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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黑色黎明Ⅵ【END-06】 日记·PA ...

  •   黑色黎明Ⅵ【END-06】
      4月27日晴天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肚子里有动静。我在手册上学到这叫“胎动”。但手册上显示,对于初产妇来说,胎动大概在18-20周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我这明显是心理作用。下午去青桥村村口那片荒田看了看,站在一排青石后面,隔着长长的沥青路面能看到城中心渐渐完工的高楼。我脚底下还是黄泥土地,下过雨踩上去是软的,能淹没半个鞋底,看着踩着都很不结实。除了高楼,有时候站在山顶往海边望去,能看到一条蜿蜒的河,有蚂蚁在上面爬行。
      陈回:刘姐姐,你的心理作用表现你很期待小宝宝的到来啊。:)港区政府签发了红头文件,和一个地产商老板合作,在大陆和港区临海地区间建造一道跨海大桥。如果以后你想回大陆的话,可以坐车去,不用再乘船了。
      :那个老板真是好心人。
      陈回:也许是,明天我回家看看老大,刘姐姐你有想看的书吗?
      :你有推荐的书吗?我不太懂。
      陈回:那我看着给你拿两本。
      :好的,麻烦陈医生照顾了。
      陈回:不客气。

      4月30日小雨
      老王去地里还没有回来,陈医生披着雨伞来敲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桌子上还有隔夜剩的冷饭,我看了看朝铁门吠叫的老黄,皱着眉头瞪它,老黄委屈地嗷了两声,缩回狗窝里了。它大概是上年纪了,都闻不出陈医生的味道了。我请陈医生进屋,她从雨披底下拿出两本都包得严实的书。她说,两本书,一本是《简·爱》,一本是《鼠疫》。我看到作者名称,都是外国人,这两本都是外国文学作品。我跟她说谢谢,把包书的报纸拿在手里,剥开的那层报纸里的字被我看到了,上面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新时代女总裁孙翎的扶贫之路”,跨海大桥还在施工的黑白照片紧跟在右面。我盯着被记者采访时面对镜头的孙翎,问陈医生,她是怎么做到的?陈医生问我,这么厉害?我点了点头,虽然问的话有些词不达意,但我的确很想知道孙翎是怎么做到的。陈医生说,强势一点,让别人不敢欺负你,听到你的名字就能想起你这个人,不管你的名字有多大众。我问,那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强势呢?陈医生说,多读书,找到自己的思想和价值。我看着怀里的两本外国文学,想到我曾经在跑船时遇到过一位奇怪的客人。因为这位客人是白头发,所以我总是忘不了。我坐在船头撒网的时候,他从船舱出来,站在我身后看风景。我们谁都不说话,他是个奇怪的客人,我是个沉默的帮手。当他准备为我们这场更奇怪的对话做开场白的时候,他坐在了我身边,那时那刻,视线的尽头只有夕阳,还有泡在海水里发胀扭曲的蛋黄。他开口了,介绍自己姓台,暂时没有职业,总是东奔西走地找人。我问他,找什么人?台先生说,是我爱人,他迷路了,很久都没有回家,我把他找回来。我问台先生,什么时候迷路的?你确定她在这里吗?台先生说,不是很确定,我也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迷路的了。说完,他问我,是不是很不负责?我没回答,船头的风变大了,风吹得周围都是雾蒙蒙的,他笑了笑,站起身回船舱去了。第二天清晨,船一靠岸他就下了船,临走前特意对我挥了挥手,对我大喊,我会回来找你的!我见过太多客人,这种对我一个十三四五岁小姑娘说怪话的不止他一个,所以我就没放在心上。然而今天看到那份报纸,在黑白照片的角落里,只有一道不清晰的背影,很像,无论是站姿还是头发的颜色,我几乎是下意识想到是曾经那位姓台的客人。从他说完那句告别的话离开到如今我拿到这两本外国读物,他没有找过我一次。也许是时间不对,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甚至是我记忆出现问题,但我更觉得这算他口中的“找”。不是我认为的叫着名字,拿着照片的那种找,是我偶然在报纸或者插画里见到他,或者跟他相像的背影或人,见到过他的那段记忆被唤起,我就知道了,他已经来找过我的事实。

      四月三十号的记录足足有两页,王乔轻易取下这张日记,发现连接处有反复用胶水涂抹的痕迹,纸张还有折叠过的痕迹,记录后面也没有任何修改和回复。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张日记曾经在刘平完成后,在短时间内被取下,又因为各种可能存在的原因被粘贴回原位,由于日记并非是逐日记录,所以想证实这点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左子熙从卧室走出来,看着王乔,视线落到茶几上摊开的日记本上,“有什么发现吗?”
      王乔合上日记,捏了捏山根,疲惫地说道:“基本都是很碎片化的日常,刚看到我妈怀上我的片段。”他把笔记本拿起来递给左子熙,“要看看吗?”
      “我就不看了,你看完捋清所有故事线,然后避重就轻地告诉我们就行。”左子熙说。
      王乔说:“你说话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喜欢戳穿别人?跟安着窥视镜似的。”
      左子熙同样不嫌沙发落灰,舒坦地坐在王乔身旁的空位上,枕着手臂,闭上眼睛,“说什么呢?我是那种变态的人吗?”
      王乔抬头环顾客厅。
      左子熙打断他,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别找了,人早就跑没影了。”
      王乔惊讶道:“你脑门儿上还长眼睛了?二郎神啊?”
      左子熙睁开眼睛,手臂迅速地环绕王乔的脖颈,王乔如婴儿绕颈般被束缚,他边拍打左子熙的手臂,边求饶。
      木敬南从卧室出来,看到客厅内发生的景象,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屋外。雨停了,山野间的空气变得冷冽而清新,他向后看了眼左子熙,向门口的位置比了个手势,左子熙点了点头,木敬南就走了。
      王乔看着眼前疯狂晃动颠倒的画面,抓着左子熙的手臂,后者本身也是十七八岁时候的样貌,被王乔的九阴白骨爪一挠,绷着青筋的手臂顿时鼓起两三道涩红的血痕。
      “什么意思?”王乔撕扯着咽喉向门口伸手,他看着木敬南远去的背影,嘶吼道,“这是打算让我惨死在这里,你俩一个在外面放风站岗,另一个准备谋杀亲兄弟,是吧?”
      王乔松开他,露出微笑,“对。”
      “艹!下手真狠!”王乔摸了摸麻木的后颈和肩膀,旋转两圈手臂,“所以,他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左子熙说:“他是K.A.S组织的线人,来我们身边探探防火墙被攻略的程度。”
      王乔对“K.A.S”有莫名灵敏的触发机制,他在左子熙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抬起头,两颗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左子熙,良久沉默后,王乔再次垂下身为“皇后娘娘”的高贵的头颅,冥思苦想地问:“怎么发现的?”
      左子熙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没发现也很正常,毕竟谁能想到对方对你的信息了如指掌呢?我们当时也没想到他会是叛徒,但事实既定,证据确凿,再遇到他,我们绝对不会轻易再放走他了。”
      王乔冷笑一声,“我不是不给你面子。你没有站位强硬的后台给你撑腰,再遇到K.A.S我们都得被拉回去当试验品。”
      “我就是后台。”
      “我承认……我很佩服你的胆量,但如果这件事又跟他们有牵扯,我绝对你还是趁早退出吧。”王乔说,退后两步坐回沙发上,手肘搭在膝盖上,手掌抱着头,用力抓了抓头发,他实在为此苦恼,音量都降低几分,“这不是小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早知道我就不拉你进来了。”
      左子熙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倚靠在卧室的门框边,看着屋外墨蓝色的天空被一道刺眼的灯光映亮,苍穹下是碧绿的山头和密集扎堆的飞虫与惊鸟,晃动的光线增多两道,光线掠到木敬南时,光线的动作短暂地出现卡顿,似乎留给双方反应和逃跑的时间,那道光线渐渐垂落到地面上,杂草丛生铺满台阶两旁的道路,就连台阶的石缝间都是根根分明相互簇拥的杂草。
      “不能这样说,其实进世界的事我很早之前就准备过,但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商量。”左子熙说,“我在进入世界前就猜到限制进出有一部分是他们在搞鬼,但没想到他们的人已经渗透到我们身边,等同于把所有底细都翻出来给他们看。”
      王乔问:“有其他准备吗?有没有找到他们的漏洞?”
      左子熙遗憾地摇摇头,叹息道:“很难,我察觉到郝没的异常也只是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后,如果他没有问那句话,或者我没有听到,他会继续跟在我们身边,继续维持岁月静好的假象。”
      王乔点点头:“所以,他们毫无破绽,而且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他低头搓了搓脸,嗓音闷在掌心,“暗箭难防啊。”
      “别这么气馁,好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左子熙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你继续看,我去外面看看什么情况。”
      王乔没说话,扶着脸把自己从颓丧的状态下拽起来,翻开刘平的日记本继续看五月份的内容。
      刘平的字迹相比四月份的要更加工整,每天对学习和饮食的记录也十分清晰,王乔甚至能从刘平的记录中了解到一个他从未拥有的鲜活的母亲在怀孕初期如何和他对话。
      每日的长篇记录后偶尔会出现两句刘平的心得,她在几周后再次翻看之前的内容,放回脑海中反复咀嚼,在时过境迁后的深夜被王乔展开翻阅,这更像是隔空传音,是他在跟回忆中的母亲对话,除了欣喜之外的感情,这更是一种兜售的喜悦,每篇每页都将真情实感揉合在字字句句中。
      感受青桥平淡质朴的生活的同时,王乔能感受到刘平对青桥生活的热爱,和她对当下生活的不满足。

      5月2日阴
      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任何色彩能去中和这种灰,还有情绪上的灰。任何一种灰都不只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我和老王待在家里,我看了两章《鼠疫》,它分为几个部分,结尾是解析。陈医生说过,看书阅读得咬文嚼字,所以我不想打断阅读的顺序,从开头的出版社介绍到后面引用的话语,再到目录,我都一字一句地阅读,因为生怕自己漏掉细节,所以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读完前两章。鼠,老鼠,一种经常携带病菌的动物。还可以用来指很坏的人,比如说这个人是过街老鼠。以前和陈医生坐下聊天,她说人类之所以不称自己是“动物”,是为了将自己和其他低智商动物区分开。我想了想,准确的说,人类是为了凸现自己的智商,才给其他本没有名字的动物起了名字。猪就是猪,狗就是狗,但明显在现在,猪狗的意义已经不单单只是“猪和狗”,我感觉我变相地接触到一种来自认知和思维上的打压,甚至觉得文字有扭曲事实的能力。我越是学习它,越是能感觉到它法力无边,能够欺骗,能够带来温暖,是希望也是火炉。如果我能创造一种语言,创造从我开始被使用被认可的表达形式,我觉得我们是玉米皮,燃烧后只是灰烬。这种想法也有短板,因为我们不能征得玉米的同意,所以人类同样是自私的,是高傲自大的,为了便利人类的认知,于是将所有未命名的事物安上一个似乎合理的名字和称谓,然后方便人类叫出它们的名字。人类与动物不同,但也有相似的地方,我们在死后都会变成一捧土,回到地球里去。但人类和动物为什么不从地球里来呢?我只是我从妈妈的胯//下出生,带着血还有脐带,还有先天会叫喊的嗓子,但这些东西在死亡到来的时候是没有的。我在青桥见过很多去世的老人,他们被下葬时必须穿着合身得体的寿衣,脸上被人补了红粉,描眉画眼涂唇,看起来好像容光焕发,但依旧是一具遗体,他们待在四四方方的棺材里,有亲朋好友在两边围着痛哭,没有血液,也没有脐带,只有眼泪,他们安静地听不到所有人的呼喊和委屈,更回不到妈妈的肚子里,他们得挨着土再睡一个长长的觉,然后被土吃掉,消化掉。
      陈回:语言是交流的前提。在著名语言学家费尔迪南·德·索绪尔的观点中,语言由两部分组成,一种是为社会大众所用的便利交流沟通的,存在于全体社群成员脑中约定俗成的符号系统;另一种是人本身自我产出的具有差异性的个体言语行为。这两种是我们在沟通交流时无时无刻都在借此产出的形式。所以,每当人类社群中有人发现新的物种或者新的物质,语言这一体系的规模就会扩大,我们会从各种渠道中了解到它。这是认识产生的开端。人类创造语言,研究语言,不仅仅是为了便利人类,更是为了便利地球,以及植根地球的所有生命。人类有时的确会以主观视角评判其他生命的价值,我们不能否定“这是错误的”的说法,但人类毕竟是具有同理心的灵长类智人,作为一个合格的人类,在对应的场合评判其他生命的价值也是情有可原的,否则人类的生命将难以延续。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在竞争资源的同时也在相互扶持和帮助。人的生命不会以意识的转移而延伸,所以究其根本,人类是为了人类社群的繁衍和扩大,而语言可以是一把锋利的武器,用来武装头脑,用来轻易得到前人的劳动成果,用来维持个体的生存。

      繁衍生息是生命的天性。
      王乔看着日记本上记录的文字,他知道语言具有迷惑性,为自我利益所形成的话语都披着具有迷惑色彩的网纱,但他在这一刻找到了先前所有周转与折回的意义。在艰苦流浪奔波的几年时间中,他微不足道的意义消失过许多次,被自我否定和外界打压拖延的脚步也被反复拾起过许多次,他的生命在“无意义”与“被舍弃”中辗转多次,那股喷薄欲出的生命力早就宛如荒野的裂缝,不是被碎石灌满就被是风吹雨淋消蚀,然而当他看到这里,从头到尾地浏览刘平的成长历程,感受“陈医生”在对话中对刘平的影响,虽然王乔没有接触过这位医生,但能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名为“扶持和帮助”的力量,和对这几年时光的确切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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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献给走走停停的我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