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黑色黎明Ⅵ【END-07】 日记·PA ...

  •   黑色黎明Ⅵ【END-07】
      来者正是木清舒和其余二人,木敬南和木清舒站在崖头的篱笆前,左书韫坐在一棵树的枝杈上散漫地靠着,而郁缜之站的很远,他只在矮房周围徘徊,虽然两人互不打扰,但空气中总飘荡着一股时有时无的藩篱气息。
      左子熙站在枝桠下,手掌插进口袋,“都解决了?老爸情况还顺利吗?”
      左书韫跳下枝杈,荡落无数雨点,周围霎时哗啦啦响成一片,“还好,但是气息极弱,感觉离死已经不远了。”
      “哎,别说这么直白。”左子熙幽幽笑道,“几年不见,越来越聪明漂亮了。”
      左书韫目光四下搜寻一个接力点,她心底是期望见到哥哥的,毕竟是亲人,但正在见面后聊些什么,她发现自己很难张开嘴,甚至都问不出一句完整的嘘寒问暖的话。
      左子熙倒没有她这样多的顾虑和想法,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这几年一直在筹备世纪塔的事情,希望能微微扭转一些现在的局面。失败的次数太多,进入过的世界也很多,所有记录都被放在世纪塔的储存器里面,我真心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能够回归正常。”
      左书韫抬起冷淡的眼睛,眼底翻江倒海的情绪顿时被压下去,恢复了面色平静的常态,“哥,妈已经决定好永远都不出来了。这件事也怪我,是我把木姐姐的事情告诉她,原本想着借这个机会让她跟爸见一面,但我没想到她会执意留下来。我前后几次进去找你……嗯,这件事我也不该瞒着你。我就是太……我就是,哥,你最近都还好吧?”
      左子熙走过去,双手温柔地环抱住左书韫的肩膀,将轻轻地拢在怀里。
      左书韫全身坚硬地站在原地,连手臂都无处安放,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她为难地愣着。
      “放松,放松,我就想抱抱你,怎么还被吓到了?刚才夸了你,这会儿反倒开始扭捏了。”左子熙嘴角噙着笑,拍了拍左书韫的肩膀就松开了她,生怕再抱会儿,妹妹该不会走路了。
      左子熙松开双手时,左书韫忽然乘胜追上,双手紧紧箍着她哥的肩膀,嗓音中鼻音浓重,“我真太想你了。”
      “谁说不是呢,你要是跟着我长大,现在也不该是这样的性格。”左子熙轻柔地抚摸她的肩膀,希望借此给自己也增添点信心,他按耐着颤抖的手,强行调动神经和思维才没有在妹妹眼前露怯。心里暗想,真不愧是同一个妈生的亲兄妹,就连这嘴拙强撑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左书韫结结实实地抱着左子熙听了会儿心跳,要不是木敬南靠近想要详聊接下来的计划,她根本不可能松手!
      “妹妹,你也长大了,这样多少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木敬南走到左子熙身后,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递给他一条干燥的毛巾。
      左子熙惊喜地睁大眼睛,“从哪来的?”
      左书韫面色微沉:“你又不是我家里的长辈,叫我‘书韫’就行,不用套近乎。”
      “从后院放杂物的房间里翻出来的,是干净的,你放心擦脸。”木敬南转头看着左书韫,听她这番态度强硬冰冷的话,双目平淡地注视着左书韫,道:“好,那我叫你书韫。”说罢,他颔首,沉思片刻,郑重其事地说:“我和你哥是真情侣,曾经也是相互见过家长承认过关系的,不过你不在场罢了。珍姨认可我,我妈也认可你哥。他很优秀,也很难遇,我是承蒙老天爷的厚爱才能跟你哥在一起,这些年岁岁年年月月不见,我很是想念,本来想着借这次机会跟他好好聊聊,毕竟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再爱慕再想念也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古人都说,感情这事不能讲究更不能吃强扭的瓜,恰巧我跟你哥也从来不是这样的关系。我们自然相处,从小有过命的交情,他救我,我救他,这些年没你的日子里发生过很多事情。如果书韫你想说这些都是从前的恩怨和记挂,那都随你这样那样跟你哥或者我辩驳,但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相互倾慕爱恋的事实。我爱左子熙是事实,爱屋及乌的道理我也懂,所以以后你如果不同意、不认可我们的关系那也没关系,我会把你当做我最亲爱的妹妹来爱护,至于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还是少说比较好,毕竟你哥也不想自己多年的感情经历被亲妹妹劈头盖脸一通埋怨,影响心情。”
      左书韫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好得很啊。”
      左子熙扶额叹气,“木敬南你……”
      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他在心里想道,这无疑是在书韫面前出柜,还提醒她这些年她不在的日子里,我跟你生活得很好,感情还继续在维系,甚至相互了解熟悉,另外又提醒她,这些年你不在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你年幼,晚出生也不是小云的错啊!你这样说她会生气的,何况你还要在最后重复你把她当妹妹看待,这不是明摆着惹她生气吗?真幼稚啊,木敬南!
      左书韫说:“没有想要辩驳的,你们的感情你们随意,我毕竟只是外人,跟哥哥也不亲近,要是按照亲近程度论家人亲友,你跟我哥的确都快赶上双宿双飞了,你们的事情我再也不会插嘴了。”
      说罢,左书韫转身朝木清舒的方向走过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去告状了。
      小云,你这样也会让哥哥觉得你是小孩子啊!但是……小云本来就是小孩子。左子熙思忖半晌,疑似在利害关系中想清楚一切,于是抬头对上木敬南窥探的目光,幽怨道:“你惹她干嘛?她是你亲妹妹啊,生气了你去哄吗?”
      木敬南愕然,“你为了她骂我?”
      左子熙更加讶异,“骂你?”他垂下眼,踮脚凑到木敬南的耳廓旁,同时伸手将毛巾从他肩后搭在他后颈上,双手左右各用力向前拉拽,木敬南踉跄两步,身旁没有可支撑的东西,他只能扶着左子熙的腰和肩臂,还不及站稳,后者便重重地咬了他耳尖一口,凑着耳垂呼吸,温热的鼻息扫在他颈窝里,痒痒的有些酥麻,仿佛有蚂蚁在神经上乱舞,左子熙的声音像裹着一层水汽,“待会儿你给她道个歉,不是真让你道歉,就是说两句好听的,你毕竟是我喜欢的人,小云不会为难你的。”
      木敬南觉得心中有片平日阴沉沉、无风无浪的黑海,在今日被螺旋桨搅起阵阵细白的泡沫,他忘记说话,愣了会儿才在左子熙的笑颜中点头。
      左子熙朝唯恐避之不及的郁缜之走去,后者则是露出难耐得锥心刺骨的表情。
      “我就这么讨嫌?”左子熙问。
      “哪有,我就是不习惯。”郁缜之摆了摆手,仰头盯着远处的梨树,开花的时节早就过了,现在又是深夜,空气里只有被浸湿泡软的泥土味,被夜风和面似地混在一起,吸气的时候鼻腔仿佛被刀片割过。
      “嗯?不习惯当猫?”左子熙嗤道。
      郁缜之面色微变,脸转向另一侧,他气馁地吸了口气,“不是,我原本是自愿的。哪知道您一上车,反手就给我锁住了。当猫我是没有意见,可到后来去了管控局的基地,那些个负责人跟工程师,明明不是我撕的,偏偏要冤枉到我头顶上,您觉得这事换做是您,你会不生气?”
      左子熙听完郁缜之对他的埋怨,慢条斯理地开口,“话说的多错的多,我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倒是你平时想说什么说什么,真让你在那样的地方待一天,迟早要出事。”
      “你……您……原本就知道?”郁缜之谨慎地环顾周围,压低声音说道。
      左子熙点了点头。
      郁缜之霍然露出惊愕的表情,旋即低头认错道,“我真不是故意放松罗大头的,是他非要走,我原本是想拦他的,但那天偏偏你们每一个人在我身边,我也不好随便开门把他放走,所以就在屋子里待着,后来看他不动我就没继续盯着,结果我就睡了……睡醒之后的事情,我也在就告诉你们了。”
      “嗯。”左子熙淡淡地应道。
      郁缜之疑惑道:“您不再说两句?”
      左子熙觉得有些好笑,便笑出声,“你还要我说什么?说你没脑子还是说你贪睡?在溪鹤峰上修炼的时候就那副德行,我也没见过你勤奋时候的模样。你跟你师父好好练练功力,她不光在现代有学识有文聘,在山上也不逊于任何一个人。本来我也没想难为你,就想让你知道,有时候沉默寡言是好事,不是所有话张口闭口想说就能说的。罗大头走了就算走了,他还会回来的,毕竟溪鹤峰山上待着更舒服点,下了山,他就得在高楼大厦里面跟那些灵挤着,他又是后来的,你知道在灵里面就连这档子事也会有三六九等的差别吧?他不受欢迎,总被排挤,找不到落脚点,等生命垂危的时候还得回来。”
      郁缜之登时难以置信地张开嘴,问句卡在喉咙里半出不进地顿着,他吞咽了口唾沫,问:“罗大头原本不是死婴吗?他原本就不用担心灵消不消散的问题,否则刚见面那时候,他也不会为非作歹地绑住王军仕的意识。”
      左子熙挑起眉尾看了眼郁缜之,嘴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
      郁缜之立刻心领神会,当即脱口而出,“真狗啊!”
      左子熙:“哎哎哎,打住!”
      郁缜之摆正态度,道歉也是脱口而出,生怕面前这位祖师爷再给他砸什么“大逆不道”“侮辱长辈”“丧尽天良”的名号。
      左子熙挥挥手,神态闲散没有异常,“也不用这么认真。我的事情你是知情的,当然还会你师父。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准告诉他们,明白吗?”
      郁缜之点头,“谨遵师爷教诲。”
      左子熙哭笑不得,“我没有那么老吧?顶多是高中生的模样。”
      “高中生?现代说法?”郁缜之对此还是不太熟练。
      左子熙没有多余解释,而是岔开话题,“你身世的事情我已经跟你师父提过了,让她有时间的时候跟你好好聊聊。如果哪天真找到了,别忘了逢年过节回溪鹤峰看看我们。”
      郁缜之愣怔片刻,眼眶蓦然发红酸涩,“我的身世……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左子熙惊喜道:“这么快吗?我以为你师父至少会等等。”
      郁缜之抿了抿嘴唇,神色微微暗淡,没有说话。
      左子熙从他神情中咂摸出些许异样的情绪,但他没有表达观点,而是继续说,“你最近时间富裕吗?”
      “还好,是有什么新任务吗?”郁缜之问。
      左子熙闲适地笑道:“聪明了啊,有的。你下山去找罗大头,务必把他找回来。”
      “不是要等他自己回来吗?”
      “他自己回来就显得很落魄,虽然那孩子是个脑子被憋成肿瘤的死婴,但好歹他活了这些年也有些自己的主见,如果我们把他抓回来,他就不会觉得自己逃回来没脸面。而是觉得自己真的有用处,为了生存,他怎样也会心甘情愿地归顺我们。要是等他自己上山找我们,他会觉得丢脸,心里会觉得我们收养它属于无奈之举,时间久了也会有嫌隙。早下手为强,这个道理你明白吧?”左子熙问。
      郁缜之应了声,“明白。”
      “好,那就去吧,你师父那里有我亲自解释。”左子熙道。
      郁缜之倒还轻松,问:“您知道师父跟师姐的关系吧?”
      左子熙微微眯起双眼,上下流连地打量郁缜之,问道:“你师父该不会没给你用过她研究室的仪器吧?”
      郁缜之困惑地皱眉,随即摇了摇头。
      左子熙:“没事,不用自卑。改天我跟她提一提,让她带过去玩两天。”
      郁缜之:“嗯?很好玩吗?”
      左子熙:“不好玩,逗狗的。”
      郁缜之更觉得莫名其妙,“???”
      左子熙没有再解释,等郁缜之自行从崖头临空跳下去,木敬南站在放杂物的小房间门口叫了声左子熙,后者转头看向他,只见木敬南挥手指着房间,道:“这下面有个暗道,连着一个小房间,但里面都是乱七八糟的开裂掉的墙皮跟砖块。”
      左子熙:“看看附近有没有铁皮扣在头顶上,免得砸成残废了。”
      木敬南笑笑,觉得他这人真有意思,“就算砸成残废,你应该也不会忍痛割爱把我随手丢进疗养院里吧?”
      “自然是……有可能啊。”左子熙故意逗他开心,从崖头篱笆前沿着碎石路经过矮房台阶,从墙根随手抓起一根木棍,朝木敬南走过去,由于脸上嘴角都噙着笑,模样看着规矩温和,反而让人忽略了左子熙平日冷脸提棍时的凶神恶煞。
      木敬南猛地向后一缩,“小左同学,你不会是刚好想在这里把我解决掉吧?”
      左子熙有些震惊,“你真挺聪明的,连这都能看出来。”
      “……过奖,大概也是没想到你真这样打算的。”木敬南话音未落,左子熙已然提着木棍来到他身旁,低身挥手将木棍挥成一道厉风,刹那间,木敬南额间一跳,飞快地向身后的空地退去,只见木棍笔直地横扫面前的杂草,空气中传出簌簌两道雷厉风行的唿哨鸣响,脚底的土地微微颤动,伴随着悉悉索索坠落,砖块碎裂的动静。
      木敬南虚惊一场,抚平即将蹦出胸腔的心跳,“王乔那孙子知道你这样吗?”
      左子熙揶揄道:“我们是兄弟,兄弟哪样性情,是不是喜欢没事找事,平时会不会扯淡胡编乱造说假话,这不都是了如指掌的事情吗?用得着他知道?”
      话里的深意是,“你不了解我,不代表王乔不了解我。要是你是王乔,他早就帮着我砸墙了。”
      木敬南的状态从不为所动到心慌仅用了短短半秒钟时间,他旋即从左子熙手中夺过木棍,“还需要我吗?”
      “只会说不会做的人都是虚伪。”左子熙伸手在他嘴唇上轻轻一抹,随后笑着推门走进杂物间。
      杂物间比卧室的状况要更像危楼。
      墙根倒放堆积的纸箱和西面摆放的推车架,整个房间弥漫着腐烂灰尘的味道。干燥而又浑浊,还有受潮再次被阳光浸泡风干的独特气味。
      在面对杂物间对面那面墙壁的过道有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路,硬是被两人走出了犬牙交错的感觉。
      木敬南吃力地跟在左子熙身后,用木棍扫开周围凸出的杂物,解释道:“我刚刚看过,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再往下我还没进去细看,这里应该有探照灯或者蜡烛之类的东西。”
      左子熙跟着他说的点点头,“你真棒。”
      木敬南不解其意地看着左子熙,“……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左子熙探查的视线转向木敬南,“原来你不知道啊?”
      木敬南:“……”现在他知道了。
      “我去那边找找看,下去之前要不要放只老鼠下去探探?”木敬南又问。
      左子熙笑着说:“溪鹤峰可没有老鼠,说不准能看到蛇。”他没给木敬南继续提意见的机会,从靠墙的木桌上拿起一卷没有黏力的胶带,转手顺着漆黑的楼梯丢下去,只听到“哒哒”四五声,胶带落地的声音便消失了,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木敬南嘴角抽搐,对左子熙说道,“你有时候是真的很聪明。比我聪明。”
      “夸得太假,下次带点真情实感。”左子熙说。

      两人一前一后拿着手电沿着楼梯到地下房间里。
      楼梯的确就跟听到那样,压根没有几阶也不可能太长太深,否则要消耗不少人力,就算在青桥想要在家中建造一个用来储存过冬果蔬的地下室,邻家相亲听说后都会跑来帮忙,但左子熙的直觉告诉他,刘萍和王军仕是绝不可能动用感情关系来麻烦别人的。
      目测有七级台阶,地下室有四十平,属于一眼望到头,走两步都嫌窄的程度。
      令他们意外的是,那七级台阶并非是由石灰水泥构成的,而是并排摆放的木箱,木箱较窄的一面承当台阶的称重面,木箱的高度依次排列,不知为何,木敬南总觉得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这里也许常年位于地下,加上近几日青桥多雨,湿气重,地下区域相较平时更加潮湿。
      手电射出的光束在地下室内扫动,第二处令他们觉得怪异的点出现了。
      这处地下室过于干净了,没有放置任何果蔬或时令农作物,除了充当楼梯的木箱就是刚刚被震落的墙皮。
      “我们不能白跑一趟吧?”木敬南问。
      左子熙说:“也就这两步的距离,还不至于到‘白跑一趟’的程度。”
      木敬南举起手电在墙壁四周旋转,然而手臂被猝不及防地抬高,两人顿时都瞪大眼睛,天花板上赫然是由乱麻般的线条构成的人物关系图,甚至还有他们两人的名字!
      “王乔,南乔,K.A.S,段棉,利安精神病院,意外伤人……陈安和?!竟然还有我妈的名字!”木敬南震惊道。
      左子熙很平静,手电汇聚的光斑开始逐次移动,沿着交叠重合的交汇点,这只有可能是刘萍的手笔,但他们暂时还没办法确认刘萍是怎么接触到这些的,更难想象她究竟往返穿梭过多少次。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左子熙问。
      “有点,”木敬南清了清沙哑的喉咙,“难以置信吧。”
      左子熙说:“是觉得刘萍没办法做到这些事情吗?”
      “那倒不是,我倒是很好奇我妈是怎么接触到王乔的母亲的。”木敬南仰着头,视线完全跟随左子熙的掌控,他说,“我小时候跟我妈的接触很少,她跟我爸总是待在医院,因为是医院的主任,后来晋升成院长,跟我们相处的时间更是被压缩到零。我就会觉得,我妈那样冷漠无情的人很少会跟其他人产生关联。”
      随着左子熙的移动,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以“陈安和”为中心的关系线条上,无意中发现陈安和竟然与K.A.S有关联,两人几乎同时无声地心中一跳。

      竟然缺了这么多页!
      原本可丁可卯还能企图凑出完整时间线的幻想霍然被打破,紧接着王乔拾起自己人仰马翻的幻想,不,已经算是妄想了。
      日记本中间部分有整整一个月的内容被撕毁,没有残留任何文字或符号,后续的记载中也没有出现任何提及。
      王乔当即猜测是在内容完成后撕毁的,两种可能,刘平自己动手或者其他人。
      如果是后者,情况会棘手一些,考虑到日记内容可能记录有对某些人有害的方面,甚至可以做为断绝此人余生前途的东西,撕毁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最有效的办法是整本烧毁。因此,王乔还是选择相信是刘平自己动手撕毁的,但原因呢?她发现了怎样不可告人的真相,或者是不能被他知道的事实?王乔脑颅内嗡嗡直响,掌心透出股股潮湿的汗珠,他拨弄日记本被撕毁的部分,浸过雨水,和其他纸张一样泛黄,颓软无力,断裂的横截面也没有任何颜色不对劲的地方,日记被撕毁的时间基本能确定为整本日记完成后和某种非比寻常的事故前。
      王乔紧接着翻看接下来的日记,时间和之前惯用的记录手法没有两样,都是相隔两天左右,唯独在六月末,也正是陈医生将要离开青桥的时候,刘平的记录内容格外得长且没有任何回复,纸张有重复黏贴的痕迹,王乔自然地才想到刘平担心陈医生看到这日的记录内容,那之前五月中旬被撕毁的内容是否也与陈医生有关呢?
      王乔的目光在长篇大论中搜寻,倏然间王乔连鼻息都骤停,他盯着那三个熟悉的字母组合,凝神屏息间心跳骤然加速,全身神经都被调动起来,将惊惧的情绪冲向四肢百骸。

      6月27日暴雨
      ……
      K.A.S,我和那位先生约好在溪鹤峰山顶见面,他承诺会带我改名字。至于改成什么,我暂时还没有心仪的答案,模糊的想法倒是有一个,只要不是“平”字就好,我想了想,后来想到陈医生从前提到过的“萍”,我再想,觉得我的确很像浮萍,身世浮萍说的就是我,这我没有什么好反驳的。那位先生到山顶时,我正给菜园里的瓜果蔬菜浇水。他站在篱笆旁边看风景,我提醒他当心脚下,悬崖底下没有河流,摔下去真的会死。先生笑了笑说,他不在意。生死都是天命。他这句话好像是在点拨我。我放下手里的活擦干净手,跟着他下山,下山的路我很熟,但他说他沿路做了标记,加上我的身体状况还没有恢复,所以由我来指路,他走在前面查看情况。我说,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不可能出现意外。他说,不要太高估自己的能力。说话时他的眼睛看着我,我总觉得很阴森。他后来问我,十几年是多少年。我说,从我十七岁来到青桥到现在三十岁,一共是十三年。他只点头没说话。
      下山后,我跟着这位先生上车,他开的是皮卡,这是他告诉我的。我跟着他上车后,车上有他的助理,他和助理说了两句话然后启动车子往市区的医院走。我没有提前告诉陈医生,我要去医院找她。我是为了检查才去的。山路不好走,车子总是颠簸,但对于皮卡来说已经算好的了,这也是那位先生跟我说的。到医院后,我直奔妇科,护士站的护士给我抽了几管血,和陈医生的操作一模一样,然后我问她陈医生在哪个房间,护士指给我看,是最靠近电梯口的一间问诊室,房间外有排着队等待叫号的患者,男的女的都大着肚子,我站在他们中间显得很不合群。
      我凑到窗玻璃上往里面打探,陈医生坐在电脑前,桌子对面坐着患者,她们看着同一张检查报告单,我没敢细看,只看了两眼确认是她本人后便出去了。那位先生在走廊等我,他说,检验结果要等个半小时,有没有想吃的,可以去医院周边的快餐店吃点。我点头说好,顺便想要问他一点跟那个组织有关的事情。
      我自然是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丧尽天良的人能干出那样恶心至极的事情,但事实摆在我面前,我不得不怀疑所有人。那位先生把我带到一家包子铺,点了一屉小笼包,外加两碗豆浆。他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多补充营养。我还是点头,当时心里很纠结到底要不要问,问了他会不会回答我。他心思缜密能看出我心里的想法,所以当他直接回答我的时候,我有些慌张。眼睛直接不再看他,而是盯着豆浆里的泡沫发呆。他说,那是一个想要扰乱社会秩序的组织,根本目的是为了将社会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模样。这是不可能的。但那位先生说那是以前,以前不可能,不代表现在不可能。我很想反驳他,想问他有没有证据能证明他说的话,但我没有问,原因还是因为我害怕。我不是害怕他这个人,我只是不习惯待在大城市里,感觉我穿着一双不合适的鞋子跑步,很难受,很窒息,很不自在,我很想逃离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胆子,对他说我要摧毁K.A.S。那位先生没有嘲笑我的幻想,而是严肃地看着我,告诫我以后要谨慎行事,绝对不可以再接触那些人。我点头应着知道了,事后我问他,方便留个姓名跟联系方式吗?他说,不用了,留了也用不着,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死,这个字来的太轻松,以至于我都没有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真话。
      那位先生还告诉我,现在的时间是颠倒的,重复的,有些人已经在相同的时间里活过五六次。我问他,你在这个时间里活过几次。他说,一次,因为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东西的存在。他还说,改变人的意识和选择听起来很玄幻,打造一个新世界听起来更玄幻。所以,我不相信是被允许的。同时,我还想到另一种可能,我会再次拥有一个孩子,只是时间不同,本质上他一直都是我的孩子。
      ……

      6月30日小雨
      那位先生去世后,我收到了他的死讯,寄信人填写的信息栏里只有一个“珍”字,她在那位先生的亲笔信中附赠了一页内容。大概意思是,她的丈夫左先生特意强调过要把这封信寄到我手中,并希望我能作为这一时期独有的知晓真相的女性,劝诫周围的人要谨防上当受骗,不要成为黑暗组织的实验品。另外,珍太太还告诉我,她的孩子跟我的孩子未来会成为同学,甚至在“现在”他们就已经成为了同学,但并不是在这个时空当中。我很难想象她话的内容,也无法辨别话的真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7月2日晴
      我怀孕了。

      王乔确认刘平在顾忌陈医生,截止此前所有的记录中都没有提到陈医生的姓名。他也不好判断丈夫名为“木清舟”的这对夫妇与他有怎样的关联。刘平想要遮掩曾经的部分事实,似乎对他回到今时今日找到笔记本的事情早有预料,但目的和缘由仍不明确。
      提到姓木,王乔心中倒真有一个猜想。
      他放下笔记本,走出房门时院子内只有两个人。
      “你是小左的妹妹,对吧?”王乔看向其中那个冷脸的少女,问道,“你哥呢?”
      左书韫朝矮房后的杂物间扬了扬下巴,“刚刚两人进去找东西了,到现在都没出来,估计是有发现。”
      有发现?王乔觉得挺稀奇,这间老房子也算几十年前的老古董,布置、用具等等都是旧的,就算他爸妈翻来倒去在世界里搞周游也不可能每次都精准定位到此时此刻的时间节点。
      王乔倏然一愣,瞬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他竟然先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哪怕是试验品都不可能任意就回到某个固定的时间节点,世界的发展也可以说是个人所持的剧情随时都会因想法和思维改变,K.A.S有通天本事也只是造成能伪造相似世界的精神控制仪器,而非正常存在的时间节点,等同于将某次回忆的截图原模原样仿造出来,接下来的发展和剧情走向全凭试验品自己塑造。
      ——故事线同样可以叠加,这本日记很有可能是经过长达多个两个月完成的。
      这个结论解答了王乔最初困惑他的问题——这位从市区来的陈医生为什么会和母亲的关系如此亲密。
      “正说要去找你呢。”左子熙从杂物间探出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问道,“你站在那思考什么呢?日记里有没有重要的线索?”
      王乔略一迟疑,看向半张脸被阴影覆盖的木敬南,眼神冷淡,“你母亲姓陈?”
      木敬南回避他的视线,这种行为在往常并不常见,他现在这样做是因为在地下室的天花板里看到人物关系图,他的母亲陈安和疑似与早期的实验组织有脱不开的干系,还有可能是直接害死王乔母亲刘萍的凶手!
      唯独他内心没有愧悔或者蒙羞,即便他与母亲并不相熟,也不想以母子连心的谎话去包庇陈安和,但他也绝不相信,他母亲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
      “嗯。”木敬南应道。
      左子熙站在木敬南身前,“如果有误会,先平心静气地说完,别动手。”
      王乔点点头,一脸淡然的模样。
      左子熙登时有些惊异,两人难得这么冷静,他立刻找补话题,“我们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上看到一些东西,很有可能是你妈留下来的,如果不是证据,那就可能是她自己的推理。要去看看吗?”
      王乔握紧拳头,视线还定定地落在木敬南身上,他道:“不用,待会儿再去,我有事问你们。”
      左子熙听罢,只觉得空气都静默两秒,他平和地点点头,攥着拳头锤掌心 ,“好,你想问什么吧?”
      王乔很爽快,没有任何尴尬情绪,“你妈名字里是不是带‘珍’?”
      “嚯!你连这个都知道?我也没在天花板上看到我妈啊。”左子熙叉着腰说。
      这话有歧义,两人都转头盯着他看。
      左子熙环顾两人,“干嘛?”
      王乔直接进入正题,说:“我妈的日记里提到了你妈和你爸。”
      左子熙:“……”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眼木敬南,随后用鼻息长叹一声,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了。”
      木敬南沉声道:“估计是不一样的事情,你别多想。”
      “嗯,确实不一样。”王乔说,“我妈写的日记不完整,中间有四五页被撕掉了,看样子应该是很久之前撕毁的。至于她是想防着谁,那我暂时还不知道。”
      左子熙问:“会不会是……担心有人会来家里搜这些东西?”
      木敬南抱着手臂,目光落在三人面前的空位上,深思片刻,疑道:“真是担心有人会来翻东西,日记应该会直接被烧掉,那边的屋子里也绝对不会安个那么明显的门。”
      左子熙点头,如是地说:“很有道理。”
      “你们两个难道就不能……”王乔深吸一口气,半口气被放出来,然而半口气被实实在在地憋在喉腔里,他长吁短叹片刻,“带我去看看地下室。”
      左子熙欣然带路,“你可算想起正事了。”
      “怎么?我刚刚要跟你们说的事就不是正事啦?”王乔撇着嘴说。
      “是是是,怎么突然跟怨夫似的。”左子熙对此喜闻乐见地笑了笑,两人挤进杂物间,他顺手指着墙角那辆塑料外壳俨然酥脆的婴儿推车,问:“你小时候坐过的吧?”
      王乔略一愣怔,说:“这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怎么会有这样的车?”
      左子熙也觉得这话问得有道理,更有水平,微微偏了偏头,问:“你是不是还知道点事情,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
      王乔推了他一下,“别贫嘴,现在没心情跟你吵。”
      左子熙难得见他烦躁,安安静静地走下木箱堆的楼梯,三人依次进入地下室,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如今也算是冷雨霖霖的季节,有雷响也算正常,三人都没有起疑,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乱麻黑线。
      单凭天花板上的标记来说,刘萍认识的人的确不少,甚至涉及K.A.S的核心成员。
      王乔的视线跟随着姜青山四周的线条,从利安精神病院出发,与段棉相连,随后在两人之间环绕着“渔场”。
      木敬南说:“渔场是姜青山的,大规模死鱼事件的主凶尚不清晰。我查到的所有报道都咬定王军仕是主谋,典型的‘买凶杀人’的栽赃手段。但我想不到你爸要主动跑去给段棉当这个刺头的原因。”
      王乔说,“可能出于自我献祭情怀吧。”
      左子熙:“哈?啥玩意儿?”
      王乔说:“我爸是那种唯我妈独尊的性格,如果我妈出事了,他肯定不会独活。所以我估计他是想下去陪我妈,但又觉得就这样死了很浪费,所以想在自杀前混进渔场,争取留下一些破绽。不然,可能到现在,我们都觉得姜青山是个悲天悯人的大慈善家,你们说呢?”
      左子熙、木敬南点头,鼓掌,称赞:有道理,简直就是大不孝子的逻辑!
      哪有老婆还活着,当老公的不问青红皂白着急下地府去殉情的啊!说的还他妈不是殉情,是献祭!这是搞哪出,炼丹都没有仙草仙花这么积极地搞自我牺牲、精神等级加持的,乔儿你是看狗血文看多了吧?
      左子熙扶额,皱着眉头说道:“乔儿,你别怕,以后还有我们呢。”
      王乔顿时有被占了便宜的自觉,拍开他的手,“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木敬南拉开左子熙,双手握着他的右手,仔仔细细地揉按手背那片被王乔打红的肉皮,面色平静地说:“你怎么证明那时候你母亲已经遇害了?”
      “这还用证明吗?这不明摆着……”
      话音戛然而止,王乔和木敬南大眼瞪小眼,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地对立半晌。
      “还真没有。”王乔的话音细如游丝。
      左子熙心下胡猜,“王乔都不知道这事的真假,那王军仕去渔场打工的日子算起来也将近是王乔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候老爸还活着,还没被人逼死跳海。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缠在一起,时间真真假假,连事情也跟着瞬息万变,很难确切地肯定哪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件事只是脑海里的幻影。”
      木敬南瞧见他正低垂着脑袋深思,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还好吧?”
      左子熙摇摇头,随即露出微笑,说:“我就是想起点前尘往事,随便猜猜。”
      木敬南真怕他又想起先前怎么逃跑的,不依不饶地说:“你要是觉得闷,我跟你去外面走走。几十年前的溪鹤峰还是挺清静的。”
      “两个人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深山老林里幽会?”左子熙语调平缓,但顽皮好逗,盯着木敬南的漂亮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还去吗?”
      木敬南看着他没动,眉毛几不可查地扬起来,在自知被撩的激动欣喜和些许羞涩与历久弥新的老夫老夫情怀的多重刺激下,他难以自制地变色了。
      左子熙笑了声,凑近捏了捏木敬南的耳垂和脸颊,刀削般的颌骨上裹着一层冒出胡茬的青皮,左子熙扬起下巴凑过去蹭了两下,夸赞道:“你这下巴挺止痒啊,改天有时间试试。”
      “试试……是试什么?”木敬南问。
      “你结巴啦?”王乔冷脸看着他,拉起左子熙的手臂拉到身边,板过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天花板,两人颇有相约山野,共同感受自然之美的恬静氛围,只是这地下室破旧黄浊的墙壁、快缠成盘丝洞的蜘蛛网以及空气中挥之不散的陈腐气息俱是煞风景。
      王乔没再给木敬南好脸色,他格着左子熙的半边手臂,两人相依相靠地站立在关系图下,王乔抬手给他指点人物、猜测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男主搂着女扮男装的女主在数心宿。
      “……你们的关系,”木敬南说,“怎么这么……”
      “你想问我们关系为什么这么好是吧?”王乔回头看他,平静的脸却带着压抑在眼睛中的狂怒和喜悦,他像逮到机会的饕餮,用爪子捞起木敬南,即刻化身念咒大师的模样,“我和小左原本就是同窗三年,有情有义还建立了深厚的作业帮扶关系。从相识相交到相熟,这条路上我们经历的艰苦岁月不比你少,而且我们曾经一起在晚自习逃课,翻墙去红宝石投影房看过激情小电影。就算你觉得你才是小左的性启蒙对象,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你这迂腐封建的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我们一起窝在被窝里吃薯片啃玉米,看同一本写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待着呢!男人跟男人是可以,你随意,你自己开心就好,但小左他最开始爱上的人是我。明白吗?他能站出来跟老师打报告说是自己吃坏肚子才连累我们迟到,抄作业被抓包也会站出来替我们抗下所有,他跟我,还有跟同学的关系比你好太多了!你以为你能得到一个可以近身的机会是老天爷有眼赏给你的吗?错!那明明是无耻,非要旁插一脚挤进我们中间,抢了我兄弟就算了,还把他变成那个被压的,你很自豪吗?要不要我给你颁个奖啊?不如就叫‘死皮不要脸’奖吧,今年是第一年,你以第一名惊为天人的无耻获奖,第二年我还颁给你,行不行?快点开心吧木敬南,这就是本乔爷赏给你的,还不快接着。”
      左子熙属实有被眼前有九成相似的场景震撼到,他怜悯地看了眼木敬南,“如果让小云知道,她会很高兴原谅你的。”
      木敬南淡淡地面向王乔,无喜无怒无悲地看着。
      王乔满脑门问号。
      木敬南单手插兜,散漫地说:“可他对我是真心实意的爱慕喜欢。”
      王乔:“……”
      能让王乔有大跌眼镜的机会并不多,今日这遭宛若雷劈,左子熙觉得王乔连魂都快散干净了。
      果不其然,王乔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他抬起手臂指着木敬南,破口大骂:“你枉为人伦,臭不要脸……”
      木敬南一副淡然自得的模样,无奈地耸耸肩,“他爱我,你还不知道吗?如果他不是真心实意地爱我,你那么了解他,干嘛要生气呢?”
      “你你你你你……”王乔一脸菜色,几乎要昏厥过去。
      “你少说两句。”左子熙急忙抓着王乔的手掌,收回身体两侧,看着木敬南,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怪我。”木敬南站定,巍然刚正道。
      左子熙笑了笑,用口型道,“待会儿跟你解释。”
      木敬南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照原路返回,到矮房前,他遇到站立在门框前的木清舒,便问道:“怎么在这儿待着?”
      木清舒神色有些复杂,她眉尾朝上一剔,凝重道:“看看能不能把左叔挪到这栋房子里。”
      “木头盒子不管用?”木敬南问。
      方才一行三人将左叔的灵从松柏上取下来附在一个做工粗糙的木头盒子上。
      这会儿,左书韫正抱着盒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屁股下垫着三层A4纸。
      木敬南心下评价,还挺爱干净。
      左书韫见他进屋,冷眉冷眼短暂地瞅了眼,抱着木头盒子径直走到屋外去。
      她和木敬南擦肩而过时,木敬南抓住了她的手臂,“聊聊,有时间吗?”
      左书韫说:“没有。”
      “挺干脆,真不像你哥。”木敬南说。
      左书韫有些薄怒,压着眉眼,眸色里那股肃杀反复跳出来刺人,“你会不会说话?”
      木敬南双手举起,在面前轻轻地摇晃两下以示没有恶意。
      左书韫烦躁地退回客厅,将木头盒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翘着二郎腿不看木敬南的表情,“说吧,你想聊什么?”
      木敬南依靠着门框,双手抱臂,呼出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创办研究所的?”
      “跟你无关。”
      “她不让你跟我说?”木敬南问。
      左书韫双手抱胸,听罢登时直起腰,怒不可遏地盯着他,“我是那种没有主见的人吗?我只是单纯不喜欢你,跟木姐姐没关系。”
      木敬南平静地问:“原因呢?”
      “讨厌你还需要原因吗?”左书韫说,说完靠回沙发的靠背上。
      “你去见过其他人吗?”木敬南问。
      左书韫捏了捏山根,嗓音中带着倦怠,“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其他人,冷行岚,冷游糖,冷白秋……这些人都跟K.A.S有关联,市公安局还没有给那起案件下结论,你是怎么敢背着你哥去找人的?”木敬南蓦然神情严厉。
      左书韫百口莫辩地坐在沙发中,她不想辩解,也没有什么值得辩解的。
      木敬南说的是事实。
      她去找冷游糖和冷白秋,本意并不是想把这淌浑水搅得更浑,而是希望找到冷行岚跟木清舒合作的证据,只有找到证据才能证明她的清白,才能给她自己一个交代。
      左书韫顽固不化似的,偏头看着窗外的景致,雨水在空气中化成混浊的雾气,层层叠叠抱拢着整栋矮房,在手电的光束中,纷杂的雨丝夹杂着落叶飘荡,房间内顿时刮起阵阵阴风。
      静寂片刻,左书韫吸了口气,道:“我没背着他找人,我干什么他都知道,他都没拦我,那就是同意,既然他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木敬南心平气和地说:“我对你没有意见,我只是担心你哥哥。”
      “你担心他,那你自己跟他说啊,来烦我干嘛。”左书韫抱怨道。
      木敬南垂眼,盯着眼前生出倒刺的木框,脚下是黧黑的石砖,缝隙间有褐色墨绿的苔藓,他带着些幽怨啼血的忿怒,“你也知道要跟他说,他自己却不知道!”说着看向左书韫,“他疼你,护你,爱你,对你说过半句吗?从来没有吧?”
      左书韫惊愕,神色异变,“我哥他真……真这么说?”
      “你还没听明白吗?不是他,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木敬南目光紧盯着左书韫,声音微微不稳,“我前来后往找他这些年,不管是在哪里,也不管遇到谁,碰到怎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在他看来,你性格乖张温顺,容易受欺负,喜欢吃甜食,睡觉爱踢被,穿着打扮都有自己的主见但懒得绑头绳,他什么都学,也什么都依着你。但面对我,他总是抱怨自己偏偏在你不会留下记忆的年纪离开,只能凭靠母亲口中三言两语的回忆想象他的存在。他责怪自己这兄长当的不够称职,更觉得自己不配当你的兄长。你以为他不想告诉你他有多在乎你吗?你觉得他好意思说出口吗?对我,我自然也清楚他在忌讳什么,不过都是那些死去活来的往事,他觉得提起那些事就像从心脏里抽出一个生锈的钉子,不管是他还是我,我们都会疼,他才不会轻易说出口。你不是了解他吗?了解他还这样跟我说气话,是觉得能在这上面压我一头?”
      左书韫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木敬南,神情晦暗的目光慢慢变得清晰,那些纠结的情绪转瞬间荡然无存,她平静地说道:“并没有,我做事坦荡,爱憎分明。我哥哥毕竟是个很优秀的人,跟你在一起,我一时难以接受。之前说过很多气话也是为了缓解心里的不痛快,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哥不会因为我的想法就改变跟你在一起的事实。”
      木敬南扬起唇角,笑道:“妹妹,你还是不了解他啊。”
      “都说了,不要叫我妹妹。”左书韫站起身,左右活动过手腕,抱着木头盒子走出房间。
      她站在房檐下,被手电灯光照亮的连成片的雨珠散发出莹莹的亮光,靠在矮房西北墙根的木清舒朝她看去,歪着头问:“聊完了?”
      左书韫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情放松许多,对她点点头,应道:“嗯。”
      木清舒伸出手掌接了一掌雨水,放在嘴边旋即仰头饮下,随后拍干净掌心残留的雨珠,看着木头盒子,“想好左叔的事情了吗?”
      “我哥正想办法呢。”左书韫说。
      “嗯?”木清舒说,“你跟他说了?”
      左书韫摇头:“没说,但这毕竟是我俩的亲爸啊!他能不上心吗?”
      木清舒低头笑了声:“说的也是。”
      天穹边劈开一道刺眼的雷,大片雨水唰然映亮,苍穹之下的密林闪烁着灼目的光影,忽地一声惊响,木敬南眉头紧皱,朝尖锐的发声地看去,隔着半面墙问道:“出什么事了?”
      木清舒面色惨白,说道:“杂物间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黑色黎明Ⅵ【END-07】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此文献给走走停停的我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