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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个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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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黎明
孟今和姚矜菡周谨帆吃过午饭就准备回家,他俩其实还想叫几个伙伴接着去玩儿,好不容易放次假,而且是高中的最后一个长假,恨不得一整天都不着家。孟今推辞了,得提前备一备兼职要带的数学课,教务排完课把学生资料也给了她,几个人数学成绩参差不齐,虽然都是初二的学生,但她得备三节程度不一样的课。
周谨帆去骑自己的电动车,姚矜菡陪孟今走到公交站等公交,两个女孩并肩站着,回头率超高。
为了跳舞,姚矜菡今天穿了一条很宽松的深灰色运动裤,上半身是紧身短袖,稍微一抬胳膊就露腰,衣服上叮呤当啷挂着铁环,大夏天的,脑袋上还带了个灰色冷帽,十分前卫且潮流的一身打扮。
不过虽然她打扮得像个酷姐,实际上却是个心软,敏感又爱哭的女生。初中因为长相经常挨别人欺负,加上说话声调也很甜,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又嗲又夹,跟人发脾气也像撒娇,那时候经常被迫给班里某些人跑腿。
最初觉得都是一个班的,能帮就帮,时间一长就察觉到不对劲,找老师告状只会得到一句“我们在开玩笑”,若是稍有反抗,那些人就闹着玩似的捏着她的后颈推搡,把她的头推过来推过去,好好梳着的高马尾扎一半散一半,柔顺长发被弄得乱糟糟。
孟今本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也从不惹事,初中留级之后一心扑在学习上,图洗头方便还剪了个齐耳短发,不会打扮,穿校服度过了初中三年,而且她是走读生,每天早上六点多天还不亮就得起床上学,晚上八九点才能回家,整天灰头土脸,自然就不是那帮大哥大和大姐大们攻击的对象。
后来有一回在学校食堂打饭,正排着排着队,都已经到她了,姚矜菡突然插到她前头,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平常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的女生如今急得都来插队了,孟今一看就知道她是替别人打饭,眼见自己买得起的几个菜被她买走,心想大哥大也追求素食主义吗?实在忍不住,才挂着脸朝她说了句:“你不会拒绝吗?”
见她睁着大眼一动不动,又说:“你不还手,人家就一直欺负你,巴掌打得越狠他们越怂。”
她的语气不好,表情也算不上好。但事实如此,还手才能替自己争取机会。
说完孟今就走了,买了两个鸡蛋几个包子回教室啃。
这事在孟今看来不会再有后续,也不会再跟她有什么交集,谁想到隔了没几天班里调座位,她主动坐到了自己旁边。
一坐就是好几年。
从初中到高中,姚矜菡一直挺亲近孟今,始终对那天的“侠女”有滤镜,虽然她并没替自己还手,一开始看上去总是很有防备心,不管对谁都一样,身上有层厚厚的壳,性格也孤僻。
但这几年她性格转变也挺大,在别人面前渐渐放得开了,那种压抑阴郁的眼神也没了,变得温软柔和,对外人不再那么强硬,熟悉之后相处起来很让人安心,这种安心就好像把任何事情交给她办,都可以放下一百个心。
面热,心也热。
这种转变一看就是有人给了她很多支持,很多爱。
孟今从没跟人说自己家里情况,姚矜菡更没问过,只知道她是从县城来的崇港,不过看上去她的家教很好,也很听家里的话,因为她很乖,在学校每天定时定点到电话亭往家里打电话,一天不打就担心。
能感觉到她非常在乎自己的家人,也非常爱他们。
他们应该也非常爱孟今,有谁会不喜欢她?
所以姚矜菡亲昵地挽着她,一个劲儿发牢骚,“说真的,周谨帆叫的那些人里还有跟他一块打球的体育生,我都不认识啊,感觉会很尴尬。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吗?”
“实在尴尬就回家,玩得不开心就别硬待,也别不好意思说,周谨帆不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人。”孟今说。
“这我当然知道,咱们理科13班27个男生里就周少爷一个人正常。”
孟今被她逗笑。
姚矜菡知道她在笑什么,“我给他起外号他都不生气,搁别人身上早就跟我急眼了。”
最后,感叹道:“他脾气太好了!我觉得跟他一样大的男生很少有谁能做到这么稳定,又能开得起玩笑,至少我身边没见过。”
貌似真是这样。
孟今坐上公交车,朝姚矜菡和周谨帆摆摆手道别,瞧着他那副永远有活力又阳光的样子,脑子里止不住去勾勒幻想如果没有遇见走失这一场浩劫,孟煜安的十七岁会是如何。
可能也会有单手空气投篮这种中二病,也会经历青春期难搞的叛逆而让人头疼不已,但他会是个脾气稳定的人,因为袁丽桦本质就是脾气很好很温柔的人,一定会好好教儿子,尽管孟文承是个不着调的混账,有很多小毛病,但混账也疼儿子。
其实孟煜安现在也是个情绪极其稳定的人,这两年很少见他因为某件事而暴怒,只不过这种稳定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孟今有些遗憾看不到他意气风发的耀眼时刻,并对此产生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难过。
又想起曾经他告诉她说“你好好学,后头有我顶着”,就更觉得心口闷。
他放弃了挺多。
孟煜安高考考了个三本,他没去上直接就开始工作挣钱了,先是给车队跑了一阵子运输,虽然累点但能到挣钱,偏偏就是那个时候,却因为她而放弃了那份工作。
她被人堵了,堵她的人是孟文承欠了钱的那位老债主赵老板,和曾经被她用两片安眠药放倒的两个大汉。
那时是初三,马上快中考,距离他们逃离轻水已经过去了快要四年。
她在离开轻水前跟他们说孟煜安在宜江上学,所以他们都以为他俩跑到了宜江,不是自己的地盘没势力,在偌大的城市用不正当手段避开警察找两个人其实略有些困难,后来厂子被人举报查封,赵老板在监狱蹲了一年,出狱后跟两个兄弟来到崇港准备东山再起,就那么巧,可能是命中注定这对兄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让他在学校放假当天在校门口碰见了孟今,三个人悄悄跟了她一会儿,找了个时机直接把她按到街口。
看见这三个人,封存的记忆一下子涌入到脑海,孟今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知道不能回家,不能暴露他们现在的地址。
“高了,也漂亮了,”他们用恶心的眼神上下扫视着孟今的身体,肥厚的掌心抚弄着她光滑的脸颊,“把自己养得这么好,应该是有钱吧。”
刚出狱,他们正是缺钱的时候,赵老板问她家在哪儿,她不说,问她哥在哪儿,她也不说,抓起她的头发就把脑袋往墙上撞,孟今的头被撞得头昏脑胀,眼冒金星。
“你不说就跟我们走,咱们在你学校门口守着,你哥总不会不来找你吧。”他笑得阴恻恻,瘦脱相的脸一笑更可怖,从里到外把她书包翻了个遍,就翻出来几十块钱,“或者我直接上你学校找你班主任问问你家住址?问问你家长电话?这年头伪造个亲戚也挺好伪造的吧,反正咱们都认识那么多年了,我知道你那死了的爹妈叫什么,也留着他们身份证号,你说呢?”
疼痛造成的生理性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孟今感觉头皮都要被撕下来了,不敢让他们知道家在哪儿,只好说:“我哥没在崇港。”
“那就给你哥打电话!快点!”
孟煜安接到电话还在外地,所幸货卸完了,听到孟今忍着哭腔在电话里说“哥,我没事”,就不要命一样熬了通个宵开回崇港,当时把副驾驶的大刘吓了半死,一直跟他说别超速别超速,电子眼拍下来一次扣6分,刚考的驾照就不想要了?
他充耳不闻。
那伙人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出够那股被两个小孩戏耍四年的恶气,然后要钱。
孟煜安再混,再天不怕地不怕,也是个十九岁刚成年的孩子,最终还是大刘叫上车队里几个师傅跟他一块把孟今从他们手里领了回来,但代价是他跑车攒下的钱全没了。
为了防止他们继续跟踪孟今,让她安稳顺利结束初中,也怕她留下心理阴影,孟煜安只能辞掉车队的工作在她身边守了好几天,在她中考结束后就经人介绍去到出租车公司开出租,钱赚得少了,但安稳,她也不用提心吊胆怕他在路上出事。
孟今自认为自己是个很有斗志的人,也有信心让自己摆脱现状,未来过上更好的生活,她一定,肯定会很幸福。
但一个人太幸福就会感到亏欠,孟煜安放弃了上大学,放弃了挣钱多的工作。
所以她要把孟煜安一起拽进来。
她要他们一起幸福。
*
傍晚,孟今算着时间,给孟煜安发了条短信:【今天什么时候收车呀?】
他不回消息就是还没看见,家里一般都是他做饭,她只需要把自己想吃的菜提前准备好,等他下班回家直接就可以炒。
开车时孟煜安不看手机,他最近经常在机场车站附近接单,客流量还不错,送完乘客才看见短信,回复:【晚上不用准备菜,我带点回去。】
他放下“空车”灯,到餐馆买了几道菜打包回家。推开门,孟今看见他手里提的一大兜,放下手里的笔跑过去接,“哇,今天什么日子啊!”
孟煜安躲开,说太沉,让她把饭桌搬出来支好。“偷个懒,不想做饭了。”
孟今洗了个手盛出两碗米饭,把电扇打开朝他吹着,孟煜安把窗帘撩起来搭在绳子上,视线扫过她床尾那张书桌上摊开的试卷,“几点回来的?”
“三点多吧,今天路上太堵了。”孟今夹了几个鹌鹑蛋,用筷子戳开留下蛋黄,把蛋清夹给孟煜安。
孟煜安没胃口,但还是把碗里的蛋清吃掉,又问:“今天送一个客人,说他家闺女跟你同级也快高三了,现在放假整天上补习班,给你也报一个?”
孟今摆手,“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补课也提不了多少分,再说我也没有差到要上辅导班的地步好吧。而且哪有时间啊,学校留的作业都写不完,高三又那么忙。”
“你上回跟我说你们开学要换宿舍?”
“对呀,真的讨厌死了,学校说高三年级都要搬到教室旁边的楼上,说是节省我们从宿舍跑到教室的时间,那宿舍是用大教室改的!”孟今放下筷子眉飞色舞地给他讲那个大教室的床是怎么摆的,用手比划出床位,“我们班二十多个女生住一间宿舍!你敢想象吗!”
孟煜安想象不出来,他高三那年也没做到这种地步。
“克服克服,实在不行就走读,我接送你。”
孟今瞬间收回手,乖乖地回:“那也还是不要了,这点事根本不算困难,走读我要五点多就起床呢,我们班没人走读。”
“男生也住大教室?”
“当然啊,男生就住我们楼下。”
他蹙蹙眉,“不太方便啊。”
“据说会有男老师在他们楼门口守着。”
孟煜安垂眼,一点点把虾壳褪干净,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
他们俩从没讨论爱情这种东西,连平常八卦别人也没有说过这些,他没经历过爱情所以没得说,她一天到晚泡在试卷里所以更没得说,也或许是不好意思跟他说,跟他说能说什么呢?
兄妹之间讨论别人谈恋爱,未免也太奇怪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避免被她说有“老人味”不爱听的同时,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正经些:“多注意点,都到高三了,先别想别的,考完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可他的妹妹并没有参透他的话到底包含着什么更重要的意思。
“我这次期末考试感觉还不错哦,估分差不多能到620,”她信誓旦旦地跟孟煜安做保证,“到高三稳一点的话应该就能保持住这个分数了,如果英语能再高一些还能再提几分,这样的话全国大部分大学还不是随我挑。”
他盯着孟今闪熠的,骄傲的眼睛,试图看穿她。
她从小就不会藏事,自打跟在他身边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哪怕她自己有一点不对劲也会不自觉表现到脸上,就算不表现出来也经不住他盘问,可如今眼里只有勃勃燃起的雄心壮志,对高考志在必得。
高中毕业考大学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了,他们出身不好,也没人托底,想要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就得靠一份好学历,这是孟煜安多年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而显然孟今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才那么努力,把自己生活当中的一切与学习挂上钩。
孟今又夹了只虾到他碗里,“下次别买虾了,不好吃。”
思绪被打断,孟煜安剥掉虾壳把虾肉丢给她,并附赠一个白眼阴阳怪气,“是吗,那你别让我剥,把吃肚里的都给我吐出来。”
“好啦好啦,我给你挑鱼刺,多吃鱼聪明!”
孟今笑眯眯,狡黠的笑容透露着一股愚蠢的傻气,看上去完全没有早恋的心思。
那就是那个男生的问题。
孟煜安想起他给孟今打伞的动作,他看孟今的眼神。
上午应该立刻上前阻止的,应该告诉她,要和对你有坏心眼的男生保持距离。
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孟今的头上,至少不该是现在。
他的妹妹的确是天使,她坚韧,聪明,有智慧,性格也好,养在孟文承那种人手下那么多年,后面又经历那么多却依然能如此正直,全靠她自己这股韧劲。
她是石头缝里开出的花,谁会不喜欢天使?
青春期的男生容易对女生产生躁动是正常的,会因为对女生的欣赏而产生愉悦感,也很容易把这种愉悦感理解为爱情,但这不是真的爱情。
孟煜安搬出课本上这套理论来劝慰自己,是别的男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而不是孟今。
他没觉得自己这种紧张和担心哪里不对,因为他是哥哥,哥哥关心妹妹的一切是理所应当,更因为他们比较特殊,如果没有他,就没人再关心孟今这些事情了,所以他对其他男性的敌视和自己的忧愁都只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
可看着眼前这块被她剃光鱼刺的酸菜鱼,他却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会给别的男人夹酸菜鱼?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把刺全部细心地挑出去?
自认为的关心和照顾以及饭桌上的温情让孟煜安昏了头,他的过度反应让他自觉屏蔽掉一切造成他良心不安的原因,吃掉了那块酸菜鱼。
很酸。
她哈哈大笑,亮晶晶的瞳仁里全是搞怪后得逞的喜悦,“我在鱼肉里面包了好几块酸菜!你都不看看就吃啊!”
这么拙劣的恶作剧,怎么可能没看到?
他游刃有余地打起配合,站起身“痛斥”她:“白眼狼!”
她会在这个时刻乖乖地来哄他,跳起来胳膊挂在他肩上,双腿夹住他的腰。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说:“才不是呢!我那么喜欢我哥,怎么可能当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