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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变鸟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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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应峤醒来,先是发愣放空,然后忍着头痛缓慢扫视四周,企图跟失去的记忆建立联系。
她的脸很干爽,不油也不紧绷,是卸完妆又护过肤的。她光着脚。聚会时穿得小皮鞋整齐地放在鞋架上,袜子搭在地毯上,拖鞋就在沙发前。她身上还穿着聚会时的内搭,但外套已经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至于桌上,放着一只她习惯用来盛汤的白瓷碗。
应峤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苹果和橙子水,碗边印着不算清晰的一抹口红。
醉酒后她好像打理了自己,煮了水,喝完又躺下了。应峤狐疑地皱起眉,这段记忆像被剪切掉了,她脑中一片空白。
一根羽毛缓缓从她脑袋上飘落,应峤伸手一抓,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这是芒果身上的毛,而芒果不见了,应峤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痛,她怀疑自己酒后无德拔了芒果的毛所以它逃走了。
应峤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难以想象自己潜意识里竟有如此凶残,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解释。
她的病情好像加重了。
被拔毛的小鸡会很痛,所以它才不顾一切地离开她,哪怕再次称为流浪鸡。
小鸡跟她同病相怜,应峤有些庆幸它的离开,又十分畏惧真实的自己。她早就知道自己有抑郁情绪,甚至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会莫名其妙地流泪,走不动路,背痛胸口痛,所以她才选择辞职,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但在这一刻,她脑中开始无法控制地涌出各种各样的想法,所有的想法都拖着黑色的影子窜来窜去,叫她忍不住谴责自己。
停下来吧。
停下来才会好,应峤告诉自己,就在此时被遗忘的手机突然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应峤从循声找去,把它从沙发缝里扣了出来。
铃声已经停了,屏幕显示几通未接来电。
应峤点开语音信箱,赫然是顶头上司:「怎么不接电话?」
「下班也要接电话,万一有什么要紧的工作呢?」
「睡着了吗,睡这么早,有份资料你周末有空看看吧……」
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凑到一起去了。应峤删掉消息,假装没看到。就这样叫她逃避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
逃避也被迅速打断,昏睡的一上午叫她饥肠辘辘,现在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大声抗议。
没办法,应峤索性仰躺回去点外卖,只不过黄色软件刷了半天,她都没有一点食欲。本着不会出错的原则,最后选择了一家麦当劳。
外卖送达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还要快,应峤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位年轻女性。她似乎不着急送下一单,一边对着手中的纸袋拍照一边对应峤说:“你家电梯好像坏了,我走上来的,幸好没超时。”
“不好意思啊,谢谢你呀。”应峤接过来,顺口替坏掉的电梯道歉。
“不客气,走了,拜拜。”外卖员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指了指她的脸说,“你这里有羽毛。”
应峤对着她手指的位置摸了一下,是眼下的那块皮肤,但是没捻下什么东西。
外卖员已经下楼,手里的纸袋还热腾腾的。应峤关上门取出一只香芋派咬开,滚烫的内陷烫得她一哆嗦,脑袋又清醒几分。
小鸟丢了就要找回来。
她叼着香芋派坐到桌前,打开手机相册,开始从浩如烟海的芒果抓拍照片中精挑细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张图三张静止不动的高清照,六张各种姿势的残影。
应该够用了,应峤又嚼进去一段,甜食叫她没有那么沮丧,她开始编辑朋友圈寻鸟启示。提供线索酬劳两千块,直接送回五千块,是她截止到下个月发工资能够预支的大部分活期存款。
在她饿不死的前提下,她会尽量找回芒果。
酒店里,沈靥星在思索,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回人?按照过去他总结出的规律,晚上他变成鹦鹉,太阳升起来之后才回变成人。
变成人之后他还能如愿变回去吗?
虽然这样的想法很荒唐,但沈靥星却认为变成应峤的鹦鹉是一件好事。一个人如果足够想要得到什么的话,付出任何代价他都会愿意。
他想要应峤爱他,关注他,身边只有他,这样的事情周淮做不到,沈靥星做不到,但是芒果可以。
意识到这一点的沈靥星掩面,笑声从他手指间溢出,他突然感到很开心。
接下来,他便正襟危坐等待五点半的到来。
日光渐渐昏暗,暮色一点点淹没整座城市,也淹没沈靥星的身影。他作为灯火通明中一枚黑色的剪影,一动也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一直到五分钟之后,他一点变化的倾向都没有。
怎么回事?沈靥星坐到已经有些僵直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似的轻轻地晃动了下,他的手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变成鹦鹉,他还是人。
正常的不得了的人。
他的心脏平稳地跳动,他的手脚灵活有力,他的身体依然还是人的身体,上天给他开了个大玩笑。在他意识到变成鸟有多美妙时残忍地停止了它。
沈靥星愣了半晌,才重新拿出手机。
他先给刘大师发了一个红包,对面却没有接受,反而弹出来一行字「沈总,您的情况加重了吗?」
刘大师这边回复完,那边立刻吆喝:“来大活了!”
话音刚落,他身边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个个眼冒精光,犹如饿狼扑食,七嘴八舌问道:“哪位哪位?”“什么大活,上次那个吗?”“给定金了吗?”
“矜持点!”大师斥道,转头喜滋滋地盯着对话框等回复。
「不是,我变回人了。」
原来不是严重了,是好了。小刘大师脸垮了,大失所望。
「确定吗?」
小刘大师不死心,一般来说自己以为好了都是病情加重了,需要给药了。
「方便的话沈总还是来我这里一趟吧,我们面对面聊一聊。」
刘大师觉得这应该不只是玄学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沈总的精神问题。因为他接下来立刻回复到:
「我不想变成人。」
「麻烦大师了」
他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在绿云山宗教事务管理中心见面。
绿云山是A市知名的旅游景点兼避暑胜地,前山开发得好,有一个绿云观负责接待周围的居民和游客,半山腰还有活泉,时不时有老头老太太拉着小车驮着四五个大矿泉水桶上山接水。后山鲜少有人踏足,都是当地人和修行隐居的居士在其中活动,其中就包括宗教事务管理中心。
来之前沈靥星调查过,A市有两个中心,一为宗教事务管理中心,一为宗教事务服务中心。服务中心是官方组织,负责理论研究、政策制定、贯彻执行和其他宗教建设类活动。管理中心是与政府合作的私人组织,负责调查处理不能被常人所了解的玄学灵异事件,比如变成鸟这种事。
刘大师就是管理中心的负责人,同时他还兼任许多职务,在外挂了好几个虚名。
到了后山,虽然云深露重,小径湿滑,但沈靥星依旧看到四五人影背着登山包拄着登山杖成群结队往上爬,这与他了解到的清静避世不太一样。
接引他的道童颇有些无奈,解释说是因为有人在网上发帖,说后山风景秀丽,人迹罕至,是难得的山水出片圣地,所以突然来了许多拍照的人。人多之后大家纷纷说后山难走,于是徒步爱好者也来挑战,一来二去人竟然不比前山少。
说完两人就遇到三人,在一座白身红唇童子骑青牛的雕像前合照,前方不远处还有一座同样白面红唇,双目漆黑,怒目远视的金像。
道童见状顿住脚步,出声提醒道:“几位善信,此处最好不要拍照。”
说完他便拨开道旁横生树枝,引着沈靥星继续向上。
被提点的三人见他们远去身影不由愕然,思量片刻,还是悻悻地收回手。
继续向前走,各种各样的塑像随处可见,有成队的菩萨天王,也有黄狗白兔等动物。倒是人基本见不到了,沈靥星忍不住好奇问道:“为何此处不能拍照?”
“这里的塑像原本只是单纯的泥胎木偶,但平常也有山里人路过摆些贡品瓜果来祭拜,有了香火就有精怪眼馋,许多都被它们占了去,若有人拍照惹恼那些爱计较的,怕是会小病一场。”道童解释道。
精怪脾气各不相同,有善良的也有爱捉弄人的,他们平日相安无事,也不方便多管,因此只有多多提醒。
管理中心在半山腰处,位置并不高,只是路长又要绕行,所以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到。沈靥星平时常锻炼,但走完这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也有些气喘,到门口深呼吸两下才恢复从容。
这里如他拿到的照片一样简单朴素,一道红色掉漆窄门,门前挂着白色长木板,上面飘逸的写着“宗教事务管理中心”几个大字,其中事务管理已经被丛生的枝蔓所遮掩,堪堪露出几笔。
进了窄门,倒是别有洞天,整体是仿照宋代园林设计,宁静幽深。风一吹,便有潇潇竹林声。一位头顶发髻身着灰袍的小道正在给茵茵绿草浇水。见了两人便停了手中的活叫师兄,并朝沈靥星颔首。
园中屋舍不多,错落有致,道童将沈靥星引入其中一间,刘大师已经等待他许久。
与朋友圈展示出的面貌不同,在他们面前煮茶的刘大师褪去花哨惹眼的首饰,衣着朴素,竟有几分沉稳气质。
当然,在刘大师眼中,沈靥星也与他想象中不同。眼前的男人高挑漂亮,穿着最简单的卫衣牛仔,不像是公司老总,倒像是一个男大学生。
说起来,所谓沈总,其实也只有二十八岁而已。
没有太多的客套,沈靥星开门见山,“大师,我怎么样才能变回去?”
刘大师表面微笑,内心道年轻人脑回路果真异于常人,好端端人不做,非要做鹦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