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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黑色黎明Ⅵ【END-前传】 往事不堪回 ...

  •   黑色黎明Ⅵ【END-前传 】
      骤雨瓢泼,溪鹤峰的树林中闪烁着刺眼的光斑,雨丝斜飞渐渐没入黑色的雨靴中。
      “快点跟上。”男人催促道,他拉开面罩,露出狠戾的眼神。
      身后哆哆嗦嗦不敢靠近的夫妇相互抓着手臂。
      “还不快点!”男人厉喝道。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夫妇中的女人忽然朝面前的人吼道,吸入过多雨气,她身上却只有单薄的外套和七分裤还抵御寒冷,嗓音由此变得些微沙哑。
      “再多话割了你的舌头!”男人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
      女人立刻在身旁男人唯唯诺诺的拉扯中噤声。
      “别跟他们起冲撞,先跟上去看看。”男人劝道。
      女人额头突起青筋,她冷不丁地“哼”了声,“王军仕,早知道你这么怂,我就不该嫁给你!”
      “哎是是,这话都说过四万八千遍了。”王军仕怯生生地缩回去。
      刘萍喘了口气,她大着肚子,算算日子也快要临盆了,然而就在他们茫然无措的情况下被眼前这个凶狠剽悍、拿着刀威胁他们两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的男人带上山。
      男人腰窄腿长,早早先他们一步来到山顶,他踩了踩脚底的土地,砂石混合着泥巴、松针和腐烂的树叶,脚底“噗叽噗叽”地响,他踱了两步,看向远处漫无天际的山峰和树丛,低头看了眼艰难行动的年轻夫妇。
      他当头呵斥道:“男的不会背着女的吗?”
      “你是傻子吗?你以为孩子是你头上的脑瘤,想挤就挤?”刘萍嗤道,对男人翻了个毫不克制且明显夸张的白眼。
      王军仕连忙从旁拉住刘萍,“老婆,你少说两句吧。”
      “你怕他干什么吗?他身上有法吗?还是他是天理,他他娘的就是个犯中二病的疯子!”刘萍越说越激动,转头指着男人的鼻子道,“你有本事一刀捅了我!来啊!”
      王军仕脸色煞白,他当场双膝一软,给刘萍跪下了,“哎呦,别说了,别说了,留着点劲等着下山吃好吃的。姑奶奶,王母娘娘,你别说了!”
      “就算你把天上地下的神仙念了个遍我都不可能停。”刘萍一脚蹬开跪地抱着她双腿的王军仕,“来啊,我这条命是不值钱,你有本事就一刀捅死我!”
      男人站在原地没再拔刀,然而“锵”地把刀收回鞘里。
      “我不会动你的肚子,更不会要你的命,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有用——”男人抬手点点刘萍圆鼓鼓的肚皮,从雨衣下拿出一件黑色的衣服,丢给王军仕,叮嘱道:“看好你老婆,雨天山上容易发生泥石流,到时候一尸两命,可不是我的责任。”
      王军仕接过衣服,感动流涕地点点头,拉开衣服拉链披在刘萍肩膀上。
      他们半夜被挟持上山,连一件雨衣都没有,刘萍怀着孩子又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更别说万一山上真发生些意外,暂且不提肚子里的孩子,恐怕她自己都不能平安下山。
      刘萍反手将衣服拽下来丢到脚下的水坑里,“老王你是眼瞎吗?他们样中了我的肚子里的孩子!狗操的杂种们,连点人情味都没有,你要是信他不会动手,还不如信我以后再也不动刀杀猪了!”
      “萍,你听我说,现在道理在他手上,你身子弱,前一阵的感冒还没养好,这次这么危险,我更不能让你出事啊!”王军仕快要哭出来了,扑通一声,他拾起衣服跪在刘萍面前。
      “你这又是干嘛?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知不知道?就算没有黄金,人也得要脸,爬起来,再跪下去我回到先一刀剁烂你!”刘萍怒目而视,抓着王军仕的耳朵将他从泥地里提起来。
      王军仕急忙应声认错,雨点劈里啪啦砸着面颊、肩膀,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贴着皮肤,刘萍把男人给的衣服丢得更远一些,在为数不多的电闪雷鸣中,那道黑影如没入海水的鱼狡黠地冲走了。
      “慢点,慢点,我扶着你。”王军仕抹了把面颊上的水,双目通红,爬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刘萍,嘘寒问暖道:“你还能走动不?我抱着你继续上山吧,小心脚底下的石头。要不换我的鞋穿吧?你那双鞋的鞋底太薄了,这路上石头太多,万一磨出水泡,你还得受罪。”
      “姓王的。”刘萍道。
      “怎么了?我在呢。”王军仕正准备弯腰拖鞋,衣领忽然被刘萍拎起来,“什么事?”
      “你刚刚不是说道理在他手上吗?”刘萍站在原地不动,前方带路的男人也停下脚步皱着眉注视着她。
      “是啊,我就算不杀猪也能看出来那把刀有多利……”王军仕噎了下。
      “狗屁,跟刀没丁点关系,他们不是要我肚子里的孩子吗?”刘萍松开王军仕往后退了一步,两道闪电当头劈下,山顶乍亮,只见刘萍连连往后退了数步,黑油油的头发贴着脸颊,被雨水浸湿的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我就是死也不让你们得逞!”
      刘萍朝身旁的如神魔乱舞般的磷石跨出一步,脚底赫然是断截的悬崖!
      王军仕与男人齐齐抬脚冲向刘萍,然而原本身形挺拔、肌肉贲张的男人竟然没有争过常见坐“冷板凳”的王军仕,只见霹雳啪啦的闪电映亮无数草草纷杂的雨丝,两道紧紧拥抱着的身影坠了下去。
      男人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镇定,脸色骇然,两指夹在两片唇间,唿哨乍响,林间簌簌而过的身影宛如道道在海风中振翅滑翔的鸥鸟,黑沉的夜景中忽然多出四五道包裹在薄衣中的身影。
      “哎呦!真就直接跳下去了?”
      “嗯。”
      “殉情啊?”
      “嗯。”
      “那没办法回去交差了啊。”黑影道
      “回去吧,三天之后再去抓一次。”男人信步来到崖边,看着两道湿滑的脚印,摘下石峰间夹杂的花随手扬了下去。
      “还三天之后,就那女人的烈性,三天之后照常不管不顾地跳下去,你有什么办法?”黑影头顶压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他掌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嘴里“咯吧咯吧”没个正形,“要我说,你就乖乖去家里好吃好喝请人家上山吧!”
      男人手持短刀,闻言面色都阴郁三分,他抿着嘴角,道:“我哪知道她会直接跳下去,要不是各位办事不利,我今晚会出现在这里吗?”
      后来的几位也跟着郁郁寡欢。
      其中一位起身从抓满瓜子的那位手里讨来几颗剥好皮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空气中雨水扬起的土腥味浓重,和稀泥似的连带草木的苦味淡淡地在舌尖上化开,瓜子仁那丁点味道跟陪衬似的,压根尝不到。
      “好说好说,三天之后哥几个轮流去请,再请不上山,那就再叫上四五个人去他家里把人绑上山,这样总行了吧?”四五道身影里忽然有人开口。
      男人并没有看清是谁在说,雨声噼里啪啦将将盖住说话人的声音,他听不真切,但耳边不光有雨声风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喂!问你话呢?哑巴啦?”
      男人刚要张嘴想说些什么,随后转眼一想,跟这些人较真太没意思了,丢面儿。他索性就摆手作罢,“回去吧。”

      割脸的风刚停歇,王军仕一口热血哗地喷出来,面前的草垛顿时被染成红的。
      “醒啦?醒了就过来帮忙。”刘萍看了眼他,低头按着大腿。
      王军仕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刘萍大腿赫然被带着倒刺的铁耙钉穿,血已经停了,但血肉模糊的布料和腿下的草地都变得泥泞,王军仕纠结着要不要去解刘萍被刺穿的裤腿,他急切地问:“还有直觉吗?”
      “早就没有了,你要是敢拔,那就直接拔出来吧。”刘萍说,双手撑在身后,把圆挺的肚子朝向面前。
      王军仕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对她的腿无从下手,“我去找人报警,先打120把你送到医院。肚子疼不疼啊?”
      王军仕刚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却想起来他们走得匆忙,压根就没有带手机,那悍匪似的男人连基本的公理心都没有,虽然有,但刘萍压根就不稀罕,他们没有可以御寒的干衣服,更没有能跟外界联系的通讯工具,从山崖掉下来,还好下面恰好是堆放整齐的麦草,他们才不至于丢了性命。
      王军仕忽地一愣,堆着这么整齐,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何况连铁耙都在这里,那周边按理来说是有人家的。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这应该有人住,我去找找,你待在这儿别动。”
      刘萍瞅他,“你除了能待在这,我还能凭空长翅膀飞起来?”
      王军仕讷讷地笑,嘴角连一秒都维持不住就垮了,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王军仕绕着远处的草垛看了眼,转回来又往东边跑,码好的堆放在墙边的草垛挺有秩序,各自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比整理的人也是个细心的,可怎么偏偏就忘记收那根铁耙了呢?王军仕实在想不通,他往东走了五十米,远远看到藏匿在树丛中的灰色屋顶,那是用青色瓦片层层铺起来的。
      “有人吗?欸!有人在家吗?”王军仕边挥手边朝房屋的方向奔去。
      王军仕越来越逼近房屋后面那两垛草堆,心下也愈发感觉出不对劲,建房子讲究风水,他这处选址既不依山靠山,又不傍水。首先吃喝就是大问题,更别提这家门反而是背阴展开,树林深处虫蛇较多,一到雨季更是泛滥成灾。
      他心里开始敲鼓,还没走两步,却见一个年轻人从敞开的后门走出来,隔着老远跟他对视了一眼。
      王军仕瞬间悲喜交加,“你有没有电话?帮我叫个救护车,我老婆快不行了!”
      年轻人一身挺拔西装,双手插着口袋,仰头视物,眉眼间悬着几分淡漠。
      “有没有电话啊?”王军仕跑到他跟前,身高相差悬殊,他双腿几乎抬不起来,连咽喉里充斥着淡淡的铁锈味。
      “电话?”年轻人气定神闲,丝毫没被他的问题打乱阵脚。
      王军仕点点头,弓着身向他比划,“你没见过吗?”
      “从未知晓过,那是何物?”年轻人问道。
      王军仕面颊的肉皮牵动两下,嘴角抽搐道:“你怎么听不懂我说话?快打120,我老婆快生了,你怎么不记得把那铁耙收起来放好?她的腿都被扎穿了,血一直在淌!”
      “‘幺儿零’又是何物?”年轻人眨眨眼,用青涩求知的目光盯着王军仕。
      王军仕:“……”他半晌没明白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什么会是个乐衷于扮演古代人的脑缺!
      “你到底是不是中国人啊?”王军仕终于失态地抓上男人的衣领,他像敷在男人前胸的爬墙虎,怒不可遏地说道:“你知不知道铁耙这种东西不能乱放啊!尤其不能把铁钩面朝上面,很危险的,会出人命啊!”
      “哎?”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没站稳一个踉跄,他转头朝后门喊:“台!Help me,please!”
      王军仕顿时松开他的衣领,整个人朝后趔趄两步跌在地面上,心里惊道,外国人?
      须臾间,外国人口中的“台”信步徐徐地从后门显出身影,身量颀长,嘴角抿着笑,额间两三捋碎发,跟饱满的麦穗似的坠在眼前,白色长发在身后挽作一捆,孩童要两手才能抓紧,他慢慢踱到王军仕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这里深山老林,你不请自来,还打算对我的客人动手?”
      此人气场过强,王军仕陡然缩起来,讪讪地松开外国人,“我跟我老婆从山上掉下来,你那铁耙把她的腿扎穿了,流血太多会死人的啊!而且,她还怀着孩子,真有个意外,我……我这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王军仕哀嚎起来,他一屁股坐在“台”面前,双手撒泼耍赖般捶地,满目泪水止不住地淌,“我苦命的老婆啊!你可圣人圣心,赶紧救救她吧!”
      “台”走上前,两指紧扣王军仕的颌骨,左右一捏,后者的舌头竟硬邦邦地顿在唇腔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台”扬起眉毛,问道:“是昨天晚上被人拿着刀威胁上山的?”
      “……你怎么知道?”王军仕心中警铃大作,他讲不出半句话,然而眼睛却瞪得奇圆,这句问话就像冲天吼出来般被眼前的人听到了。
      “台”松开王军仕,“我当然知道,因为昨天晚上派去挟持你们上山的人就是我。”
      王军仕所有猜疑都如疾风骤降般被清空,他愣怔在原地不过半秒钟便双手撑着地面将上半身倾向“台”,两只枯枝般黑黢黢的手仰冲般抓住面前身高近两米的男人的衣领,如鹰隼利爪似地攫住,另一只手抽出,四指并拢直逼男人咽喉。
      “台”抬手朝王军仕腕骨间轻轻一抵,两指筋骨骤然发力,猝不及防间,王军仕整个手掌如遭雷劈,他“啊”地痛叫起来,向后踉跄着退离男人身前,半晌过去,他圆睁怒目,指着“台”的鼻子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台”却是十分镇定,左手插兜,右手举起手机接通了来电,低低地应了两声,沉声道:“下山来取人。”
      王军仕面色骤变,他从草地里爬起身,飞奔回刘萍身边,尖叫道:“老婆,不好了!他们是一伙的,我们快走。”
      刘萍这时早已面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她按着王军仕的手摇摇头,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嗓音沙哑道:“跑不了的,这群人都是爬虫,缠上你就是不死不休。你去那边再给我扯过来点麦秸。”
      “要麦秸干嘛?”王军仕只问了一声,脚下不停地跑到近处的草垛旁,从里面抽出满怀麦秸,跑回刘萍身边时,头顶渐渐转亮的树林间吹过一段清风,苍茫雾霭随着风四散到天际,王军仕闻声便加快步伐,“麦秸来了!”
      “扔到我肚子上。”刘萍扶着土地平躺下去,隆起的肚皮已然变成灰青色。
      王军仕迟疑道:“肚……肚子?”
      刘萍睁着眼睛,倒映着王军仕惊愕失色的面颊,重复道:“对,肚子!”
      王军仕便抱着一堆麦秸轻轻放到刘萍的肚子上,随后刘萍自己抓着麦秸铺散。
      “然后呢?”王军仕跪在她身边。
      刘萍抬手用尽全力掐了把他的大腿肉,“哭!就当我死了,赶紧哭!哭的越大声越好。”
      王军仕微愣,还没反应过来,大腿又被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痛得眼泪、苦水接连从眼睛鼻腔里涌出来,双手伏地,“啊啊啊哟,我苦命的老婆啊!你别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啊,你要死就带上我吧,我也跟你早早去了得了,这条命我也不要了!老婆啊——我发过誓要爱一辈子的老婆啊!”
      王军仕言辞凄厉惨烈,嚎哭的声响惊动了远处慢步上前查看的“台”,他转头与皱眉困惑的外国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他两指相抵含在唇间吹了口哨。
      树林闻声而动,几道弧线相似的黑影冲出密林,落在“台”面前站定脚步。
      “指挥官。”“指挥官,我们来取人。”
      来者七嘴八舌地说道,各个粗壮的手臂都围着几圈黑布,头戴斗笠,面上围着黑色面罩,只在帽檐下隐约露出一双幽深发亮的眼睛。
      台指挥官抬起扫了扫面前纷飞的草屑扬尘,他咳道:“把人好好抬回去收拾收拾。”
      王军仕立刻张开手臂护在刘萍身前,“你们这群强盗劫匪,该吃牢饭的畜牲,你们知不知道她肚子还有个孩子啊!”
      “就是因为知道才来要她的命啊,不然,我们难不成还觊觎你这个不能生的男的?”一道遮住面庞的男人来到他面前,抬脚照王军仕肚子上一踢,后者连滚带爬地才堪堪稳住翻滚的身体,见他们正要动手去抬刘萍,他顾不得鼻下稀里哗啦的鼻涕口水,连忙膝行两步后站起身,“不准动她!我这条命无所谓,要杀要剐随便你,放开我老婆。”
      正要合伙抬起刘萍的两人被他吸引了注意,躺在地面上佯装躺尸的刘萍倏然撑起上半身,掌心中紧紧攥握着一枚生锈的铁钉,她眼疾手快找准时机,劈手将铁钉刺入面前男人的咽喉中,又倏地带出一道飞溅的鲜血,蹲在她双脚前的男人紧急仰头退后躲过带血的铁钉,而刘萍抬起左膝,轰然砸向男人的颌骨,她再次锁定时机手起刀落,铁钉笔直地贯穿那人的咽喉!
      周围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压制住刘萍的手脚,她猛地挣了下身子,只见方才覆在她身上的麦秸被染成了鲜红色。
      远处的王军仕脸颊被人按在泥土里,满嘴满牙都粘着草根草屑,他双眼死死瞪着刘萍的方向,喉咙内仍在怒喝:“放开……放开我老婆……”
      台指挥官走上前,刘萍露出疲惫而肆意的嘲笑,她抬头朝面前的人吐了口唾沫,“不要脸的狗东西们,老娘跳崖被扎短腿都大难不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咱们就走着瞧,看谁能活过谁!”
      “指挥官,要不要注射镇定剂?”
      台缓缓抬手,“注射吧,一针的剂量就够,完事记得把这里打扫干净。”
      说罢,他转身踩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消失了。
      现场只剩下这群蒙面的男人和一对年轻夫妇。
      刘萍紧绷着脖颈,蓝青交加的颈动脉在薄薄的青皮下突突直跳。
      拿注射器的男人按了按她的侧颈,“放轻松点,否则针头扎进去会很疼。”
      刘萍置若罔闻,继续绷紧脖颈。
      男人抬头与周围同僚对视一眼,一行人拿不定主意,人群中有人上前用小刀划破刘萍的外套,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臂,他说:“扎这块,皮厚。”
      “……看不见血管啊。”男人深吸一口气,用两指抽打刘萍的小臂,最终将针头刺了进去。

      王军仕惊醒时,他正躺在一间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四下静悄悄的。
      “喂!有没有人啊?”王军仕在身旁摸索,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环顾一圈,没有发现身旁有任何反光的东西,这足以说明房间是完全封闭的。
      咔哒——眼前倏然骤亮,王军仕眯起双眼,他愣了愣,适应强光后才睁开双眼。
      紧接着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都丢进来。
      王军仕向墙边退了两步,房间又暗下来,这下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被丢进来的人不知是死是活,这完全是把他和死人关在同一间屋子里,这比让他得知被绑架的消息还要难以接受。
      王军仕强忍着害怕和胃里翻腾的酸水,慢慢摸索到男人身边,他的手指刚触及男人的刺头便缩了回去,然而不等他彻底缩回身边,半死不活的男人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奇大无比,竟如钢铸般死死紧扣,王军仕一时无法挣脱,手指慢慢麻木,他才惊慌道:“大哥大哥,我不知道你是活的。你松开我,快松开我啊——”
      “闭嘴。”
      “呃呃呃呃呃——”王军仕惊异地察觉到不对劲,他捂着嘴道,“他们拔了你的头发?哎呦,那岂不是也要拔了我老婆的头发,她平时最喜欢那头黑头发了,要是拔了那不得气绝身亡?我苦命的老婆啊!真是命苦啊,跟了我这个老王八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过好日子,我的老婆啊!”
      “你能不能闭嘴?让我清净会儿。”
      “嗯,哦……”王军仕闭上嘴,只抽泣不说话。
      “你不会是……王军仕吧?”那人艰难地爬起来,倚着墙看向王军仕的方向。
      王军仕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人抬手扫了扫身上的土,“听声音听出来的。”
      “你不会是他们的帮凶吧?”王军仕问。
      那人冷笑一声:“曾经还真是,现在就不是了。没看见我被打得这么惨吗?”
      王军仕抱着膝盖,简单交流后,他才知道眼前这位姑娘原本也是那群黑衣人当中的一个,他脑海中萌生一个可能真实的猜测,不经过任何证实,他便自告奋勇般吼出来:“那这群人也太可恶了吧?是不是看不起你是个小闺女才敢动手打你的?我告诉你,他们这群人就是仗着自己大老爷们儿,体格稍微大点就敢动手,下次你得防着点他们,大不了就争个不死不休,他们今天敢打你,明天就敢要你的命。我老婆就经常教我,不要跟那些四六不懂的人起正面冲突,还有不能有害人之心,然后还有她教过我好多的,姑娘你知道吗?我老婆可聪明啦,读过好多书,知道好多历史人物的故事呢!她还看过《三国演义》跟《水浒传》,她知道的东西老多了,跟那个说书先生一样有学问!而且她脑子转得非常快,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冷静,是不是很厉害?”
      在王军仕一长串巴拉巴拉并夹杂着她看不到,但索要肯定的语气无比明显的情况下,靠墙的姑娘还是轻微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你那么年轻,是不是也读过很多书啊?”王军仕满怀期待地问。
      姑娘摇了摇头,“我脑袋里的书都是直接植入的,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知道。因为作为一个基本的人类,需要接受的基本教学中就存在那两本书,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学。或者说,掌握它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啊,除了在你提到的时候我恰好知道这点。”
      王军仕问:“‘植入’?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抿了抿满是血块的嘴唇,“我不算是真正的人类,我的生命是在保温舱里孕育的,我的记忆和能力也都是后来的‘母亲’通过电脑传授给我的。她大概不算是‘母亲’,只是从人类社会的血缘关系来看,我的确有她的基因,还有和她相像的性格。”
      “等等,停停停停——”王军仕打断她的话,在确认这位姑娘不是被打伤脑子与她的确拥有这样魔幻的身世当中,王军仕还是选择相信前者,他爬过去,在黑暗中触到姑娘的肩膀,真诚地说道:“我知道他们下手很重,你再坚持坚持,等我找到出去的法子,我们先救我老婆,然后我再送你去医院。”
      姑娘笑了声,好像带着不轻不重的嘲弄,那意思是王军仕才是那个被撞坏脑袋的人,她说:“用不着,这些伤过三天就自动痊愈了。”
      三天!又是“三天”,王军仕这一路已经听到无数个“三天”了,他咂摸着其中的深意,另外想起刘萍曾经教过他的,王军仕瞬间被脑海中渐渐浮现的嗓音鼓舞,求知好学是人类本分,王军仕“嗷”一嗓子,如同嗷嗷待哺的小崽子跪在姑娘面前,含泪问道:“说实话,我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什么都不懂!我也恨我自己啊,姑娘,你说的那个‘三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姑娘倒没有吝啬她的知识,徐徐说道:“‘三天’是一次循环,时光重映的意思。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说话,三天后还会出现在这里,再往后的每个时间节点都还有无数个‘三天’,但你不会感受到时光重映带给你的影响。在你当下专注的时间线里,‘你’作为本源的一个碎片是唯一的。因此,你也只会有一次人生,每个时间节点对你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有些人他们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可以随意进入任何一个‘三天’的时间节点,这样就可以改写当下的体验,至于曾经那些已经存在过的后续,它们会被保留到本源的记忆深处。这对于本源来说,其实是存在隐形危害的,如果他无法合理地控制所有被他改写的时间节点,记忆很有可能会混在一起,慢慢的,他会丢失自我,找不到像汪洋大海似的混乱记忆里的出路。很多脑神经方面的专家认为,自我意识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那么,当一个人被淹没在混乱记忆里彻底丢失自我的时候,就是他死亡的时刻。”
      王军仕懵懵懂懂听完,然而变相地理解了一下,“所以,你可以随意回到三天前,或者三天后。这样?”
      “是,也不是。”姑娘说,“我从出生起就有限制,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只是知道这些东西,并要合理地管控一部分拥有能力的人,避免他们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姑娘忧愁地叹了口气,说:“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属于‘我们’的范畴了,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叛徒。”
      王军仕沉思片刻,问:“那就算你没有随意回到三天前跟三天后的能力,其他人也是有的啊。他们会影响我们的,对吧?”
      姑娘愣了下,摇摇头,叹息道:“我不知道。”
      “应该是这样的啊!”王军仕忽然攥拳拍掌道,“就像下象棋,如果回到三十秒之前,你已经知道了对方会下哪一步棋,所以你会根据棋局的情况改变你丢出的棋子,就像……弃车保帅那样!所以,我们也是可以被随意支配的,只要改变一下棋的走法,我们就会做出跟预想不同的反应。就像你说的,普通人是没有这样的能力的,但那些可以随意回到三天前的人有啊!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往后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事情,所以才会回到今天,选择让棋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说,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啊?”
      姑娘只张大嘴巴,半晌都没有说话,她蜷缩起来抱住身体。
      王军仕在黑暗中摸索,晃了晃姑娘的膝盖,“我说的对不对?到底是不是这样啊?”
      姑娘像惊醒般回神,“对,你说的对。我们就是被丢出去的‘车’。”
      王军仕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姑娘的姓名,便问:“你叫什么?我看看我认不认识你。”
      姑娘说:“薛飘。”
      王军仕皱眉,问:“我认识你吗?”
      薛飘:“……你认不认识我,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我……”王军仕结结巴巴没想好下一句话,他急得咬了舌头,大着嘴巴说,“我老家在溪鹤峰山脚的小村里,就在青桥村,村子里十有八九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了。他们说海港最近在开发新城区,最先建起来的百货大楼过几天就开始正式营业了。我原本想要在山下的利安病院找份清洁工的工作,顺便能借着员工的身份靠住院福利把我老婆送进去养胎,结果半路杀出了这些人,她现在……我也不清楚她现在怎么样了。”
      薛飘轻轻摇摇头:“那你别想了,他们是不是压根就没告诉过你,利安病院是个专门用来收容精神病患者的医院啊?你确定要把你老婆送进去,跟一群神经病待在一起?”
      王军仕打了个冷噤,脖颈坚硬地“嘎巴嘎巴”转向薛飘,牙齿磕在一起咬牙切齿道:“精神病院!他们这种恶毒的人,怎么能让我老婆去住精神病院?!”
      薛飘赞同地点点头,语气中有两分愤怒,“就是啊,万一吓到孩子可怎么办啊?”
      提到“孩子”,简直跟拿着匕首插进王军仕的心窝上一样,他咆哮道:“一群杂碎!我老婆前前后后为了这个孩子跑了七八趟医院,中药更是论桶往胃里灌!他们知道我老婆多受罪吗?”
      薛飘急忙拉住情绪高涨的王军仕,“你给你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那可是名字啊!名字可不能告诉你。”王军仕挣脱薛飘的手掌。
      薛飘一知半解地问:“为什么?”
      王军仕喃喃道:“那可是名字啊……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外人……”
      薛飘眉头越皱越紧,她问:“是不是叫王乔?”
      王军仕心中一凛,指着薛飘的手指无端地颤抖,“你…你是怎么……不是!我才没给孩子起这么俗的名字,哪有桥不桥的,我家确实是住在青桥村,但是找村名里的字取名就太随便了吧?”
      薛飘恢复得差不多,她站起身拍了拍裤管,将叠起的袖子抻拽平整,“不用再误导我了,是乔木的乔字吧?”她扶着墙根站起身,脸上全然没有半死不活的模样,她伸手按了按脖颈后埋在皮肉下的芯片,“你就是瞒也不可能瞒住我。你刚刚说得对,我们确实是被丢进来的。重点是我,我见过你儿子,他是K.A.S的重点试验品,因为你妻子怀孕的日期很特殊,刚好是组织需要的一株好苗子,所以你妻子这趟是躲不过去了。但是唯一能确认的是他们绝对不会伤害你妻儿的性命,但恐怕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只要付出代价就能保证他们平安吗?”王军仕后背登时松懈,愣愣地盯着眼前,不时,他才发现自己落泪了。
      “利安精神病院在不久之后会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利安的院长叫姜青山,他会以意外火灾的形式掩盖事件爆发的真相,你可以在这之前申请入职,带着你妻子在那里正常办理住院。”薛飘说,她抬手擦了把唇下的血渍,“以免你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先简单叙述一遍真实情况。”
      “你在知道利安病院为职工家属提供免费的医疗保障后,首先向利安提交了入职申请,之后顺理成章在你妻子临盆前办理住院。此后,利安病院的医生将你妻子纳入重点监视对象,不明药物注射,以及长时间的洗脑和精神控制。这是K.A.S早期针对符合条件的孕妇开展的实验,你妻子就是实验品。你妻子的确很聪明,在发现异样后,她带着你准备离开利安,顺便通知警方,但可惜你们失败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
      “你和她就是那起恶性伤人事件的主谋,但无论怎样王乔最终都会活下来,这点你可以放心。”
      王军仕只略微迟疑片刻,他便抓着薛飘的手,目光坚毅道:“不,一家人就应该都好好活着,然后一起面对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黑色黎明Ⅵ【END-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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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献给走走停停的我们。
    ……(全显)