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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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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铺校园,秋风阵阵寒。
简凝踩着满地破碎的金黄抵达校门时,口袋内的手机不知好歹嗡嗡乱震。
不用想,铁定是祁熠的夺命连环call,透着股子让人腻味的粘稠劲儿。
她唇角一撇,索性直接送它进休眠。
整整一下午,世界清净。倒是与简松言瞎扯了一通没营养的废话,纯粹是打发时间。
临海的Omakase,落地窗外是灰蓝的海,秋风带着点鱼生的清冷味。
“凝凝,你下午真不去上课了?”简松言盯着手机聊天记录,语气透着不安:“被抓到代课是要处分的。”
南大的宽容是有限度的交易。
偶尔缺席可用“事假”搪塞。代为答到或可“眼开眼蔽”。
但前提是:
别惹事,别出头,别成为必须被“杀鸡儆猴”的典型。
你可以玩,但得玩得漂亮,别把场面搞砸。
蓝蓝的海风撩了撩简凝的唇角,她笑他的大惊小怪:“哥,我三个月后是要离开南大,重新回到我以前学校的。”
一纸处分,是随时可以被她履历光辉掩盖的废纸。
简松言无声笑笑,笑自己的杞人忧天。她要回的学校,是金字塔尖,是另一个维度。他一个劲紧张兮兮的,纯属犯傻。
时间的流速似乎与海潮同步,慢而稳。
两人餐后,沿着漫漫的海岸线迎着海风一路向南。
简凝的话很直接:
“哥,公司的事,别再瞒着我,也别瞒着爸妈。”
他们是他永远的退路。
简松言淡淡勾了勾唇,低声道了句“好”。
可眼尾好似沾了一缕海风,怎么也揉不散。
五六年过去,养父母的爱厚重如初,只增不减。
反观他的生父,初见时哭天抢地,满身悔恨 。如今,却只剩下面目狰狞的索取与无尽的贪婪。
他不是没给过机会,给过体面,给过沉默的退路。可给得太多,反而养大了对方的胃口。
他给的每一分宽容,都被兑换成下一次更赤裸的索取。
命运真是讽刺,赐他一个毫无血缘却视他如命的养家,又送来一个血浓于水却唯利是图的生父。
他不是摇钱树,更不是赎罪券。
可亲情有时偏要以血缘为名,行勒索之实。
忽然间释然了,不是原谅,是彻底放弃。
放弃对朽木生出新芽的妄想,放弃对一份变质亲情的执念。
血缘里长不出爱,只会催生张牙舞瓜的荆棘刺,扎得人血肉淋漓,满目疮痍。
日复一日的关心却如清凉而咸涩的海风,洗去一身腐肉烂疮,托举着人步步登高,只觉通体澄澈,浑身松爽。
*
简凝晚课有门专业选修,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下午的水课随心所欲逃了,晚间再敢翘是自寻死路。
回寝取课本时,顺手换了一件连帽卫衣。
南州寒暑昼夜殊异。朗日的风是温煦的雨,细细浸润人的肌肤。夜间的风成了流动的冰,无情刮得人皮肉生疼。
她到得过早,偌大的半U型教室寥寥无影。径直走向教室心脏,把书本往桌上一丢,动作间透着股“先占个座”的随意。
前门豁开,两名齐肩短发女生鱼贯而入。触及她的眼神难掩讶异,又匆匆垂目小小声咕嘟。
教室临窗一列的玻璃半辟,朔风呼呼拂耳不息。简凝与两人错身而过,风中羼着淡之又淡的薄荷冷香。
“这味道……好生熟悉。”低徊的私语汇着迟疑的肯定:“她身上……我好像在哪儿磕到过。”
她面瘫着脸,脚步生风,径趋一楼中段通廊的卫生间。
隔间门一推,迎面撞见两名挽臂的女生,镜片后的双眼是藏不住的小星星,小声尖叫:“他也太顶了,我啥时候也能捞一个又富又帅的男朋友?”
简凝眉梢动了动,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心口“咯噔”一声,一股插翅难逃的不祥预感如网罩下。
水龙头哗哗响,冰凉的水流淌过指缝,水珠四溅纷飞。
总觉有道炯炯目光洞若观火,穿过卫生间厚重的门帘烙着她。
摇摇晃晃脑袋,驱散捕风捉影的窥视感。一手翻卷深碧色的帘帷,尽显一扫而空的意味。
下一秒,双脚生了根一般,拔不动了。
接水区的阴影处,多了一双冷气森森、淡定自若的眼睛。
熟悉的人脸,熟悉的配方。
一次对视,却似半生的兵荒马乱,恍如隔世的厮杀重演。
她秒懂,是一场针对她的“瓮中捉鳖”。
他专门等她。等她自投罗网。
僵了足足十秒,逃命似的狼狈扯下门帘,企鹅步般倒回自以为是的安全区。
鬼使神差地,她按亮了黑屏一下午的手机。
锁屏上,孤零零悬着两字:
[出来。]
词简义重,无饰而威,凛不可犯。
服。真心服。
怎么又在他手心里转圈圈?
但她怎可能听他的话,乖乖束手就擒?
于是,她可怜又可爱的“小聪明”再次满血复活,毫不犹豫献祭了万人唾余的兵法残骸:“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幸而天不亡她。选修课的教室恰处一楼。救了她一命的卫生间,藏有一扇后窗,通向外界,通向自由,通向生路。
她蹑手蹑脚推开常年锈蚀、无人问津的应急窗。
“吱吱”一声,斑驳铁骨不堪重负。
冷气流直贯骨缝。她瑟缩肩胛,翻身跃上窗台,鞋尖从可怜的水泥突棱上摸索着,寻找命运的支点。
附壁潜行,呼吸轻得像猫,可心跳却擂鼓般砸着胸腔。
转过教学楼背身,一片废弃的荒芜绿带豁然开朗。冬青丛莽,枝柯蔽日,高逾常人,是自然为逋逃者设下的迷魂阵。
她松解了惕息,忽觉手机暴震,屏光荧荧映亮她惨淡的指尖。
Lluvia:[好想你,宝宝。]
[出来,好不好?]
原本视而不见的她,似精心设计的障眼法,又似布下一颗烟雾弹,回了一条滴水不漏、却虚与委蛇的假信息:[等会,肚子疼。]
天际矫揉造作的黄昏,被灰蓝拼接的暮色急不可耐覆灭。幢幢教学楼的巨影披上了一层阴雨灰。
简凝从容嵌入奔涌的人潮,她走得太稳,太自然,完美消化了翻墙的狼狈。
三教一楼的半U型教室,似吞下一百五十余人的巨大胃囊。
上课时间逼近,空洞的胃开始蠕动,被密密麻麻的人影迅速填满、消化。
她体态修颀,高挑有度,却淹没一米八九的雄性荷尔蒙风暴中,被错落的肩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张过分招摇的脸蛋,天生是招蜂引蝶的主儿,攫取着五花八门的注目礼。
教室是中段通廊对侧第二间。偶有去接水或上卫生间的同学,懒懒散散折返。
她敛目低眉,刻意韬光养晦,却不虞与转隅突现的女生撞了个满怀。
下意识地,她飞快睃了一眼接水区的方向——人影杳然。
随即心不在焉向女生低低道了声歉。
女生似乎认识她,欣忭一闪而过,旋即善意提醒:“你的男朋友好像一直在等你。”
简凝脑中霎时一片空明,循着女生指向地狱的方向望去。
整个人原地石化。
第二间教室的后门,倚着一道被暮色浸透的身影。少年浑身是疏狂的浪荡气,却一副懒得搭理全世界的高傲范儿。
他的眸瞳纯黑,无色差,无杂点,看人时自带浑然天成的俯视感。
有熟识的男生笑着热络打招呼,他只淡淡动了动下颌。视线却一直牢牢胶着简凝,寸步不离。
那专注劲儿,仿佛她是他唯一的焦点,也是他唯一的破绽。
简凝迎上他充满侵略性的视线,只觉脊背一僵,所有侥幸瞬间破灭。
认栽认命般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了,逃不开这眼神的围猎。
低眸瞥了眼沾着脏灰的双手,似是寻找最后的退路,又似做无谓的拖延,终是泄了气转身挪向接水区,背影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奈何凉丝丝的水流潺潺激荡指节时,身后骤然袭来一记滚烫的拥抱。
颈窝一沉,有人像寻味的小狗般如痴如醉深嗅,闷哑的声线委屈盈盈:“这么不想见我?”
明知故问。
简凝手肘向后狠厉一顶,硬生生撬开两人交叠的温度,转身时水珠甩落,冷眼乜他:“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反问掷地有声,顺手将球踢回,嫌弃毫不掩饰。
接水区的老式平开窗常年洞开,通风透气。铁锈般的凉风一过,吹得她皮肉一紧。没有卫生纸,湿漉成了她发泄的借口。
不假思索将湿冷的手背往祁熠的卫衣上按,来回用力蹭了三四遍,理所当然的动作尽是报复的任性。
卫衣主人眉眼含春,欣赏她耍小脾气的可爱表情,任她闹、任她气、任她行凶。
“真这么不想见我?”又执拗问了一遍,声息没有半分火气,反倒裹着丝哄小孩似的纵容。
擦净了双手,简凝慢条斯理端睨着美甲。蓝若冰川渐层,糅以冰透猫眼。视觉上降温,心温同步归零。
预备铃声不知何时乍响,堪堪压着她淬了冰的语风:“真不想。”
她撩着眼皮看他时,冰透蓝的眼球与美甲遥相呼应,蓝得冷血,冷得寸草不生。
一周是情感的真空期,是理智崩盘后的情绪反扑。
总迷信时间是剂量最猛的镇静剂,足以麻痹所有躁动的神经。
可似乎时间对两人不是解药,是催化剂,是火上浇油。
越封存,越立体。越逃避,越分明。
他倏忽贴近,阴影为所欲为笼罩了她,两抹底调相同的薄荷味合二为一。
或是料定阒无一人,抑或根本无所顾忌。祁熠很坏的圈着她腰不让跑,薄唇蹭着她的耳垂不要脸诉说着露骨的欲望:“可我想,不仅想见你,还想抱你,想亲你,想C你。”
末两字是危险贴着她的耳膜滚烫碾磨的,一股子侵略性带着点无赖的劲儿,坏得人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
简凝耳根处涌上一阵热流,眉间的不爽写得明明白白。
“你还能再混蛋一点吗?”
几乎是咬碎了牙一字字蹦,扬手是一记暴烈的脆响,掌风毫不留情甩他骨感清奇的侧脸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敢对她放肆讲不堪入耳的荤话。
祁熠被掴得偏了头,颊.骨火辣刺痛,他却被打得浑身舒惬,一脸的不以为意和变态的享受。
天色浓黑了一帧,教学楼的窗扇散落星星灯。他的眼睛似乎偷渡了一线光,勾人的坏:“想听我说荤话?告诉我今天下午为什么找人代课,又和那条野狗浪费了一下午时间?”
听似一桩寻常交易,实为赤裸的勒索,以他惯常的混蛋逻辑昭示主权。
简凝的后腰抵着洗手台釉面,寒沁透肌,却浇不灭身前逼人的燥热。
她太清楚他的脾性——不见兔子不撒鹰。
索性敛了虚头巴脑的周旋,直接抛了个折中的指令:“我先去上课。下课后,原原本本告诉你今天下午的事。如何?”
一个交易,一枚她主动抛下的饵。
接水区狭窄得可怜。常年敞着的窗格框死了南州迷离的夜,定格了帅男靓女纠缠不清的暧昧。
邪火上涌,无处可撒。他无视她警告的眼神,偏要作死,明目张胆叼住了她的唇。
本拟浅尝辄止,做个表面功夫。可甘甜一沾上味蕾,心口烧着的烈火一燃即炽,不自觉加深加重了吻。
趁简凝发火咬他唇.肉时,又坏心眼抽身而退,只留一瞬的空隙,让她咬了个寂寞。
瞅着她扑空的憋屈劲儿,心情极好地用鼻尖拱了拱她,又极不正经说欠欠的调情话:“怎么,想吃了我?”
“……”
简凝没好气拧了把祁熠的侧腰,他夸张“嘶”了一声,五官皱成一团,又装模作样喊冤喊疼。
她冷哼一声,直接利落越过他回教室。
廊间阒黑,唯闻一急一缓的脚步声规律回荡。
这一生浪迹天涯。
谁给你偏爱落地生根。
困不住你的心,是我给不了的岸。
倒计时60s,所有学生默契噤了声,闭了麦。
真空状态的大型教室,姗姗来迟的两位,一前一后,踩着岑寂的鼓点入场。
明明脚步落处无声,可阒静的放大镜下,是清晰的摩擦音,是惊雷。
一排排低垂的头颅,默契十足刷刷转向,眼神混杂着好奇与窥私欲。
一瞬刻,风止目光凝,两人成画入眼来。
简凝的座位是第五排靠过道的流放地。邻座是名狼尾短发的女生,眼观鼻,鼻观心,与书本谈情说爱。
简凝清楚,祁熠亦步亦趋的跟随。无非是给她无聊的晚课,添点生无可恋的佐料。
天意总爱横插一脚。
她落座第五排末尾空位,漠视高频扫描自己的目光,自顾自翻开课本,表演一场心如止水的复习大戏。
教室窗格外绰影绰,难辨是树影是人影。薄冰似的月棱狙击少年的耳骨钉,沿着冰冷的弧线危险游走,杀伤力指数飙升。
“同学,换个位置?”面对完全陌生的女生时,祁熠换上一副斯文有礼的谦谦君子相。
到底是有求于人,喉音刻意压低了一度,似恳请,似体贴:“你这位置太显眼,玩手机易被盯,换一换?我那处偏,安全。”
纯纯的鬼话连篇,真是明火执仗忽悠人。
他哪有座,不过是随手指了个虚无缥缈的坑。
最骚的操作是,人家女生安分守己,他偏要扣个“玩手机”的罪名,无中生有。
更绝的是,明明是陪女朋友上课,偏要演一出无间道,编瞎话驱赶无辜路人,吊着满堂的猎奇心,任由猜测的毒藤蔓疯长。
女生似是真的不认识他,又或压根不屑南大的天之骄子,望向他的眼神冷,礼貌的拒绝声更冷:“不好意思,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