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西摩（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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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英格兰的残冬里一个难得的艳阳天。约翰·西摩早早地到达了伊丽莎白·都铎在信中指定的地点——汉普顿宫花园中一座掩映在冬青树丛后的凉亭。在来时的路上，他几次想要掉头返回自己的住处。那明明只是宫廷的角落里一个并不算多么舒适的狭小房间，然而在此刻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彷惶不安的约翰·西摩眼中，却成为了散发着圣光的阿瓦隆仙境。只要他回到那里，就算会招致伊丽莎白公主的怒火和兄长们的训斥，等到这一波风浪平息，他依然可以继续他那安宁平静、无波无澜的人生。
然而每当约翰·西摩真的想要转身往反方向走去时，那天兄长们的话语又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获得托马斯·博林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明明当初看着这位风光无限的白金汉公爵前呼后拥地穿过宫廷的回廊时，约翰·西摩心中也不过是泛起一阵转瞬即逝的淡淡欣羨，如同一缕微风拂过平滑如镜的湖面，吹起几丝皱纹，又很快消失不见。身为家中不受重视的幼子，他早已无师自通了如何排解这种感受。
可是现在再回想托马斯·博林的意气风发，约翰·西摩惊觉记忆中对方模糊的面容扭曲成了撒旦的形象，在他的耳畔低语：“难道你还想回去过那种被所有人忽视的、一眼望得到头的无聊日子吗？”明明在上一刻，约翰·西摩还觉得这样的选择完全可以接受，可现在他的胸膛中升腾起一股极为浓烈的排斥之情。这种情绪如同吹满了船帆的海风，正是它几次扯回了约翰·西摩的步伐，推动着他一路来到了与伊丽莎白·都铎约定的地点。
当跃出冬青树丛的凉亭拱顶映入眼帘时，约翰·西摩的心反而定了下来。那些杂念的噪音被一种新出现的声音掩盖：或许从他扶住行将摔倒的伊丽莎白公主起，他曾经平淡如水却安稳宁和的生活便一去不复返了。即便他面对伊丽莎白公主的邀约选择了逃避又如何？性情越发无常的她连曾经如胶似漆亲密无间、育有一个共同的女儿的丈夫都恨不能痛下杀手，又怎会放过他这个胆敢忤逆她的蝼蚁？托马斯·博林受到玛格丽特女王重用，伊丽莎白公主奈何他不得，可捏死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宫廷侍卫还是绰绰有余。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多少次家人们偏袒寄予厚望的大哥和争强好胜的二哥时，约翰·西摩最终学会了用这句话来宽慰自己，并为他接受现状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此刻这种方法也让他的心境迅速平静下来。他踏上草坪间蜿蜒的白石子路，穿过历尽严冬依然郁郁葱葱的冬青树篱，在凉亭内的镂花铸铁高背椅上坐了下来。
一线金色的阳光跨过树篱的顶端，照进凉亭内部。伊丽莎白·都铎到了约定的时刻依然不见踪影，幸好约翰·西摩也早已习惯了等待别人。他拾起面前大理石高脚圆桌上的数片落叶，对着阳光研究起它们之间脉络的细微差别。很快，约翰·西摩便沉浸于其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一阵绸缎裙面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啊，我来迟了！”严妆丽服款款前来的伊丽莎白·都铎嘴上热情地道着歉，眼中却不见多少真切的歉意，“真是抱歉，西摩先生，你没有久等吧？”
“没有没有，其实……还好。我没有觉得等了很久，殿下。”约翰·西摩慌忙站起身来，冲着伊丽莎白·都铎深深鞠了一躬。
伊丽莎白·都铎被约翰·西摩毫无矫饰的坦诚言行逗乐了。如果此刻面对她的是一位惯于在交际场上纵横捭阖的绅士，比如她的前夫托马斯·博林，对方会风度翩翩地牵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手背后深情款款地说道：“迟到是独属于淑女的礼仪，您有何可抱歉的呢，殿下？”可是对于约翰·西摩这份罕见的笨嘴拙舌，伊丽莎白·都铎却没有产生预想中的烦躁，反而涌起了一股新鲜感。
她轻移莲步，在刚刚坐着约翰·西摩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包裹在雪白丝绸手套里的纤细指尖轻点着桌上被约翰·西摩聚拢到一块的叶片：“西摩先生，你在等待我赴约的时候做了什么呢？”
约翰·西摩走到伊丽莎白·都铎的身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看树叶上的纹路，殿下。”
“这有什么好看的？”伊丽莎白·都铎拈起一片树叶迎着阳光，其上的叶脉纤毫毕现，可她却看不出这细微复杂的精巧网络有任何美观可言。
“殿下，我从小到大观察过无数花瓣树叶，发现即便是粗看去外观完全相同的两片花瓣或是树叶，细看之下它们的纹理也都各不相同。”谈起自己熟悉的话题，约翰·西摩的舌头终于灵活了一些，他举起另一片树叶，和伊丽莎白·都铎手中的并列，“看，殿下，这片叶子上的第一条分支要比这一片上的靠下一点，这里的网状纹路要更为复杂……”
“哦！的确。你怎么会喜欢关注这些呢，西摩先生？”在约翰·西摩的指点下，伊丽莎白·都铎很快发现了他所说的不同，但她仍未觉察出这其中有何乐趣所在。
“我是家中的幼子，并不受父母重视，殿下。”谈起过往，约翰·西摩眼神微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大哥是长子，是继承人，自然备受瞩目。二哥性子又要强，只有我，年纪最小，又无甚出挑之处，常常被家人忽略。无事的时候，我就通过这些举动来排遣寂寞。”
备受瞩目的长子与继承人，被忽略的幼子，这不能不使伊丽莎白·都铎联想到自己和姐姐玛格丽特一世。内心触动之下，她搭上约翰·西摩的手：“哦，约翰……不要妄自菲薄。我曾经的境况与你相似，身为不重要的王室次女，被我的父亲随手许配给比我大十八岁的詹姆斯国王，远嫁到贫瘠落后的苏格兰。但我后来的成就你也看到了，我打赢了继承战争，保住了我的女儿玛丽的王位，担任了十四年的苏格兰摄政王。小玛丽现在是威尔士王妃，以后还将是英格兰王后。而我的孙辈，将会成为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共主。”
约翰·西摩抬起头微觉惊愕地看了伊丽莎白·都铎一眼，最终没有对她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与举动发表任何异议：“您的成功令人钦佩，殿下。但我又能从中学到什么呢？”
“有时候，婚姻是通向权力的入场券。如果既定的命运无可避免，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利用当下的局面。”在与托马斯·博林的婚变中屡屡失却理智的伊丽莎白·都铎似乎终于彻底恢复了正常，祖母玛格丽特·博福特的谆谆教诲跨越时间的洪流，在今日从她的口中吐出。但或许她早已忘却了这番话起初是谁教导给她的，正如她从未真正参透其中的内涵。
约翰·西摩的耳尖不自觉地泛起了红色，他吭哧了一会，最终下定决心道：“殿下……我会用各种各样的花瓣和树叶制成书签，现在我的祈祷书中都是用的这个。您喜欢什么植物？我可以为您制作一份书签。”
“这份礼物不算贵重，却别有野趣。”伊丽莎白·都铎的眼中泛起势在必得的笑意，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约翰·西摩的手背，意有所指道，“可惜我喜爱的玫瑰现在还在严寒中酣眠。不过在耐心等待花期到来之前，我可以先观摩一下你是如何制作其他书签的，亲爱的约翰。”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西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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