亲吻过一般。它安静地守在那里，似乎在巴巴地等着主人。
　　林昭昭也没敢摸摸小狗，扔了垃圾便上楼了。
　　时针在晨光里转过钝角的弧度，林昭昭系上印着淡雅碎花的围裙，打开冰箱，取出黄油和牛排，随着“滋滋”声响起，升腾起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周末确实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她微微歪头，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刚才那只小金毛，正刨开厨余垃圾堆“探索”，雪白的牙齿叼着半片蔫萎的菜叶。
　　早饭吃完，已有半个钟头过去了，仍不见有人来牵走小狗。
　　当她捏着温热的肉块出现在单元门口时，金毛已然将塑料垃圾袋撕成碎片，正用前爪拍打满地狼藉。
　　“给。”林昭昭轻声说道，将肉块小心翼翼地放在褪色的地砖上。
　　金毛停止了撕咬，歪着头将前爪轻轻探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颤音。
　　人小心翼翼的，狗也小心翼翼的。
　　小金毛很快吃完了，趴到林昭昭脚下拼命摇尾巴，如同欢快的拨浪鼓。
　　林昭昭这才看清它脖颈处晃动的银色铭牌，刻着一串电话，钢笔字迹在晨曦里泛着微弱的光晕。
　　第一通电话没人接。
　　第二通电话响了五六声后，一片安静。
　　林昭昭准备挂掉时，看见页面显示已经接听几秒钟了。
　　“你好，路边有个小金毛，是您的狗走丢了吗？”
　　“是的，我正发愁去哪找呢。”
　　清冷的男声从话筒那边传来，咬文嚼字脆生生的。
　　林昭昭心中涌起一丝欣慰：“那我发您个地址，您现在来接一下吗？”
　　“好的，手机号是微信号。”
　　话音刚落，林昭昭的手机就没电关机了。
　　确实周六不用上班，昨天晚上根本没想着充电。
　　无奈之下，林昭昭只好小心翼翼地先将小狗引到楼道里。楼道内相较于外面，确实暖和了许多。
　　因为小时候有被狗咬过的经历，她不敢贸然放狗狗进家里去，哪怕是面前的这个小小狗。
　　她从家里收拾了一个厚纸箱出来，里面铺了一层暖羊毛毯子，让小狗在里面待着。
　　然后又倒了点温水，煮了几块鸡胸肉，轻轻摆在了箱子面前。小狗很乖，也不乱跑，吃饱后待在箱子里打哈欠。
　　林昭昭刮了刮小狗的鼻尖，这才想起来还没加狗主人的微信。
　　充电开机，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MU”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并附了一条说明，“我是小金毛的主人。”
　　林昭昭把地址发了过去，“刚刚煮了鸡胸肉，撕成丝喂了小狗，不知道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你。我这就过去。”
　　林昭昭怕小狗乱跑，索性搬了把躺椅出来，在走廊上陪着小狗等主人。

　　陈烨站在衣柜前犹豫片刻，指尖抚过衣柜里的休闲装，久违的触感让他恍惚。他挑了条灰色卫裤，套上黑色羽绒服，指尖掠过深灰卫衣抽绳时顿了顿，金属卡扣在暮色里折射出冷光。
　　镜中倒影褪去西装革履的枷锁，仿佛中学时代那个爱打篮球的少年又回来了。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终究还是恍惚了一瞬。
　　他看见林昭昭蜷在藤编躺椅里，阳光斜斜地洒在她身上，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脚边的小金毛突然竖起耳朵，尾巴快要摇成了螺旋桨，前爪欢快地扑进他掌心，欢快的吠声惊醒了春日的慵懒。
　　林昭昭睫毛轻颤，迷迷糊糊艰难睁眼。
　　逆光里男人的轮廓模糊却熟悉，高挺的鼻梁，微翘的嘴角，眉眼像极了那年同她说笑的少年。
　　大概是午睡时又做了那个冗长的梦，确实好久没有梦见他了。
　　于是林昭昭顺从地闭上眼，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针织毯里，不忍醒来。
　　陈烨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喉间溢出低笑。七年时光在记忆里凝结成琥珀，而此刻琥珀突然碎裂，鲜活的她在眼前，连发梢翘起的弧度都与记忆完美重合。
　　“你好，我来接小狗了。“他刻意放轻声音，怕惊扰了这脆弱的重逢。
　　林昭昭睫毛颤动如惊蝶，她揉揉眼睛坐起，针织毯从肩头滑落，旁边男人带着的松木香气拂过颈侧。
　　当视线对上那张似是旧人的脸时，心跳漏了一拍，仿佛有冰凉的泉水从后颈直灌而下。
　　“你、你好......“她语无伦次地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躺椅边缘，藤条的纹路在掌心刻出细密的疼。
　　陈烨带了盒小蛋糕过来，将它放在了墙边，包装上的丝带蝴蝶结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
　　“谢谢你帮忙照顾小狗，顺路买了小蛋糕，柿子口味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柿柿如意，事事如意，自己曾经过许愿时说的隐喻。
　　“没事的，你客气了。”
　　些许的安静，两个人对视却谁也不语，沉默在两人之间织成密密的蛛网。
　　迎上他的目光，林昭昭那一瞬间就肯定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陈烨。
　　惊喜，惊慌。
　　虽不可置信，可是这么熟悉的声音、相貌，以及看似偶然的蛋糕口味，无一不在肯定这个大胆的猜想。
　　七年时光在他眉骨处留下淡淡纹路，却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深邃，仿佛能将人吸进记忆的漩涡。
　　小金毛扑到陈烨腿边，毛绒爪子在他裤管来回蹭。陈烨单膝跪地，将狗绳扣环轻轻扣住项圈，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刚好与坐着的林昭昭齐平。
　　“我想，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犹豫片刻，林昭昭出声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微颤抖，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不敢想下一秒听到的会是什么答案。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好老套的开场白。
　　“现在流行这么搭讪的吗？“陈烨直起身，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尾音带着微妙的颤音。
　　“抱歉，我应该是认错人了，你不要误会。”
　　确实不会这么巧。
　　“没有，我们确实见过，林昭昭。”他眼角含笑看着她，眼底却翻涌着陈年旧事的涟漪，仿佛这个名字在舌尖辗转了七年。
　　林昭昭霍然站起，木质躺椅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那些被刻意封存的悸动突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