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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个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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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黎明
孟今没怎么睡好,小肚子的钝痛持续到半夜,在三十八度的夏天里浑身黏糊糊,可手脚却是冰凉。孟煜安给的暖水袋是加油站送的,就巴掌大,根本撑不了多久,缓缓变凉的暖水袋抱在手上相当于冰袋。
所以孟煜安也没睡好,隔三差五他得起来给她换热水。
孟今不愿意折腾他,拽着暖水袋不肯撒手,“这个根本不管用。”
除了这个也没别的办法了,孟煜安说:“暖着吧。”
“哥,你的手都比它暖和。”她拽着他的手腕说:“还不如你来捂呢。”
孟煜安再度在窗帘那边静滞,分辨着孟今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并没有在开玩笑,自然且包含着撒娇的柔弱意味,是她在身体不适时会表现出来的一面,她太信任他,太依赖他。
他觉得自己在此时此刻应该严厉地告诉孟今,以后不要跟男人说这种有歧义的话,更不要混淆了男女之间应该有的界限,任何人都不该随便碰她的肚子,她不能朝任何人亮出自己的肚皮。
因为肚子是最柔软也最容易受伤的地方,向别人露出肚皮,就意味着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出去,既承担着风险,也代表着极度信任和亲密,这个行为私密又充满了情感。
下一秒又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想得太多太复杂了,孟今仅仅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而已,她还小,在脆弱的状态下人都会不自觉想值得信任的人产生依赖,更何况他是她的哥哥,不是别人。
所以在当下,她为什么不能朝他亮出自己的肚皮?
他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然后打了个哈欠,“手劲儿这么大,我看你是不疼了。”
孟今轻轻“哼”了下,听上去在骂他不识好歹,“不是怕耽误你睡觉吗。”
换上热水重新躺回沙发床上,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天色从浓浓的黑渐变为深蓝。
孟煜安扭头,这间屋子很小也很窄,他把沙发坐垫放下来变成床,屋子中间的过道就没了,他躺在沙发床的边沿睡觉,其实伸手就能够到孟今的小床。
*
第二天一早,孟今的痛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自愈能力很强,又恢复成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吃过早饭抓起自己那部老人机,跟个没事人一样跑出去了。
她这个暑假忽然变得很忙,从前一放假就是在家刷题。
孟煜安从卫生间洗漱出来,都没来得及问她去哪儿,只说了一句:“我送你。”
她回答顺着关门声一起传来,“不用了!我先走啦!”
怎么可能让孟煜安送,她约好了今天到机构去签兼职合同,交了身份证复印件办完手续,顺便跟教务问了下什么时候能给她安排课,教务说明天开始就可以,让她十点准时来,上午上到十二点就结束。
孟今领了几本初中教材,临走时,恰好碰见周谨帆下课。
“你不是下午才上课吗?”
“我们临时调课一回,”周谨帆压低声音问:“都办好了?”
孟今扬扬手里的工牌。
“他们没查你证件啊?”
“初中兼职老师没那么严格,就看了看身份证,我身份证上已经十八了。”不等他发问,孟今就说:“我初中留了一级。”
周谨帆了然地点点头,真看不出她居然要比自己大一岁,不过她身上确实是有那种浑然天成的踏实感,可能和她性格有关。他又说:“那正好一起找姚矜菡去?她上早八数学,我来上课正好碰见她下课,这会儿估计还在学街舞吧。”
孟今看着孟煜安发来的短信:【中午不回,自己好好吃饭。】
收起手机,说:“那走吧,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姚矜菡学街舞的舞室在商场四楼,不过约好一起吃午饭的地方在商场外面,他们到地方后,姚矜菡打电话说马上就下课,两个人就没上去,直接在门口等着她下楼。
日头毒辣,但孟今并不觉得热,阳光照在背上反倒还挺舒服,就是很晒,眼睛都睁不开。
周谨帆从挎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遮阳伞,在孟今稀奇的目光下,撑开在她头顶。
孟今放下遮在额头的手,“哇,你居然还带着这个。”
“我妈让带的,”周谨帆笑嘻嘻,随便抽了本书当扇子给他俩扇风,“平常我不是老在室外打球吗,她怕我中暑。对了,我这儿还有藿香正气水,你要是头晕就喝一支啊。”
孟今连连摆手,听他这话就难免把他和孟煜安联想在一起,如果袁丽桦还在,大概也会这样关心孟煜安,关心她,他刚找回家那会儿和周谨帆是一样的年纪。
同年,但不同命。
她又想起来今天早上走得太着急,忘记提醒孟煜安带上防晒霜,没人打车的时候他会去给人开锁,或是给人上门安装,有时会在太阳底下晒很久,他背上到现在还有晒伤脱皮后留下的痕迹。
孟今攥着手机给孟煜安发短信,手指快要飞起来了,周谨帆还是第一次看见孟今玩手机,而且玩的还是这种开关机自带BGM,手机铃声是《好运来》的老人机,她平时不怎么上网和他们聊天,现在一看情况就明白是什么原因了,以前还以为她太注重学习。
周谨帆说:“哎,咱俩还没存电话呢吧。”
孟今抬头看他,“好像真没有。”
“那存一个?方便联系,”他顿顿,又补充,“省得我跟姚矜菡给你发Q.Q你看不到。”
想了想,孟今调出拨号键递给他,“也对,不过我都是放假回家的时候才开机,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音。”
“这手机铃声太咋呼了,”她面露羞色,掰着手指头数,“不是好运来就是冰糖葫芦,或者荷塘月色,要不就是喜乐年华,来电话的时候这个铃声猛地一响真把人吓一跳。”
周谨帆指着她的第四根手指头,兴致盎然地问:“喜乐年华是什么歌?”
“就是那首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
“原来是这个歌啊,”周谨帆笑得前仰后合,“我奶跟我姥晚上跳广场舞老是跳它!”
两个十几岁的人围绕着中老年广场舞曲这个话题聊得挺嗨,完全忘了姚矜菡的街舞课已经拖堂了五分钟,也完全忽略了来自街对面的目光。
或许是气温太高,孟煜安浓烈的视线被太阳吞噬,孟今没有察觉到。
就这么巧,孟煜安送客人到商场,大老远就在门口看见他俩“打情骂俏”。
因为孟今身上那件水蓝色的裙子实在太扎眼了,今早她穿这条裙子出门,他并没有对此感到奇怪,即将十八岁的她早已变得亭亭玉立,到了穿什么都好看的年纪,他觉得裙子买来就是穿的,女孩子就该漂漂亮亮。
这条裙子是她初三那年考班里第一名,他送给她的礼物。
她太喜欢了,一直以来喜欢到舍不得穿,更舍不得叠,害怕衣服有折痕,像宝贝一样挂在衣柜里。
她英语不好,每次考试都拖后腿,但那次英语卷子出得太难,大家都没考好,孟今对难题不感冒,发挥了自己的正常水平,就侥幸地拿到全班第一。
那次她高兴,他也高兴。
这条蓝色的裙子是孟今人生当中的第一条裙子,粗吊带,圆领,裙长到小腿,裙摆蓬松,如果往里再穿一条裙撑完全可以变成迪士尼公主裙。
由他买的。
而他的妹妹穿着他买的裙子和别的男生谈笑风生。
女孩掰着手指头跟他兴致勃勃地讲话,男生更是兴致勃勃地听着,还用自己的手指去指她的手指。
看上去似乎是很正常的交流画面,用“似乎”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男生给他的妹妹打着遮阳伞。但很显然,这把伞太过小,不足以成为他们两个人的荫庇,因此他的半个身体站在伞外被太阳直射着。
挺有礼貌的一个男生。
如果他的眼神不那么炽热的话,孟煜安就会在心里这样夸赞他。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曾经也发生在他和孟今身上过,只不过那时是个下雨天。
最初在崇港租房是因为孟今说过完暑假她就走,所以他交了一个月的房租,过完暑假就走,不过他们俩的人生向来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赔完网吧老板卖主机的钱,他手头攒下的住宿费、学杂费和饭费又少了一半,只能天天往外跑,琢磨各种正经的,不犯法的挣钱法子,虽然他在外这几个月练就了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认得一些有门道赚钱的人,只是他们的常驻地是酒吧或商k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来钱快,但难保不会惹麻烦,所以只能把目标往力气活上放。
孟煜安找了出租屋附近的一间搬家公司,当搬运工,给人搬运家具,也给仓库装卸货。
说来也挺奇怪,他们租的房子和高档小区就隔一条街,街那边是井然有序的高楼别墅,街这边是低矮破旧的小楼平房。
所以搬家公司开在这个位置,不愁客源。
孟煜安的力气就是这时候练出来的,能扛多少就扛多少,扛不动就咬着牙扛。
那段时间每天都挺累,沾枕头就着,孟今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屋子里,有时他累得连鞋都不脱,醒来就发现自己浑身干净清爽,手上的灰尘污垢被擦得一干二净,脚上的鞋被脱下来规规整整摆在地上。
自从网吧那晚的逃亡过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陷入一种特殊的气氛中,没有什么交流,但完全承认了彼此的存在。
又一个清晨醒来后发现自己干干净净地从床上醒来后,孟煜安没发现自己彻底在内心中接受了这种无言的默契,或者说,已经习惯了。
他没在家里发现孟今,知道她惜命得很,绝不会乱跑,孟煜安从不担心她去了哪儿,一如往常地出门给人搬家搬货。
只是今天天气不太好,空气湿热,天色灰黄,一副要下雨的架势。
不过好在不用去港口,那边风大浪急,相比市里要危险得多,老板安排的都是公司周围的活儿,而且没有搬家的单子,全公司就他一个搬运工还没干完,孟煜安刚给工地卸完最后一车钢材,雨就开始下了,来得猝不及防。
哗啦一下子,雨珠猛烈又密集,直接跳过毛毛细雨的阶段来到倾盆大雨。
他手头已经没单子了,接下来就是回公司等着雨停,路上能看见一些瘦小的树从中间折掉倒在路边,路上到处是枝叶,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呆在屋子里。
他前脚刚进门,后脚,老板给他打电话,说待会儿有辆车货要先卸在公司,货主原先找好的仓库让水泡了,他这两辆车的车厢也有漏水的地方还没修,风大还容易往里潲雨,箱子里全是精密电子仪器,沾不了一滴水,得赶紧搬屋里。
孟煜安告诉他:“现在公司就我一个卸货的。”
老板说:“我知道小孟,你慢慢卸,我多给你点儿钱,货主确实着急。”
孟煜安打开录音:“我自己卸两车没问题,但先说好,雨下这么大,淋雨损耗算谁的?”
“算我的,你卸吧!”老板咬牙。
孟煜安让司机把车尾对准公司仓库大门,但路太窄车太宽,离屋里还有段距离,司机只管运货不管卸车,悠哉悠哉坐在驾驶座上睡觉。只能靠他自己搬。
雨这么急,穿雨披根本没用,孟煜安干脆脱下雨披找了几块防雨罩一起挡在箱子上,弯着腰一趟趟往屋里搬,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遭,他浑身也早已湿透。
得赶紧加速,车厢已经进水了,放得靠里的箱子底部已经被打湿,他在屋里喘了口气,抖抖雨披上的水,疾跑到车跟前时——
隔着模糊的雨幕,看见车厢里爬进一个人。
孟今出门后就一直在孟煜安的搬家公司附近打转,好像离他近些就有安全感,雨一下就回了家,在家里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打电话也不接,心里就害怕了。
孟文承没的那天,那场雨下得就这么大。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也没在孟煜安面前表现出不适,但偶尔,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梦见一场倾盆大雨,她在雨里跑,身后有人追,四周漆黑一片看不见路,无论她怎么也跑不出去。
此时孟今浑身也已湿透,衣服贴紧身体勾勒出一具细瘦骨架,她尽力搬起箱子往没有水的地方挪,箱子太重,她拖不起来,只能搬离地面几厘米然后慢慢挪。
孟煜安当即冲上前,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下这么大雨,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别人都往屋里躲,她可倒好。
孟今率先解释:“哥哥,雨太大了你没带伞,我怕你回不来才出来的。”
旁边捏着一把伞,也是家里唯一的一把雨伞。
孟煜安心想真是多事!他就那么傻吗?下雨了不知道躲?
一边往箱子搭雨衣,一边呵斥:“这儿没你的事!进去!”
声音无比急促,很沉,也很冷。
孟今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但知道这些货不能泡水,没听孟煜安的话,默不作声接着挪箱子。
孟煜安再回来,见她还在挪,也不再说话了。搬完最后一箱,孟今举着伞从车厢下来,他把车门关上,没跟她说话,也没看她,阴着脸一言不发地进了屋,比这场雨还要低气压。
孟今垂着头亦步亦趋,雨水拍打过来像在给她洗脸,她左手抹着脸上的水,右胳膊举着伞努力伸长。
孟煜安的脚步戛然而止,转过身盯着她,整个人散发着冷意,瞳仁漆黑又亮,很多情绪都写在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凶,“雨进你脑袋里把你脑子泡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脾气,可能是嫌她碍事?孟今壮着胆子安抚他:“至少你的货没在车厢里泡水。”
他冷笑,睁开眼又瞪着她:“那你挺能耐啊,我还得谢谢你呢是吗。”
今天没给他闯祸,孟今不知道该说什么,却是毫无避讳地回望着他。
孟煜安看见她的身体因为冷而微微发抖,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脸上也没有经历过暴雨侵袭后的烦躁或是其他任何不好的表情,眼睛反倒如水洗过一样湿漉漉发亮,看着很有劲儿。
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极了,抬头呼了口气,却猝然看见孟今打着哆嗦也要努力伸在他头顶的雨伞。
明明多此一举,却又可笑地替他挡住了朝他肆虐的风雨。
这个暑假他们还是没能挣够上学需要的钱,但孟煜安决定开学后放弃住宿,用省下的钱再租一个月房,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出去干活,孟今也不再住宿了,他们每晚回家,每晚见面,正式共处同一屋檐下,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那把撑在他们头顶的伞能够替他们遮挡许多风雨,如今已经可以容纳他们两个人了。
然而,又出现了一把新的伞。
并且伞下的人不是他。
他不得不凭借眼前看到的情景初步判定一个事实:
他的妹妹似乎,正在一只脚踏入早恋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