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西摩（二） ...
-
约翰·西摩摊开眼前的花笺，烫金羊皮纸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杂以一丝脂粉的甜腻。一贯严谨守礼的他不禁脸颊一热，在此前的人生中，他从未收到过这样的一封信。没落的家世、保守的性格和不算出众的外貌，凡此种种使得他在游弋于宫闱之间的名媛贵女的眼中简直如同披上了一件隐身衣。
“亲爱的约翰，”刚看了一个开头，约翰·西摩双颊的热意愈炽，“请原宥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便使用了如此亲昵的称呼。但请你相信，我只是唯恐‘尊敬的西摩先生’这样生疏的敬语无法传达我内心深切的感激之情。昨日，是你及时伸出的援手，使我免于落入悲惨难堪的境地……”
约翰·西摩猛地将信纸翻了过去，揉了揉滚烫的脸颊，试图缓解这股羞涩中潜藏着畏缩的复杂思绪。过去二十二年的生涯中，他何曾接收过如此近乎昭然若揭的炽烈情感？即便是在家中，置身于亲人之间，两个更为年长的哥哥也将他衬得如同透明的玻璃人偶一般。恐怕使他的处境胜过姐姐伊丽莎白·西摩的唯一优势就是他的性别，让他终究不至于像姐姐一样，只能读写自己的名字。
但约翰·西摩心中萌生出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退意，并非全然源于他面对前所未见的热情的手足无措。在被兄长们领进宫担任侍卫的这些日子里，虽然他人微言轻，虽然他沉默寡言，但宫廷帘间幕后的风言风语对身处其中的所有人可谓一视同仁，平等地强行灌进他的耳朵。
伊丽莎白·都铎，这位英格兰公主、苏格兰王太后、白金汉公爵夫人，她与前白金汉公爵、外交大臣、枢密顾问托马斯·博林爵士那段惊世骇俗、几经波折的恋情，居然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尾。世人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便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童话书，再不去想结局之后的故事。可伊丽莎白·都铎与托马斯·博林这对曾经的神仙眷侣，却撕开了童话故事虚幻的完美外壳，将血淋淋的现实展现在世人眼前。
约翰·西摩正沉浸于纷乱的心绪之中，房门却被砰地一声推开，他的二哥托马斯·西摩像一阵旋风一样闯进了这方小天地，搅扰了原本平静的空气。
“小约翰，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呢？真不明白你，只要没轮到你值班，你宁愿待在宿舍里无所事事也不出来和我们一块喝酒赌牌！”托马斯·西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弟弟身边，一掌拍在约翰·西摩的背上，未曾收敛的气力让后者并不强壮的身板都颤了颤。
约翰·西摩慌忙想要收起散乱在桌面上的信件，却被眼尖的托马斯·西摩一把夺了过去：“呦，小约翰，终于开窍了啊，有淑女给你写情书了？让我看看是谁……”
托马斯·西摩的大嗓门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一只在打鸣时突然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滑稽可笑。他死死地盯着信函结尾落款处的签名，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弹射出来。慢悠悠落在弟弟身后的爱德华·西摩刚踏入房间，就见到了这样一番景象。他立马敏锐地意识到他们兄弟之间接下来要谈论的事情并不适合公之于众，随即转身探出门外，确认了周围并无闲杂人等，这才将房门锁上，走到托马斯·西摩身边，拿过他手中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约翰，你得到了伊丽莎白公主的青睐？”爱德华·西摩扫视完信笺上的字迹后，冲着弟弟挑了挑眉毛，“做得不错，你的脑瓜总算灵光了一点。”
“没想到啊小约翰，你平时看着一声不响的，居然一出手就钓上来这么一条大鱼！”托马斯·西摩终于回过神来，眼中滑过一丝晦暗的色泽，“快告诉我，你昨天碰到伊丽莎白公主之后说什么做什么了？”
“我与伊丽莎白公主之间并没有什么，她只是问了我的名字出身，我如实回答而已……”约翰·西摩无力地解释着。看着兄长们满脸的怀疑，他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道，“不管伊丽莎白公主是不是如你们所说对我有意，我都不打算继续接近她。”
“你在瞎说什么胡话？！”“你脑子被烧坏了吧，小约翰！”爱德华·西摩和托马斯·西摩登时绷不住脸上的表情，神色狰狞得像要把弟弟给生吞活吃了，“我们西摩家族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攀上英格兰王室的机会，你居然要丢掉它？”
约翰·西摩被哥哥们的激烈斥责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但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伊丽莎白公主比我大了整整十七岁，结过两次婚，多年来却只有两个女儿平安出生。我不觉得她算得上什么良配。”
“但伊丽莎白公主能给西摩家族带来的利益远远胜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缺点。”爱德华·西摩沉声道，“想想看，约翰。八年前托马斯·博林刚刚得了伊丽莎白公主的青眼时，就被玛格丽特女王提拔为议员，并安排他出使法兰西。两年后他就进入了枢密院。等到三年前他们正式结婚后，他立马升任外交大臣，加冕白金汉公爵。在这些荣华富贵面前，就算伊丽莎白公主年龄渐长，生育困难，又算得上什么？”
“就是啊，而且伊丽莎白公主比你大十七岁不是正好嘛！”托马斯·西摩神气十足地接话道，“她现在都已经接近四十岁了，没准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人世。到那时候，小约翰你早就已经把官职和爵位拿到手了，再顺顺当当地娶一位年轻漂亮的名门淑女，生个继承人。那风光，啧啧啧，过去几年博林家族的福气也该轮到我们来享受享受了！”
约翰·西摩神色微动，他犹豫了一会，迟疑着说道：“但是博林爵士与伊丽莎白公主的婚姻最后的结局并不美妙，他以前通过这桩婚事获得的爵位也被剥夺了。伊丽莎白公主一口咬定博林爵士对她不忠并试图谋害她，虽然克伦威尔大法官没有查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可是现在关于博林爵士的流言蜚语还是在宫廷内外漫天飞舞。”
“但是玛格丽特女王也没有废除托马斯·博林的官职啊！”托马斯·西摩生怕弟弟反悔，急切地嚷嚷道，“而且白金汉公爵之位也让他的女儿伊丽莎白小姐承袭了，兜兜转转到头来，不还是一回事嘛！管他姓博林的到底出没出轨呢，只要让别人抓不住实质性的把柄，那就伤不到根本。”
“没错，”爱德华·西摩见弟弟约翰似有松口之意，连忙趁热打铁道，“说实在的，以托马斯·博林那一身在法兰西宫廷里腌出味的轻浮风气，伊丽莎白公主不对他起疑才怪呢！约翰你如此注重规矩和礼节，肯定能让伊丽莎白公主对你放一百个心。”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见约翰·西摩还想反驳，爱德华·西摩不耐烦地低吼道，“如果你一辈子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在宫廷里服役，你所能获得的报酬与奖励，永远也比不上托马斯·博林过去所拥有的万分之一！现在一个曾降临到托马斯·博林身上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难道你还要无动于衷吗？！”
约翰·西摩原地踟蹰了片刻，终于垂着头低声嗫嚅道：“那……让我再好好想想。”
“那你自己想想清楚吧，约翰。托马斯有句话说得不错，伊丽莎白公主比你大这么多，说不定都没几年好活了。到那时，你现在所担忧的一切都不成其为问题。”
爱德华·西摩说完便见好就收，拉着不服气地嘟囔着还想再训斥弟弟几句的托马斯·西摩离开了房间。走出一段距离，托马斯·西摩才抱怨道：“约翰这家伙这么胆小怕事，真不知道伊丽莎白公主看上了他哪点！昨天怎么就不是我碰见了伊丽莎白公主呢？”
看着托马斯·西摩那张被浓密的络腮胡包围的脸，和伊丽莎白·都铎曾经喜爱过的托马斯·博林的俊秀飘逸搭不上半点关系，爱德华·西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省省吧，托马斯！咱们西摩家族好不容易出了个有机会攀上王室的小约翰，你可别擅自舞到伊丽莎白公主面前，把这来之不易的大好时机给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